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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比大小

20

翌日清晨。

天光初透,一室静谧。

魏骁平躺在小榻上,双眼紧闭,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他这样成熟稳重的少年,连睡觉都是规规矩矩的。钟宝珠侧躺在他身旁,右手搭在他的腰上,右脚架在他的腿上。就连脑袋,也靠在他的肩膀上,挤出一小块儿腮帮子上的软肉。像小狗抱树一样,紧紧地抱着他。

他们两个,本来是一人盖一床被子的。

可是床榻太小,钟宝珠的睡相又不好。

他的那床被子,早在半夜,就被他自己蹬掉了。没被子盖,他又觉得冷,就一个劲地往魏骁那边挤。魏骁一开始还想反抗,结果一个翻身,差点掉到床底下,只好随他去了。所以,钟宝珠不仅霸占了魏骁的床榻被褥,还霸占了魏骁整个人。两个人就这样挨在一起,睡得香甜。

睡着睡着,魏骁闭着眼睛,翻了个身,面对着钟宝珠。他一动,钟宝珠也跟着扭了扭身子,调整一下睡姿。魏骁稍稍低下头,钟宝珠微微抬起头。

两个人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嘴巴对着嘴巴,还有一一鼻子也对着鼻子。

钟宝珠呼气,魏骁吸气。

钟宝珠吸气,魏骁呼气。

两个人同时呼气,同时吸气。

没一会儿,就乱了呼吸,憋得脸颊通红。

“呼呼呼一”

“哼哼哼一一″

怎么回事?他怎么忽然喘不上气来?

是谁?谁在跟他抢.……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惊醒,睁开眼睛。

对上视线,看见对方的瞬间,小火苗“腾"的一下烧起来。紧跟着,他们同时伸出手,拽住被角,开始抢被子。“魏骁,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钟宝珠,分明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一觉醒来,钟宝珠根本不记得,自己睡着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他只当魏骁是在欺负自己,于是奋起反抗,想要把他推开。魏骁很是无奈,便学他说话,跟他呛声。

“魏骁,你过去点!”

“你怎么不过去?”

“我再过去就没被子了啊!”

“我再过去就掉下去了。”

“那.……“钟宝珠一噎,退了一步,“那我过去点,你不许跟我抢被子。”魏骁皱眉,正色道:"这是我的被子。”

钟宝珠不敢相信:“那我的被子呢?我的被子到哪里去了?”魏骁淡淡道:"在地上。”

“那……“钟宝珠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噎了一下,“那你也不能这么霸道啊!”

他顿了顿,开始强词夺理:“我不就盖了你半床被子吗?你连这都不许。”“还有刚刚,我不就多吸了两口你房里的空气吗?你也不许。”“有你这么小气的吗?被子要钱,气又不要钱,让我吸两口怎么了?”“钟宝珠,你……”

这回轮到魏骁哽住了。

“还给你。我不盖了、不吸了,可以了吧?”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把被子推过去,又捏住自己的鼻子。他带着小小的鼻音,小声控诉。

“这就是堂堂七皇子的待客之道!”

“客人多吸两口气,他都不高兴,要把客人憋死在床上!”“这么坏!这么霸道!这么小气!”

“你……我…

魏骁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我懒得跟你吵!”“天马上就亮了,我们马上就要去弘文馆了,你有功夫在这里跟我吵,不如多睡一会儿。”

他拽着被角,往钟宝珠那边一甩,给他盖上。“睡觉!”

“好噢。”

钟宝珠笑嘻嘻地应了一声,顺势贴了回去。这还差不多。

魏骁搂着他,闭上眼睛,腰腹往前一顶:“进去点。”“诶……"钟宝珠还没来得及喊,脸颊瞬间红透,”你……“叫你进去,你又不动。”

“不是,你……你撞哪儿呢?”

话没说完,魏骁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十来岁的少年,还没长开,跟火炉似的。

外面是结实紧绷的皮肉,包裹着骨头,硬邦邦的。内里像是有火在烧,暖烘烘的。

两个人就这样定在被子里,腰腹贴着腰腹,腿根贴着腿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稍微一动,就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不一样的触感。但也正是因为他们谁也不敢动,两个人靠得格外近。比之前的每一回都要近。

近到钟宝珠能看见魏骁瞬间红透的耳根,听见他倏而粗重的呼吸声。甚至能听见他的胸膛里、擂鼓一样的心跳声。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钟宝珠反应过来,往后退了退,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魏骁看着他的背影,瞧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去。时辰还早,他们还能再睡一会儿回笼觉。

只是这一觉,他们睡得并不安稳。

两个人背对着背,分别盖着被子两边,始终保持着最远的距离。被子中间被撑开,跟搭了座桥似的,冷风嗖嗖地往里灌。但是钟宝珠板着小脸,魏骁眉头紧锁,谁都没有再乱动。好不容易睡过去,仿佛只睡了一刻钟,耳边就传来几个好友的声音。“阿骁、宝珠,快起来了!”

