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蛇结11
但是没人敢上前。
就像一盘滋滋作响的牛排端上桌,饿汉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可若是一枚透着昂贵光泽的黑钻石被随意放置在桌上,人们只会屏息观望,掂量它背后主人的重量。
“一个人?”
穿着米白色马甲的酒保用一块柔软鹿皮漫不经心地擦拭着玻璃杯。从门被推开,那道瘦削身影切进酒吧昏暗光线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雷杰在门口顿了片刻,打量般左右扫视,暗黄顶灯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光弧。
他看似在找人,最终却独身落座在吧台的高脚凳上。他向后仰起头,这个动作拉长了颈部至锁骨的线条,暴露出领口下浅麦色的皮肤。
雷杰望向酒柜上方的手写招牌,眼睛里浮现挑选神色。“嗯,一个人。”
声音如同本人一样优越,成熟且干净,就像酒保手中那块顶级鹿皮,从雄鹿皮脂最丰厚地方切割下,细腻而柔韧。
“威士忌加冰。”
雷杰在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酒保立刻制作。
推过来的古典杯里,琥珀色液体包裹着一大块纯净冰球。雷杰端起来,他喝得很慢,很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隔着一层屏障。几口酒下肚后,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内侧口袋,抬眼时,黑色眸子明亮透澈。
“能抽烟么?"他问。
这里纯木制装修的沉静风格,让雷杰认为是家听爵士乐、禁止烟火的清吧。“当然可以,先生。”
酒保的回答快得出乎自己意料。
雷杰低下头,咬住细长的烟蒂点燃了火苗。他屈起手肘,斜倚在台面上,黑色碎发被他随手捋向脑后,露出了清晰的五官。眉毛低低压着细长眼睛,一张看起来柔软,却紧抿的红润嘴唇。那支白色烟卷被压在唇上,微微凹陷。
酒保停下了所有动作,凝视着神秘出现的客人。这酒吧是他的地盘,他经营有几年,见过许多Alpha也玩弄过太多,英俊的,妖治的,无一例外都像开屏的孔雀,恨不得把信息素像酒瓶一样砸在每个路人的脸上,宣告自己的魅力。
但这个人完全不同。
男人极度内敛,反而像暴风雨来临前极度压抑的寂静空气,他具有一种致命的同性吸引力,让你明知危险却仍想深吸一口。而雷杰就在那,手指夹着香烟端起酒杯,一言不发地喝了一整小时。当杯中的威士忌最终只剩下一汪被冰球稀释的浅金色时,他拿出手机瞥了一眼。
五点十分。
该离开了。
往返还要四十分钟的时间。
雷杰准备起身,掏出钱包将钞票压在酒杯底。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杯新酒被推到他刚才的位置。
“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利农。“酒保科赫微笑着,“我请客。”雷杰挑眉看着酒保,目光在那杯酒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抬手将它推了回去。
“不必了。”
他在界碑时也常被人送酒,通常是刚下秀场就有侍者跑来后台,兴奋地告诉他有多少客人为他点了昂贵的酒水,邀请他赏光喝一杯。慵懒倚靠在贴满海报的走廊墙壁上,雷杰嫌恶地别开脸,对侍者说:“下次直接立个规矩,想送我东西,只收现金,最好是成捆的联邦币。”“其他的,一律不收。”
在界碑一向如此,何况在陌生它州。雷杰摆手谢绝,身影消失在酒吧的昏黄光线下。
科赫低笑着将酒杯收回,自己喝了一口。
“够辣。”
美人就该如此,带着锋利的棱角和不可逾越的距离。如果因为一杯酒或几句恭维就轻易展露笑颜,反倒廉价无趣了。酒吧里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客人们,目睹了雷杰毫不留情地回绝了科赫·古奇,原本蠢蠢欲动的心思彻底熄了火。
科赫是古奇家族的人。
古奇帮,盘踞在第五州新罗的的犯罪集团,触手遍及整个地区的军火走私、绑架、谋杀和洗钱所有肮脏的勾当。而在最近这一年,他们正悄无声息地将阴影蔓延至厄瑞波斯。
科赫古奇,家族的次子,闲来无事在此地开了间酒吧打发时间,偶尔亲自扮演酒保的角色。
整个南区没人不知道这件事,也没人不认得这个黑色卷发、蓝色眼睛的男人。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雷杰也认识科赫古奇。“那家伙什么来头?居然敢驳古奇的面子。”“没见过,也许是哪位大佬新收的情人。”“马夏尔?我听说他有一阵子好这口,专找Alpha。”“可他最近不是包养了一个Omega演员吗?”“要我说,刚才那个可比什么Omega带劲多了。”“废话,Omega能让你有感觉?你连硬都硬不起来吧。”傍晚六点差几分,黑色越野车碾过湖畔私宅车道上的碎石,雷杰回来了。车头灯尚未熄灭,两道刺目的车灯穿透暮色,光柱照见的不是屋子,而是长廊下单薄的身影。
温然披着一条喀什米尔羊毛毯,坐在木质台阶上。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动他额前黑发,鼻尖冻得发红。
他看见雷杰的车,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就掀开毯子站起身,快步朝着车子的方向跌撞而去。
“雷杰!”
