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蛇结12
隔日清晨,天光未亮,湖畔的湿冷尚未完全散去。颀长精悍的身影在湖畔树林的小径匀速慢跑,雷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是他自抵达古树市后,睡得最舒坦的一夜,这让他补充了足够的精力,早早的醒来锻炼身体。
站在屋前的碎石车道上,雷杰做着跑后拉伸。一件简单的灰色棉质T恤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合着宽阔的背肌和紧窄的腰部,外面随意套着件略显陈旧的黑色皮夹克,拉链未拉,随意敞开。下身是一条直筒蓝色牛仔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
朴素的打扮,在雷杰身上衬出几分潇洒不羁。他拿出手机,屏幕在发光,显示一条来自法切蒂的短信。【雷杰先生,晨安。
希望您昨夜后续得以安憩。对于昨晚发生的不愉快插曲以及可能对您造成的惊扰,我谨致以诚挚的歉意。温然少爷的情绪状态一直是我们关切的重点,此次突发情况实属遗憾,后续处理我们定会审慎负责。另,您日前处于独居状态。考虑到生活便利,如需增派人手处理杂务、烹饪或保洁,请随时告知。我会立即安排专业人员前往,确保您居住无忧。祝您今日诸事顺遂。】
措辞一如既往的得体,法切蒂为昨夜不愉快的场面致歉,并委婉询问了是否需要派遣佣人前来。
显然,他知道前几天佣人被遣散的原因。
雷杰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敲击道:“谢谢,不用了。“他发的直白,不会拼写文绉绉的措辞。
而佣人,更是不要。难得享受独处的生活,整栋空旷的屋子只属于他一人。略微思考,指尖再次划过屏幕,雷杰又发出第二条信息:“温然什么时候回来?”
他有一种预感,在界碑混杂多年的直觉告诉他,经过昨夜那场持刀闹剧,温然大概不会很快回来。
那么……雷杰紧接着发出第三条消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如果温然不回来,约定是否仍持续至月底。”
信息发送成功,他将手机拿在手中等待回信,可惜直到发动引擎,驾驶车辆驶向警校,屏幕都未重新亮起。
警校训练场,上午。
阳光照射着赭红色的跑道,队伍喊着整齐的口号行进。雷杰穿着深橄榄绿训服跑在队伍的最前排,教官选的,因为他的步伐是队伍中最稳的,最有节奏的。
他在排头,能很好的让后排的步伐与前排保持一致。体能训练对雷杰来说,如同呼吸般简单。
麦克的金色短发在阳光下耀眼,棕色眼睛含着笑意,他也在第一排,正努力保持着与雷杰并肩的步速。他的耐力虽不及雷杰,但足够敏捷,最难得的是他有一种天生的交流亲和力。
安德鲁和丽贝卡在第二排,四人简直像个小团队。之后的射击训练场,他们也是聚在一起并排走进隔间。今日依旧是警用手枪的练习。
雷杰站在射击隔断内,姿势已经逐渐变得熟练,可靶纸上的弹孔却大多集中在七环和八环的区域,偶尔有一两发滑向六环。成绩稳定在正常人的中上,但与跑操时展现出的惊人体能相比,还是显得平淡无奇,甚至有些令人费解惋惜。“嘿,放轻松点。”
麦克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温热的手臂自然地搭上雷杰汗湿的肩膀,两个人微微发散的汗水气息混合在一起。
“这次是手腕太僵了,你不把枪当作冷兵器了,可握的还是太用力。“他笑得露出八颗整齐的白牙,“这东西需要点巧劲,光靠蛮力可不行。”说完,麦克突然跑回自己的隔断,连耳罩和护目镜都没有佩戴,直接拿起手枪快速打了两发,示意给雷杰看。
“快看我!”