“他们两个,怎么还双双昏迷了?”

“不会是昨晚打架,把对方打晕了吧?”

李凌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要拍拍他们的脸。正巧这时,两个人睁开眼睛,对上他的手掌。李凌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快起来,要迟到了!”“国……”

钟宝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抱着被子,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环视四周。

睡在大床上的几个好友,已经全部起来了。温书仪动作最快,换好了衣裳、系好了头发,正帮郭延庆梳头。魏骥站在铜盆边,边打哈欠边洗脸,差点把巾子送进嘴里。李凌活得糙,随便收拾一下,就过来叫他们两个起床。他们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钟宝珠竞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就在他看几个好友的时候,魏骁也下了榻。他穿的还是钟宝珠的中衣中裤,衣襟敞开,衣袖裤腿短了一截,站起来就更明显了。

李凌瞧见了,大惊失色道:“我去!阿骁,你吃什么了?一夜之间长这么大?衣裳都穿不下了?”

“扑哧一一”

钟宝珠想笑却不敢笑,连忙捂着脸,低下头,咬住腮帮软肉,拼命忍住。魏骁拢了拢衣襟,回过头,看了一眼钟宝珠,便披上外裳,走到案边。果不其然,一大早,侍从就把干净合身的中衣送过来了。昨夜里,他并不是没有衣裳在太子府里。

只是多的两套,都被浣衣院拿去洗了。

叫侍从跑一趟,用炉火烤一烤,马上就能穿。不过那个时候,天太晚了,他嫌麻烦,就穿了钟宝珠的。睡觉的时候穿一穿还行,现在要出门,自然要换回来。魏骁拿起衣裳,走到外间去换。

钟宝珠也下了榻,抱起外衣,躲到木屏风后面。两个人换好衣裳,简单洗漱一番,来不及吃早饭,马上就要出门。昨日两辆马车,就在门外候着。

钟宝珠环顾四周,没有看见自家兄长,便问了一句:“我哥去哪了?”温书仪道:“今日是初一,宫里大朝会。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天不亮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

“他们过来喊我们起床。你们都没醒,只有我醒了。”“原来如此。”

钟宝珠偷笑,和魏骁一起,两个人十分默契地一一登上了不同的马车。

这一回,终于没有马车超载了。

钟宝珠和温书仪、郭延庆坐在一块儿,啃着太子府膳房送过来的羊肉饼。他们一致认为,这个饼就是用昨晚没吃完的羊肉做的。除了饼,还有几个水囊。

水囊里装的是热牛乳,是钟府老太爷、钟宝珠的爷爷,特意派人送过来的。不止钟宝珠,每个好友都有。

不管他在哪里,就算是天涯海角,爷爷也要让他喝上清晨的第一口热牛乳。钟宝珠一手拿着肉饼,一手拿着水囊。

吃一口饼,就喝一口牛乳。

忽然,郭延庆挪上前,小声喊道:“宝珠哥……“嗯?"钟宝珠疑惑抬头。

他小心心翼翼地问:“你和七殿下,是不是又.……”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没有啊。”“那你们一大早起来就怪怪的!吓死人了!”“那是因为……“钟宝珠顿了一下,“算了,你不懂。”“我懂。你跟我说,我就懂了。”

钟宝珠故作深沉:“小孩子不懂的。”

“我不是孩子,你就只比我大一岁而已。”“那也是大。”

钟宝珠才不会把自己和魏骁的事情,讲给其他人听。他只是掰下一块羊肉饼,递给郭延庆,堵住他的嘴。“吃你的吧。”

“噢。”

钟宝珠靠在马车窗边,一边吃饼,一边想事情。不知不觉间,他和魏骁都长大了。

虽然地点、场景和时机都不太对,虽然他们两个的动作怪怪的,气氛也怪怪的,但是……

他觉得他比魏骁厉害一点!

他……他肯定比魏骁大!那种大!

嘻嘻!

马车摇摇晃晃,来到弘文馆前。

一行人下了车,提着书袋,走进门里。

钟宝珠把最后一口羊肉饼塞进嘴里,拍了拍脑袋。“说真的,我总感觉,我们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什么事?"李凌问,“你忘了洗脸?还是忘了撒尿?”“都不是!“钟宝珠一脸认真,“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和我们每个人都有关。”

“是吗?"李凌配合地问,“那到底是什么事情?”“昨晚上,魏骁也是这样问我的。”

“然后呢?”