温然几乎是扑过去。
雷杰的反应很快,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迎合,一只手还扶着车门,另一只手臂拦在了身前,阻止了温然的拥抱,也避免了对方扑空后受伤。但温然不管不顾地抓住雷杰的前臂,整个人试图埋进他怀里。雷杰:“松开。”
温然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仿佛没有听见雷杰的话,异常执拗:“你去了好久,我一个人很害怕。”
他说着最顺从的话,表达着最卑微的诉求,行为却是赤裸的束缚。他侧过身,示意雷杰进屋,语气柔软:“饭菜都快冷了,先进来吧,外面风大。”
今天又是法切蒂准备的晚饭。雷杰能看出来,温然在拙劣地复刻他们最初相处的那几天,表现得小心翼翼,极度依赖,试图重新回到那段被挑I逗、被关注的日子。
但那时候的温情是因为雷杰想激怒某人让自己离开,而现在陪着温然玩这种情爱游戏,已经毫无意义。
雷杰用力地抽回手臂,“我能自己走。”
他的语气很冷淡。
温然亦步亦趋地跟着,仿佛怕他一眨眼就会消失。“明天,能不能别出去了,陪我待在屋里。”他小心翼翼,满脑子是把雷杰圈禁在家中的疯狂想法。可雷杰的态度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雷杰回应了三个字。
“先吃饭。”
温然站在他身后,看着雷杰疏离的背影,手指悄悄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晚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进行。
长条餐桌上摆放着法切蒂精心烹制的菜肴,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是杂志插图。但空气里只有刀叉偶尔碰撞瓷盘的细微声响,以及温然信息素中那无法掩饰的焦虑和哀怨。铃兰花香带着腐坏的气息。他试图交谈,问及雷杰白天警校里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晚,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雷杰简短的回答了几句,目光很少从他眼前的食物上抬起。明明三人进餐,可法切蒂像他们二人之间的影子,沉默的旁观。晚餐草草结束。任谁被一直盯着也吃不下。雷杰推开几乎没动多少的餐盘,起身:“我出去透口气。”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刺激到了温然,让温然大喊:“不行!”反驳声几乎是脱口而出,温然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又立刻强行压下,带上哀求的哭腔,“外面那么冷,陪陪我好不好,就一会人…”雷杰知道,只要现在开口说几句好听的话,温然会立刻同意他出门。但他什么也不想对温然说。
这是种很奇怪的情绪,导致警校结束后他刻意延长回来的时间,甚至去酒吧消磨时光。
想这几天过的舒服,不烦心,就保持一定的肢体关系,偶尔说点甜蜜话语哄着温然。可他也知道,一旦松口,温然就像蛇一样蜿蜒直上。但不松口…好吧,他一天清净日子也别想过。
于是,在二选一下雷杰的脚步没有停顿,走出了餐厅。“很快回来。“这句话毫无温度,甚至不像一个承诺,更像一句打发。雷杰打开了屋门,潮湿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散了室内令人不适的暖意和花香。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温然变得痛恨的眼神。温然僵在原地,身体正微微发抖。
他计算着雷杰白天出门的时间,夜晚回家的时间,他已经被抛弃10小时了。
孤零零的等待雷杰回来,换来的只有无视与拒绝,被抛弃的恐惧像藤蔓一样勒紧了他的心脏,挤压着他本就紊乱的神经。生理上的戒断反应和心理上的病狂占有欲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最后的理智。他猛地转向法切蒂,眼神里是平日的傲慢,濒临崩溃的混乱。“都是你!”
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是你和父亲说了什么,对不对!自从你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是你让他变成这样的!以前他不是这样的!”法切蒂面容平静,心中却暗叹替雷杰遭了罪。“温然,雷杰只是需要一些空间,也许今天的训练太多,让他很累。州长的安排也是为了他的前途…”
“前途?他的前途就是在这里陪着我!”
温然尖叫着打断他,随手抓起手边的水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他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能把他从我身边抢走,父亲也不行!”温然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但脸上扭曲的表情却不是悲伤,而是暴怒和病态的执拗。
他终于憋不出了,要他人把雷杰从自己心头血肉撕扯下来的痛苦,加倍报复回来。
目光扫视着房间,最终定格在餐桌上,那里放着切牛排用的银质餐刀,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翠绿眼睛。
“如果他不能完全属于我……“温然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总有事情比我更重要……
法切蒂察觉到了危险,上前一步。
他可不想让今夜出现麻烦,明日上午还需要陪同州长出席预算案,兑现竞选承诺,快速推进优先事项,中午到场几个重点社区大学,视察教育机构,下午更是参与社区活动。
因为雷杰的小动作,让他这几天过来亲自下厨已是难得的放纵。法切蒂只好放缓态度,试图让温然保持镇定:“请您冷静下来,您需要休息,我可以现在把雷杰叫回来……
安慰人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温然抓起了餐刀。
温然动作快得惊人,带着歇斯底里的力量。他握着刀,不是对着自己,而是直直的,毫不犹豫地刺向了上前来的法切蒂。“都是你的错!”