雷杰扭过头,恰好将麦克流畅至极的射击动作和屏幕上耀眼的成绩收入眼底,两发十环。这家伙…当警察简直埋没了天赋。麦克只是随手扣动扳机,就有超出众多警察的射击水准。雷杰看见麦克又走回来,站回自己后背,“快点,像我刚才那样试一试。”麦克伸出手指,示范性地虚点着他握枪的腕关节,“预压扳机要轻柔,感觉像是它自己意外走火,哈,当然不可能真的走火,但就是那种微妙的感…”雷杰凝神,扣动扳机。
砰!
也许是麦克歪打正着说中了要点,也许是纯粹的巧合。雷杰的下一次击发,子弹命中了十环。
“看吧!"麦克的欢呼几乎比电子屏幕上靶位数据来的还快,开心的比自己打了十环还要兴奋。
他用力地拍了一下雷杰的后背,“我就说你绝对有天赋,一点就通!”你什么时候说过?雷杰下意识地想。
他摘下透明护目镜,歪头看了麦克一眼,那灿烂的笑容几乎有些灼人。雷杰扯了扯嘴角,最终什么也没说。原本紧握枪柄的手指,不可察地缓和了些许。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形成了一个奇特的组合:一个饶有兴致地旁观指点,一个沉默地练习。时间在一次次击发中快速流逝,直至教练赶他们离开。午后一时三十分,他们又走进室内训练馆……下午的训练主题是夺械与控制。教官是一个脖颈粗壮如公牛的前特警队员,挑选雷杰作为演示对象。
“老天,雷杰,给我们这些人留条活路吧。”安德鲁绝望地捂住脸,因为雷杰轻松地将教官反制在地。丽贝卡没说话,但眼神透入着欣赏,和一点跃跃欲试的竞争目光。哈珀教官眦牙咧嘴地站起来,他揉着发痛的肩膀,脸上却带着近乎兴奋的光芒。他环视一圈被震慑住的学员,洪亮的声音在场馆里回荡:“都看清楚了吗!以后,雷杰就是我的助教,你们这群菜鸟的好日子到头了!接下来几周,我会和他一起,“教官顿了顿,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好好操练你们!”
人群边缘,麦克抱着手臂,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阳光灿烂的笑容,为朋友感到由衷的高兴。
下午三点。
训练结束,四人朝着停车场走去。阳光斜照,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明天见,雷杰。"“丽贝卡挥挥手,和安德鲁走向停车场深处。麦克却磨蹭着没走,他靠在雷杰那辆黑色牧马人的驾驶座车门上,笑容灿烂地抛给雷杰一个小东西。
雷杰下意识接住,摊开掌心。是一个拇指大小的木雕苹果挂坠,做工精致,红色的漆纹中夹杂着逼真的黄色渐变,顶端还有一小段深褐色的木质梗。“给你的,"麦克咧嘴笑着指了指车内后视镜,“挂上去。你这车里面太压抑了,黑沉沉得像灵车。添点色彩,有点活人气息。”“车是租的。”
雷杰陈述道,同时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法切蒂还没有回复他早晨关于终止约定时间的询问。一种莫名的自嘲冲动让他对麦克笑了笑,补充道:“可能明天就要把车还回去。”
“啊哈?“麦克瞪大眼睛,“真是租的啊。”他很快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你以后怎么来警校?我捎你吧,你住哪儿?“他问得无比自然,充满了乐于助人的真诚。“现在住的地方……也是借的。“雷杰无所谓地耸肩,到那时候,他也不会来警校了。
其实他今天就可以不来,但防止温然过后几天突然回来,他也就按原计划继续来这里打发时间了。
“哇哦,"麦克夸张地挑眉,棕色瞳孔直勾勾地望着雷杰,看着眼睛这名长相英俊正直的Alpha,“你可真神秘,雷杰先生。”“就像那些电视剧里的顶级杀手,居无定所,身份成谜。对了,还兼职收银员练就了这一身肌肉,对吗?"他揶揄地提起雷杰第一天开的玩笑。雷杰猝不及防地被这句话逗乐了。
他嘴角上扬,笑出声。
这一笑让迷人的五官更加生动,仿佛冰原折射阳光,耀眼得令人屏息。“是的,"他顺着麦克的话头,带着几分戏谑,大方承认,“我是杀手,麦克警察。”
雷杰掏出黑色钱包,从零钱夹层里摸出一枚一元的银色硬币,硬币上联邦首任总统的侧像浮雕已被磨得有些光滑。他随手将它抛给麦克。“拿着。以后如果有人要杀你,或者你要杀谁,就拿这个来找我。”雷杰用食指勾住小苹果挂坠的绳圈,灵活地转了几圈,“就当是它的回礼。”
“哇哦,酷毙了!"麦克捏住硬币,“我喜欢你,雷杰,刚才我们的对话好像在拍好莱坞大片。”