“然后我说一一"钟宝珠深吸一口气,张大嘴巴,“我都忘记了,还怎么跟你们说?!”

钟宝珠忽然大声说话,把几个好友吓一大跳。他自己则抱着手,皱起小脸,怀疑地看着他们。傻蛋,他们全都是傻蛋吗?

傻就算了,竞然还傻得一模一样。

总是和他们一起玩,他会不会也变傻啊?

众人迎上他的目光,不满问:“钟宝珠,你这是什么眼神?”钟宝珠毫不客气:“看傻蛋的眼神。”

“你!”

一群人追逐打闹,很快就到了思齐殿。

他们今日来得迟,刚到没多久,苏学士也过来了。这个时候,钟宝珠还坐在位置上,挠着头发,努力思考,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紧跟着,苏学士走上讲席,正色道:“劳烦诸位,把昨日的功课拿出来,置于左手边。”

一瞬间,钟宝珠倏地抬起头来,瞪圆了眼睛。功课?功课!

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忘记的事情是……

不用他提醒,一听这话,其他好友也反应过来,齐刷刷抬起头。昨日他们一出弘文馆,就坐上了前往太子府的马车。然后就是,吃饭、打闹、玩乐、洗漱、睡觉。他们……他们忘了写功课!

钟宝珠啃着两只手,回头看向几个好友。

噗吡噗吡一一

弟兄们,现在怎么办?

可几个好友也是大惊失色,慌得不行。

魏骁垂眼,李凌低头,魏骥和郭延庆几乎要抱在一起。只有温书仪……

等等,温书仪!

他竞然打开了书袋,在里面翻找着什么东西!见此情形,其他人也顾不上慌了,齐刷刷转过头,小眼神嗖嗖嗖射向他。“温书仪,你干嘛呢?几个意思啊?”

“你偷偷写功课,不跟我们说?”

“有你这样做兄弟的吗?太不仗义了吧?”察觉到他们的不满,温书仪连忙压低声音,解释道:“我也忘了。这不是我昨晚写的,是我之前写的。”

“不可能!"钟宝珠一脸认真,“你怎么可能会提前知道,苏学士要布置什么功课?”

“就是!"其他人附和。

“苏学士这几日,都在讲《春秋》。每日讲两段,每日功课就是,把这两段抄两遍,再写一篇小结。”

“前几日,宝珠和七殿下在吵架,你们也没出去玩,我闲着没事,就顺着往下,多写了一点。”

温书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很难猜测。”钟宝珠反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没猜出来,我们是小傻蛋咯?”“不是不是!“温书仪连连摆手,“我没有……众人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温书仪,你可真该死啊。”“我……”

他们转回头,眼看着苏学士越走越近,马上又紧张起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

就在这时,“呕当”一声巨响。

钟宝珠和魏骁同时推开桌案,站起身来。

苏学士脚步一顿,随后走到他们两个面前,问了一句。“你们两个,要做什么?”

“我们……“两个人转过头,对视一眼。

魏骁正色道:“回夫子,我没写功课。”

钟宝珠赶紧跟上:“夫子,我……我也没写!”苏学士皱眉:“没写?”

两个人齐齐点头:“嗯。”

不等苏学士再说话,又是"唯当"几声。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也接连站了起来。

“回夫子,我也没写。”

“我们也.……

苏学士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又问了一句:“你们几个,全都没写?”众人昂首挺胸,底气十足:“对!”

“对'什么对?!”

苏学士一声怒喝,把他们吓得一激灵。

“没写功课还敢这么嚣张?!”

“′的一下站起来,我还以为你们要翻天呢!”“上后面站着去!”

“是。”

众人应了一声,蔫头耷脑地往后走。

温书仪一个人坐在案前,看着他们,心里始终过意不去。他的手放在书袋里,捏着写好的功课,犹豫片刻,最后把功课往里一塞,也要站起来。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帮他把功课抽出来。钟宝珠甚至举起他的手,帮他喊了一声:“夫子,温书仪写了!”写了就是写了,不管是提前写,还是推后写。反正温书仪是写了,不用跟他们一起扎马步。温书仪下意识抬起头,又感激又愧疚地看了他一眼。钟宝珠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和其他好友一起,走到最后面。五个少年站成一排,一甩衣摆,双脚分开,双膝一弯,双手一伸。“哈!”

动作整齐划一,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苏学士清了清嗓子,竭力忍住笑:“扎马步就扎马步,不许吵。”五个人齐声应道:“是!”