锋利的刀刃轻易的划伤了法切蒂的衣袖,划破了手臂。深色的血迹迅速在法切蒂米白色的马甲上晕开。
法切蒂的闪避已经很快了,那刀尖本来是对准他的腹部。他第一次在温然面前撤去完美秘书的面具,棕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怒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臂,然后又抬头看向温然,表情平静得可怕。温然喘着气,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好像也被自己的行为惊呆了,但眼底更多的是一种诡异的快意。但快感瞬间被窒息取代,餐刀"当哪”一声掉在地上。法切蒂一只手狠准地掐住了温然的脖子,力道大得让温然的呼吸骤然中断,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
就在这时,屋门被猛地推开。
雷杰站在门口,他听到了动静折返,没想到眼前会是这番景象。空气中弥漫着Alpha和omega信息素,温然双手无力的挣扎,而法切蒂正毫不留情地掐着温然的脖子,小臂上的鲜血渗透上肘关节。法切蒂眼神冰冷的朝门口看了一眼,见雷杰出现,遂松开了掐住温然脖颈的手掌。
那姿态,完全不再是个温文尔雅的绅士。
“看来我回来的不是时候。"雷杰打破了僵局。听到雷杰的声音,温然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呼吸着空气,他真的被吓到了。在他眼里,法切蒂只是一条投靠到父亲身边,不会叫的狗。他踉跄着向雷杰靠近一步,声音嘶哑:“雷杰,他想杀了我!"指控带着哭腔,试图将自己从攻击者的角色迅速转换为受害者。法切蒂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按压住手臂不断冒血的伤口。
他对温然的表演置若罔闻,他甚至没有看温然一眼,面无表情地从内侧口袋拿出手机。
雷杰的视线掠过温然涕泪交加的脸,落在法切蒂的手机屏幕上,他不知道法切蒂发出去了什么消息,但不到半小时,就在温然哭的双眼红肿,试图让雷杰可怜心疼自己时,屋外传来了车辆引擎声。门铃没有响。
取而代之的是钥匙插入锁孔,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两名穿着深色西装、体型健硕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的动作协调,身上散发着受过特殊训练的气息,直接走向温然。“少爷。”
温然的哭嚎戛然而止,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脸上血色尽褪。两名州长的贴身安保人员已经一左一右地靠近了温然。“州长想要见你。”
“温然少爷,请配合我们。”
两人声音礼貌,可手掌已经抓住了温然的胳膊。“别碰我!滚开!"温然尖叫起来。
其中一人轻易地格挡开他的挥舞,另一人从身后取出注射器,透明的液体刺入温然颈侧的皮肤。
“不!雷杰!救我!”
在那一刻,温然求助地看向雷杰,可他只能看见雷杰微皱眉头,又不在乎的目光。
挣扎戛然而止。
温然眼中的疯狂、恐惧、哀求、恨意……所有激烈的情绪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又被一种无法抗拒的沉重空白所取代。他的身体软了下来,被两名安保人员一左一右稳稳架住。他最后看向雷杰的方向,眼神涣散,嘴唇无力地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温然被半架半拖地带离了餐厅,带出了这栋房子。破碎的玻璃,倾倒的椅子,地毯上暗沉的血迹和打翻的食物残渣,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混合着血腥和药物气味的信息素。法切蒂整理了一下被划破的衬衫和染血的马甲,他看向雷杰,语气又变得温和,平易近人:“今晚打扰了,雷杰先生。稍后会有专人前来清理。”他微微欠身,然后也转身走了出去。
冰冷的夜风从未关严的门缝中持续灌入,吹动雷杰额前的黑发。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法切蒂的价值和地位远高于温然,他毫无疑问是更受温罗尔重视和倚赖。雷杰这才发现,即便对方每次见到自己都是客客气气,绅士礼貌,但其本质是厄瑞波斯州的副手,拥有的实权已经是多数人无法企及的彼岸。在这里,法切蒂是棋手,是游戏中掌握规则和资源的一方,而温然只是一枚棋子。
让温然嫁给法切蒂,或许只是因为棋子情绪不稳定,随时可能惹祸,需要被棋手严密看管。
温罗尔重视法切蒂,因为他是确保权力机器运转的核心零件,重视温然,或许出于血缘,但更多是将其视为一件需要维护的资产或一个需要掩盖的瑕疵。从一开始利用温然激怒法切蒂的行为,错的离谱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