他小心翼翼地将硬币收进口袋,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他冲雷杰眨眨眼,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步伐轻快得像踩着弹簧。雷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轻笑了一声,随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麦克威尔,一个直接而热烈的年轻警察,与他周身惯常的作风行为格格不入,却奇异的不让人讨厌。
刚发动引擎,手机屏幕亮了。
来自法切蒂的回复。
【雷杰先生,关于您询问的事宜,我已与州长阁下进行沟通。温然少爷目前正处于情绪平复的关键阶段,州长阁下正亲自陪伴,但医学顾问团队认为,稳定的环境与信息素持有者对少爷的陪伴也至关重要。因此,待当前波动期过去,少爷仍须返回。这是为了确保其长远的健康与稳定,还请您理解。
基于此,我们仍需严格执行最初的约定。剩余18天的陪伴与适应期是医疗团队根据少爷的生物周期和信息素水平评估后设定的必要时长,对于达成最终的恢复至关重要,恐难以缩减或提前终止。在此期间,若您在生活上有任何不便或需求,请务必告知,我将全力协调满足。再次为昨夜之事致歉,并感谢您的耐心与配合。】短信很长,措辞依旧优雅,核心意思却简单明确,约定必须履行,剩余18天,一天都不能少。
雷杰的目光沉了下去,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将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位上。
后视镜下方,小小鲜艳的木苹果随着引擎的震动轻轻摇晃。看了一眼时间,还早。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雷杰挂上倒挡,利落地驶出停车场,开向熔炉街。或许是在界碑那种地方浸淫太久,他本能地不喜欢那些金光闪闪,浮夸做作的酒吧。原始简朴的环境,反而让他喜欢。于是,他再一次走进“狩猎人”酒吧。
科赫古奇没想到第二天还能见到雷杰。
酒吧里播放着低沉的老式蓝调,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酒水和旧木头的味道。他在期待,尽管他不愿明确承认,期待那个拒绝自己的Alpha身影。当极具存在感的身影再次推开木门,昏黄光线下,科赫正在擦拭一只海波杯。海蓝色眼睛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欢迎的笑容。雷杰径直走向吧台,在同一个高脚凳上坐下,动作比昨日流畅,仿佛已经是老顾客。
“威士忌,加冰。”
科赫没有说话,熟练地倒酒,推杯。巨大的冰球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缓缓旋转。
雷杰接过酒杯,这次却不像昨天一样立刻品尝,而是微微侧身,目光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打量起这间酒吧的内部陈设。原木风格的装修下,两侧实木木柱上悬挂着猎枪,和动物头颅的标本。收回视线,雷杰端起酒杯轻抿一囗。
科赫望着雷杰,既然人又来了,断然没有不知道姓名的理由。“外地人,”他开口,身体倚在吧台内侧,仿佛只是随口闲聊,“刚来厄瑞波斯没多久。”
整个吧台就雷杰一人,酒保显然是在和他搭话。雷杰放下酒杯,目光移向科赫,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近乎幽深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示意对方继续。“你的口音很特别,没有厄瑞波斯人那种拿腔拿调的拖沓尾音,"科赫的指尖轻轻点着台面,“发音干脆又硬朗,听着很舒服。”“带着点我说不出的边缘地带的味道,"他摸着下巴修剪整齐的胡茬,突然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让我猜猜,你来自联邦边境的那些城市?”雷杰啜了一口威士忌,酒精的暖意混合着冰块的凉意滑入胃袋。“嗯。"他发出单音节的鼻音,算是默认。“是哪里?”