苏学士把其他人的功课收走,就回到讲席上,翻开《春秋》,接着往下讲。钟宝珠站在中间,左边是魏骁,右边是李凌,再过去就是魏骥和郭延庆。苏学士在席上讲课,他们也在底下讲小话。扎马步就已经够累了,要是还不能讲话,那就真的太难熬了。李凌压低声音,抱怨道:“宝珠,你怎么不早点想起来?你要是早点想起来,说不定我们还能补一点儿。”

“那能怪我吗?"钟宝珠反驳道,“我好歹还记得有件事情没做。你们呢?你们跟小猪一样,什么都不记得。”

“就是。“郭延庆附和,“这事也不能怪宝珠哥。我们六个人,不是全都没想起来吗?”

“我不是怪他,我的意思是……

李凌顿了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中午又得补功课了。”“没事的。”魏骥道,"昨日苏学士讲的东西不多,能补完。”“也是…

话还没完,角落里,忽然传来魏骁的声音。“我们补得完,李凌补不完。”

“为什么?"李凌不明就里,“针对我?”“你忘了?你还欠苏学士六十八张字帖、十六篇策论。”“呵?啊!”

李凌这才想起来,他年节时候的功课还没写完!按照他爹说的,昨日缺多少,今日就翻倍。到此时此刻,确实是这个数了!

“阿……"李凌捂着头,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蔫蔫地就要倒下去,“那我该怎么办啊?″

“完蛋了,我要死了。不是被我爹打死,就是写功课写到死。天底下哪有人跟我一样,七老八十了还写功课啊?”

魏骥和郭延庆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他:“好可怜啊。”“李凌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帮你写一点……李凌眼睛一亮,又来了精神:“真的吗?”“嗯。“两个人点点头,“不过我们写得也不快,可能帮不上太大的忙。”“没关系,一两张也行,三四张更好,七八张最好,都是一片情谊。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弟,哥没白疼你们。”

“哥,你太客气了。”

李凌朝他们露出一个真诚感激的笑,又转过头,期待地看向钟宝珠和魏骁。“阿骁、宝珠,你们呢?”

两个人明知故问:“我们什么?”

“作为我最好的兄弟,你们两个难道不该表示一下吗?”两个人扎着马步,目不斜视,看都不看他一眼:“表示什么?”“你们……"李凌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阿骥和延庆两个小孩,都知道心疼我,你们两个章然……”“真是太让人寒心了。我的胸口都痛了,就是被你们气痛的。”他的表现太过浮夸,两个人还是不看他,只是同时开了口。魏骁语气平淡:“如果我是你一一”

钟宝珠随即跟上:“我就干脆不写。”

“什么?"李凌不懂。

钟宝珠道:“你今日欠了六十八篇字帖,明日翻倍,就是一百三十篇。”魏骁纠正道:“是一百三十六篇。钟宝珠,你的算数很差劲。”“我说的是大概的数字。"钟宝珠道,“后日就是两百六十篇,大后日就是五百二十篇。”

“对啊!"李凌急得跳脚,“那你们还不帮我?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受苦吗?”

钟宝珠没理他,继续算数:“大大后日就是一千零四十篇。大大大后日,就是两千零八十篇。大大大大……”

李凌抱头哀嚎:“别念了!宝珠,别念了!”魏骁正色问:“你觉得,谁会真的让你写几千张字帖?你爹?还是苏学士?”

李凌愣了一下,回答不出来。

“他们只是想让你学好,不是想让你去死。”“对噢。"李凌皱起眉头,似懂非懂的模样,“邦……”“还差几十篇的时候,是你求他们放过你。”“还差几千篇的时候,就是他们想方设法放过你了。”钟宝珠和魏骁一唱一和,总算是把这件事情给说明白了。“有道理!"李凌恍然大悟,一拍手掌,“你们两个,真聪明啊!”“那当然了。”

钟宝珠得意翘嘴,魏骁低声轻笑。

两个人不经意间对视一眼,很快又把脑袋转了过去。聪明也是我一个人聪明,和旁边这个傻蛋可没有关系。哼!

苏学士讲了一个时辰的课,五个少年就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所幸他们平日里爱玩爱闹,马球一打就是大半天。身体康健,精力充沛。

再加上他们会偷懒,趁苏学士不注意的时候,暗中变换动作。一会儿蹲下去,一会儿站起来。

一会儿甩甩手,一会儿扭扭腰。

再说说话,开开玩笑。

这一个时辰,也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坐在前面的温书仪忽然回过头,朝他们比了个手势。“啥意思?"李凌伸长脖子,眯起眼睛,“温书仪朝我们竖了根手指。”郭延庆道:“大概是在笑话我们,说我们是一群傻蛋。”“什么?"李凌震惊,“他还敢笑我们?太过分了吧?”钟宝珠忙道:“不会的,温书仪不是这种人。”“那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钟宝珠抬起头,“想让我们往上看。”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跟着抬头,看向头顶房梁。可是那上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也有可能是……“钟宝珠低下头,“想让我们往下看。”于是所有人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还是一样,什么也没有。

“还有可能是……“钟宝珠放轻声音,“想让我们闭上嘴,别说话。”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面前,撅起嘴巴:“嘘一一”众人这才察觉到被要了,不满地喊了一声:“钟宝珠!”“好好好,我认真想,发挥我的聪明才智。”钟宝珠想了想,又问:“李凌,他用的是哪根手指?”“食指。"李凌回想了一下,“右手食指。”“食指、食指…“"钟宝珠重复念着,忽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重点就在这个食指上!你们知道,为什么温书仪只用食指,不用其他手指吗?”

“不知道。"几个好友摇摇头,就连魏骁也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食指,带了一个'食'字。所以我猜测,温书仪是想跟我们说一一”钟宝珠闭上眼睛,摇头晃脑,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他饿了!”

“啊?”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沉默了。

听起来不太像是真的。

“我觉得我说得很对啊!”

钟宝珠知道他们不信,连忙弯了弯自己的食指。“你们看,食指!民以食为天!食指大动,馋虫大动!”魏骁沉默着转过头去,不想理他。

魏骥和郭延庆对视一眼,也没说话。

只有李凌被他说服了,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们在这里扎马步,他在那里好端端地坐着,还好意思跟我们说饿了!这也太可恶了吧!”

钟宝珠深以为然,也点了点头:“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我也觉得,温书仪这次是真的有点过分了。”

“就是。”

“我们说好了,等一下他过来,先不要理他,晾他一下。”“行,我们故意假装没看见他。”

一群人正密谋。

忽然,讲席上传来一声钟响。

他们抬头看去,只见苏学士合上书卷,站起身来。紧跟着,学生席上的几个人,也站了起来,俯身行礼。“多谢学士赐教,学生等受益匪浅!”

终于下课了!

几个少年高兴得跳起来,歪七扭八地行了个礼,往后一倒,就坐在地上。苏学士看着他们,说了一句:“你们五个,中午把功课补了,下午拿来给我看。”

五个少年举起手,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是。”温书仪送走苏学士,也不去问问题,小跑着来到几个好友身旁,要把他们扶起来。

“没事吧?宝珠?九殿下?”

但五个人跟约好了似的,扭过头去,都不理他。温书仪急得脸都红了,围着他们转了一圈,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自证清白。

“我昨晚真忘了有功课这回事,我不是故意不跟你们说的,也不是故意提早写功课的,我……我是冤枉的!”

几个人在心里默数三个数,一起转回头,齐声问:“真的吗?”温书仪忙道:“自然是真的!我和你们一样,是真的忘记了!”众人静静地看着他,最后还是钟宝珠开了口:“好吧,那就原谅你这一次。”

温书仪举手发誓:"下回我提早写功课,一定跟你们说。”“那还是算了吧。”

几个人羞涩一笑。

“就算你说了,我们也不会提早写。”

温书仪也笑了一下:“快起来罢,别坐在地上了。”几个好友纷纷举起手,理直气壮道:“腿酸,站不起来!”“好。”

温书仪笑着,一手扶起一个,先把魏骥和郭延庆送回座位上,又赶快回去接人。

他左手扶着李凌,右手扶着钟宝珠,魏骁则搂着钟宝珠的肩膀,压在他身上。

“魏骁,你很重!”

“我走不动。”

一行人就这样挂成一串,回到座位上。

今日上午,再没有其他课要上。

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收拾好东西,早早地就走了。如今殿里,只剩下他们六个人。

五个人坐在书案前,温书仪一个人跑上跑下,帮他们捏捏胳膊捶捶腿。“宝珠,你的手还酸吗?”

“酸!我的心更酸!”

“别这样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听见这话,其他人又不高兴了。

“温书仪,你说什么呢?”

“难道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我的心也酸了!酸溜溜!”

温书仪连连摆手,试图辩解:“别你们别这样说……你们都很好……”偏偏所有人都不听他的,拍着书案,喊得更起劲了。“温书仪,你到底是谁的伴读?”

“你的你的。”

“温书仪,我们是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是是是。”

“温书……

趁着大家都在嚎,温书仪忙得团团转。

钟宝珠混入其中:“温书仪,我要补功课,把你的给我抄!”“好……“温书仪正要答应,忽然察觉不对,眉头一皱,严词拒绝,“不行!”竞然没中计。

温书仪板着脸,走到钟宝珠的书案前,拿出纸笔,平平整整地摆在他面前。随后,他又拿起钟宝珠的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苏学士昨日就讲了这两段,你自己写。”钟宝珠再次捂住心口:“啊……我的……

“心酸也不行,只能自己写。”

“噢。”

钟宝珠委屈巴巴地低下头,提笔沾墨。

温书仪转过身,同样帮几个好友摆好纸笔。“快写罢,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知道了。”

五个人埋头补功课,温书仪在旁边研墨翻书,答疑解惑。一群人挤在一起,你抄抄我的,我看看你的。温书仪在旁边看着,竞也握紧了拳头,忍住没说。就这样,写了一会儿。

魏骁忽然想起什么,喊了一声:“温书仪。”温书仪应道:“七殿下,什么事?”