“第七州。”
“那我可是猜错了,第七州不在边境。“科赫露出惋惜的表情,摇了摇头,“我去过很多地方,东海岸线,西和平港,连北边荒原山脉都跑过,可惜没有去过第七州。”
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吧台上,这个姿势让他几乎能看清雷杰的睫毛,他声音带着诱惑性的好奇,“听说那边靠海,风景怎么样,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吗?”
雷杰的视线飘远了一瞬。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第七州怎么样。他不知道,即便他在那里居住十年之久。
被秦观澜带进界碑后,他的活动的范围仅限于纽廉港和市郊。他是黑户,哪里也去不了。是秦观澜藏在阴影里的刀,出行范围也被刻意限制,所见之处无非是码头、仓库、赌场和逼仄的筒子楼。最终,雷杰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纽廉港的海岸线……很长,其他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地方。”
科赫发现了对方语气里瞬间的停滞和回避,他笑了笑,不再追问第七州,而是换了个方向。
“但仔细听听,你的口音也不完全像第七州的人,我虽然没去过那里,但我与第七州的人打过交道。"他半开玩笑半试探。“是吗。”
雷杰也笑,极淡的弧度在他唇角一闪而逝。他没有回答。
一个陌生的酒保居然无意中猜到了他的过去。那是他关于正常世界最初也是唯一的想象。他在还不会说话的时候被人遗弃在孤岛垃圾山上,格蕾丝夫人在捡拾垃圾时发现了他,并把他带回家。
但格蕾丝夫人没有时间一直照顾他,又怕他哭闹,就会在离开前打开老旧的黑白电视机,让他看动画片。
联邦电视台需要付费,于是只有两三个境外电视台可供选择。幼童时期的雷杰迷上了拉西索的动画片。拉西索是与联邦接壤的贫穷国家,动画片则是一只老鼠和两只猫的故事。
他的童年是由一只滑稽的老鼠和两只蠢猫的追逐,以及一个肥胖的拉西索男主持人聒噪的声音拼凑而成的。
这个问题雷他不想回答,于是没有吭声。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科赫显然意识到了,不再深究触碰到了某些边界的话题。他闲聊般地问道:“聊了这么多,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我叫科赫。”“雷杰。”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报出了名字。
一个名字而已,在酒吧里代表不了什么,也隐藏不了什么。“你好,雷杰。“科赫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发音,蓝眼睛里的兴趣愈发浓厚。
他拿起酒瓶,再次向雷杰的杯中斟入琥珀色的液体,威士忌又被满上。“这一杯,总不会再推辞了吧?“科赫笑着,显然是指昨日请雷杰喝酒,却被回绝的事情。
雷杰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又抬眼看了看海蓝色眼睛的Alpha。他端起酒杯,向科赫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这一次,他没有推辞。
之后近半小时,雷杰大部分时间沉默,但科赫总能找到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他会评论一下糟糕的天气,抱怨一下劣质的烟草,或者看似随意地聊聊熔炉街的生意经。雷杰偶尔回应一两个单词,或是一个简单的点头。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奇怪的氛围,像是朋友又像是陌生人。当杯中的酒再次见底时,雷杰放下杯子,从皮夹里抽出钞票,压在杯下,数额远超酒资。他对科赫点了点头,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离开了“狩猎人″酒吧。
科赫没有立刻去收那些钞票。他甚至没有看向那叠钱。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扇仍在轻微晃动的木门,脸上那玩味的笑容逐渐扩大,最终转化为一种深沉而贪婪的期待。
他科赫·古奇,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征服欲。酒吧各个角落隐藏的摄像头早已无声地记录了这一切。而就在雷杰踏入酒吧后不久,他停在外面的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牌号,已经以短信形式发到了科赫最得力的手下那里。
他知道,只有掌握了猎物的行踪和背景,他才能真正的下手。可惜半个小时后,手下没有打来电话,是他三弟西莱夫打来的电话。“哥,你查温罗尔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