“我们扎马步的时候,你朝我们做了个手势,是吗?”温书仪回想了一下,点点头:“是。”

魏骁抬起头,看了一眼钟宝珠,故意问:“那是什么意思?”钟宝珠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摸了摸脖颈,低下头去。一一他在写功课,他在写功课。

提起这事,其他人也来了精神。

“对对对,那个时候,你朝我们竖起一根手指。”“那是什么暗号啊?我们都没看懂,猜了半天呢。”“阿骁不说,我都给忘了。”

魏骁淡淡道:“钟宝珠说,你在让我们闭嘴。”“啊?“温书仪愣了一下,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看来不是这个。“魏骁了然,“后来他又说,你的意思是,你饿了。”“什么?"温书仪更疑惑了。

“他说你竖的是食指,说明你食指大动,肚子饿了。”魏骁每说一句话,钟宝珠就捂着脑袋,把头压下去一寸。一一他听不见,他听不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

“不不不,都不是。“温书仪摆手,“我的意思是一一”“苏学士还差一句就讲完了,你们马上就可以歇息了。”众人惊讶:“就这?”

“对啊。“温书仪再次竖起食指,“这是’',还剩一句话′的意思。”“阿……这样阿……”

众人沉默着,对视一眼。

下一瞬,殿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

“宝珠!食指大动!”

“我不行了!宝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几个好友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倒在地上打滚,笑出了鹅叫声。钟宝珠一点儿也不想理他们,只是越发低下头去,鼻尖几乎贴上笔尖。一一这不是他的错,这不是他的错。

这不是……

偏偏其他人还不肯放过他。

魏骁更是直接上前,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让他直起身子来,贴着他的脸颊笑话他。

“钟宝珠,你饿了吗?你食指大动了吗?”“哎呀!”

钟宝珠实在是忍不了了,一嗓子下去,直接打断魏骁的话,也打断了几个好友的笑声。

“你、你、你,还有你一一”

钟宝珠伸出手,一个一个指过去。

离得太近,手指差点戳进魏骁嘴里。

“你们几个,温书仪给我们比手势的时候,你们一句话都不说,就让我说!”

“虽然我没说对,但是…但是我至少提出了三四种猜测!猜测!”“猜测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猜测就是,有可能猜对,也有可能猜错!”见他如此认真,几个好友都收敛了笑意。

魏骁也板起脸,神色严肃起来。

“温书仪猜测苏学士会布置什么功课,他猜对了。”“我猜测温书仪的手势是什么意思,我只是猜错了而已!”“反正……“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摆动手臂,给了魏骁两肘子,“不许笑我!”“知道了。"魏骁清了清嗓子,又喊他的名字,“钟宝珠。”“干嘛?"钟宝珠没好气地应了一声,“魏骁,刚刚就属你笑得最大声!你必须跟我说三遍′对不起,我才会原谅……

结果下一刻,只听见魏骁淡淡问:“所以你到底饿不饿?”“魏骁,你!”

钟宝珠气得不行,转过身去,抬手就打。

“你是不是有毛病?干嘛一直笑我?”

“没有。"魏骁抬手去挡,“没笑你。”

“你就有!你一直笑我!他们都不笑了,你还…”“我只是想问你饿不饿,要不要…”

“你还笑!”

钟宝珠骑在魏骁身上,一边打他,一边伸出手,要捂住他的嘴。魏骁稳稳坐着,上半身往后仰,靠在书案上,尽力躲避。几个好友也不劝架了,就在旁边呐喊助威,跟斗蛐蛐似的。“宝珠,上!”

“阿骁,上!”

就在这时,门外侍从的声音。

“几位公子,今日正午的饭食送来了,可以用饭了。”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五六个弘文馆的侍从,提着食盒,站在门外。为首那个解释道:“苏学士说,几位公子今日留堂,特命我等将饭食送来。”

“如此。“温书仪起身应道,“进来罢。”“是。”

几个侍从提着食盒,鱼贯而入。

路过钟宝珠和魏骁身边的时候,却越发低下头,不敢多看。他们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

钟宝珠还坐在魏骁腿上,只是打人的手停在半空。魏骁趁机握住他的手腕,又翻身坐起,扶住他的腰背。两个人依旧缠在一起,暗暗较劲,难舍难分。侍从搬来桌案,放好软垫,最后打开食盒,拿出碗碟。弘文馆的饭菜一般,以清淡为主,不太符合少年人的口味,但是吃着干净,清清爽爽。

好让他们把心思放在念书上,也不会弄得到处都是油烟味。但是今日,除了寻常的米饭蔬菜,还有一道时鲜的冬笋炖小鸡。冬笋洁白,鸡肉嫩滑,清香扑鼻。

“几位公子,请慢用。”

钟宝珠眼睛一亮,碰了一下魏骁的额头,把他撞开,从他身上爬下去,又顺着香味飘了过去。

他举起手,大声宣布:“我要吃鸡腿!”

“凭什么?"几个好友故意说,“我们也想吃。”“因为我一一”

钟宝珠站在原地,高举双手。

好友不解:“怎么了?干嘛不说话?”

只有魏骁站起身,走到钟宝珠身前,指给他们看。“他在大动食指。”

他们抬头看去,果不其然,钟宝珠高举双手,两根手指正在头顶动来动去,转来转去。

好像两只小狗耳朵。

见他们都看过来,钟宝珠转得更起劲了,笑得也更灿烂了:“我要吃鸡腿,不然我的食指停不下来。”

几个好友都拿他没办法,正要答应,就听见魏骁道:“停不下来正好,帮我写功课。”

钟宝珠睁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只见魏骁从书案上拿起一支毛笔,就要塞进他手里:“拿好。”钟宝珠当然不肯,扭着身子往后躲:“走开!我不要写功课,我要吃鸡腿!″

魏骁握住他的手腕,一个劲地往他手里塞:“你们谁不想写功课的?钟宝珠还有一只手,可以再拿一支笔。”

“真的吗?”

听见他这样说,李凌第一个跳出来,期待地看着钟宝珠。他最不喜欢写功课了。

“宝珠,反正你的手停不下来,可以帮我写功课吗?”魏骁应道:"可以。”

“不、可、以!”

钟宝珠大喊一声,也不转手指了,抡起手臂,追着魏骁就打。活像一条装着螺旋桨的小船,突突突往前开。“魏骁,你讨厌死了!”

不管怎么样,钟宝珠最后还是吃上了鸡腿。他抱着手,翘着嘴,往软垫上一坐,谁也不理。几个好友见他生闷气,连忙收敛了笑意,过去哄他。“宝珠,怎么了?真恼了?”

“别啊,大不了我们以后不笑了。”

“以后谁笑打谁。什么食指大动?一点都不好笑…“你不是说要吃鸡腿吗?快过来,给你吃。”一群人围在钟宝珠身边,伸手去拽他坐着的软垫,把他拖过来。拿筷子的拿筷子,拿勺子的拿勺子,从砂锅里捞出一个完完整整的大鸡腿,放在他碗里。

“吃吧,吃了就不许再生气了。”

钟宝珠低着头,拿起鸡腿,就啃了一大口。鸡腿肉嫩滑,一丝一丝的,还带着冬笋的清香。好吃到钟宝珠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众人惊讶,连眼睛都瞪大了。

“钟宝珠,你装的?!”

“我还以为,我们一直笑你,把你给惹急了!”“有你这样的吗?为了吃一口鸡腿,故意装生气?”“你不许再吃了!吐出来!”

李凌一声令下,众人一拥而上,就要掰他的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钟宝珠眼疾手快,把剩下的鸡腿整个儿塞进嘴里,只留下一块骨头在外面。他扬起小脸,用骨头指了指他们身后:“唔一一”众人回头,只见魏骁坐在案前,手里握着汤勺,正慢条斯理地捞起另一条鸡腿。

魏骁从始至终,都没有和他们一起去哄钟宝珠,所以……“啊!你们两个,太可恶了!”

一声怒吼,四个好友好似鬣狗一般,猛扑上前,争夺撕咬!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馋。

在座诸位,不是皇子,就是皇子伴读,要吃鸡腿,跟膳房说一声,随时都有。

但是……

要他们眼睁睁看着朋友吃,那也太煎熬了!一想到只有钟宝珠和魏骁吃到,他们心里就一阵一阵地难受!六个少年……六只小狗,撕咬着吃完了午饭,盘干碗净,一点不剩。歇一会儿,继续补功课。

又过了两刻钟,几个人陆陆续续写完了,就准备去找苏学士。苏学士在弘文馆里,自然也有住所。

就在花园池塘边,一座小宫殿。

苏学士启禀圣上之后,就给宫殿起了名字,叫做“洗砚斋”。平日里,他懒得离馆,就住在殿中,批阅他们的功课,顺便临帖练字,读书作文。

苏学士上午才说,下午要看他们的功课。

所以这会儿,他一定在洗砚斋里。

六个少年结伴同行,浩浩荡荡地走在花园小径上。“这样写能行吗?"钟宝珠拿着功课,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心里不免有些忐忑,“苏学士不会叫我重写吧?”

魏骁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依次回答他的问题:“不行。会。你得重写。”

钟宝珠转头:“为什么?”

魏骁皱眉:“苏学士让我们写一页纸,你涂了好几个大墨点,跟狗爪印似的,才凑满一页纸。当别人跟你一样,都是傻蛋,看不出来?”“是吗?"钟宝珠惊讶,“我这样很明显吗?你看出来了?”“废话。”

“那给我看看你的。”

钟宝珠凑上前,魏骁禁不住他缠,便把功课拿出来,摆在他面前。“只许看,不许动。”

“噢。”

钟宝珠应了一声,随即皱起小脸,表情一样复杂。“魏骁,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把字写得这么大,比我的拳头还大,跟牌匾一样,谁看不出来啊?”

“至少一一”魏骁顿了顿,“没有跟你一样,把纸涂得黑黑的。”“哈!"钟宝珠故意大笑一声,“我本来很担心的,现在一点也不担心了。有你垫底,就算苏学士要叫人重写,那也是你。”“不是我,是你。”

“是你!就是你!”

“反弹!”

两个人顶嘴吵架。

嘴巴硬得不行,其实心里早就有点慌了,连忙去找其他人参谋。钟宝珠道:“郭延庆、魏骥,给我看看你们的。”“好,宝珠哥。”

魏骁也道:“温书仪,你最了解苏学士,你觉得“哎呀,别问他!问他没用!“钟宝珠拉住他的衣袖,“苏学士让写一张纸,他每回都要写五六张,可讨人厌了!”

“是吗?"魏骁皱眉,“那他怎么不自己留一张,把剩下几张给我们分一分?这样我们六个人就都有功课了。”

“对啊!"钟宝珠恍然大悟,“温书仪,你这就有点不仗义了。”“我……”

温书仪说不过他们两个,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开。钟宝珠转过头,对魏骁说:“你看吧,你把温书仪气走了。”魏骁无奈:“我说话的时候,他还没走。你一说话,他就走了。”“明明就是你,不要不承认好不好?还怪我…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要去追温书仪:“书仪,你别生气,帮我看看我的功课……”

下一刻,魏骁忽然伸手,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干嘛……

话还没完,魏骁手指一捏,就捏住他的嘴巴。“唔?唔!”

魏骁没跟他吵架,只是朝他抬了抬下巴。

一一看那边。

钟宝珠转过头,顺着他所示意的方向看去。其他好友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

六个人躲到一棵粗壮的柳树后面,两两分组,交错着从树干两边探出脑袋。只见池塘那边的凉亭里,坐着四个人。

十皇子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还有……

一个没怎么见过的、年近三十的男子。

李凌道:“大中午的,他们不回去睡觉,在这里做什么?”钟宝珠小声反驳:“你这话说的,我们不也在这里吗?”“我们和他们又不一样。我们是没写功课,要留下来补功课,他们又……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是他们确实写了。

郭延庆颤抖着声音,道:“十殿下,不会还想要宝珠哥给他做伴读吧?还搬了个救兵过来?”

“不会吧?”

钟宝珠被吓得一激灵,一时没站稳,差点摔到外面去。魏骁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抓了回来。

他咬牙切齿道:"他敢!”

钟宝珠反手括住他的嘴:“小声点!”

十皇子一行人,只是坐在凉亭里讲话,没什么大动作。离得太远,什么也听不清。

最后,温书仪问:“坐在十殿下对面的男子是谁?”众人皆是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只有魏骁淡淡道:“他舅舅。刘贵妃的弟弟,忘了叫刘什么。”此话一出,众人更疑惑了。

“他舅舅来弘文馆做什么?不会是来告状的吧?”“不应该啊。要是告状,他们该去两仪殿找圣上,来这里做什么?”“不会是想打架吧?找了个比我们大这么多的人,把我们按在地上打?”“那就更不可能了。堂堂皇子,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不管怎么样,近来我们都要当心点,避开他们就是了。”“凭什么?”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们不能做那个挑头的,说出去也没理。”“好罢。”

几个少年颔首称“是”,只有钟宝珠还摸着下巴,盯着池塘那边出神。“你们说,有没有可能,他舅舅也要来弘文馆,和我们一起念书?”“啊?”

众人愣了一下,齐齐低下头,满脸复杂地看着他。“宝珠,就是说……

“你没有推断的天赋,就不要乱猜了。”

魏骁揉乱他的头发,低笑一声:“傻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