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蛇结15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法切蒂才看到林场深处阴影中的异动。一个人影,正从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中分离出来,他低着头、垂着手,朝着车灯所划出的惨白道路挪动。
摇摇晃晃。
林场没有路灯,只有清冷的月光和车辆投射出的两道白光勾勒出来者的瘦削轮廓。
是雷杰。
走得艰难,晃来晃去,有时又不得不伸出手扶住旁边粗糙的松树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表情,只有急促的呼吸声表明正承受着痛苦和折磨。
而在这之前的林场深处空地上……
“看好那人,我们一会过去。"科赫挂断电话,决定给雷杰松绑。西莱夫蹲下,粗暴地抓住雷杰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去解那些死死勒进皮肉里的麻绳。纹理粗糙的绳索几乎嵌进了骨头,松开时带着一种湿粘的可怕撕拉声响,露出了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突如其来的松绑让本就跪着的雷杰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点,身体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脸颊和胸膛重重砸在铺满腐败树叶和尖锐枯枝的泥地上。雷杰扑倒在地,发出一声短促痛苦的闷哼。西莱夫啧了一声,折腾了这么久,是Alpha也该受不住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准备把雷杰拉起来。
一切都定格在俯身靠近的那一刻。
面朝下倒在地上的雷杰猛地睁开眼睛,黑眸在阴影中亮得惊人。他看上去虚弱不堪,仿佛彻底被摧毁,却又爆发出不顾一切的凶戾。下一秒,反击骤然爆发。
俯身的姿态成了西莱夫最完美的弱点,雷杰抓住时机猛地侧身,攥满泥污和碎叶的手掌以全部残存的力量扬起,狠狠洒向西莱夫的脸。“啊!操!”
西莱夫猝不及防,吃痛的喊出声,他本能地紧闭双眼,可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凭着感觉凶狠地抓向雷杰刚才的位置。即便视线模糊,西莱夫的反应也很快。
雷杰早已就势向旁翻滚,躲开了那盲目的抓握。求生的本能和沸腾的恨意压过了全身碎裂般的疼痛,他目标明确,抢夺西莱夫放在身后地上的霰弹枪。他几乎是爬扑过去,血肉模糊的手腕沾满泥污,指甲盖翻裂的手指拼命伸长,马上就要触碰到防滑纹的枪柄。
西莱夫惊骇地大喊一声。
“科赫!”
他意识到了雷杰的意图,同时像一头被激怒的熊般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抓住枪管,与雷杰争夺控制权。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在泥地中翻滚,沉重的喘息和闷哼取代了言语。雷杰爆发出一种源于仇恨的可怕蛮力,他死死抓住枪托,甚至抬起一只脚狠狠踹向西莱夫的裆部。西莱夫痛哼一声,险险侧身避开要害,但手上压制枪管的力道丝毫未减,用力将枪口向下按压。
雷杰半直起腰身,用肩膀顶着西莱夫,试图抬高枪口,将那致命的黑洞对准敌人的任何一个部位。
肾上腺素在血液里疯狂燃烧。
可在这时,科赫已绕到后方。他快速介入,从雷杰背后贴近。一条肌肉虬结的手臂猛地箍住了雷杰的脖子,卡在喉结下方的位置,另一只手抓住雷杰握枪的手腕,毫不留情的猛地反向一折。“咔嚓一一”
伴随一声关节错位的脆响,雷杰拿枪的手瞬间失去所有力量,软软地松开。霰弹枪立刻被西莱夫夺回。
西莱夫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脸上混着泥水和暴怒的狰狞,他把枪扔在地上抬脚狠狠踢开。
武器翻滚着滑下土坡,噗通一声掉入不远处冰冷的溪水中,溅起一片水花。火星爆燃般的反抗,被彻底地碾熄了,如同水中溅起的涟漪复归平静。雷杰再次被牢牢的禁锢,科赫的手臂还勒在脖颈,他因窒息开始轻微颤抖,被反折的手臂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酸麻。科赫刚想开口,暴怒的西莱夫已经上前抬起手掌,用尽全力扇在雷杰的脸上。
“啪!”
雷杰被扇歪了头,鲜血再次顺着嘴角流淌。“不知死活的婊子!”
西莱夫咆哮着,捂住自己刚才被拳头砸到,正在流血的鼻子。科赫微微皱眉,手臂依旧勒着雷杰,将他固定在自己胸前。他望着愤怒的西莱夫,反而十分平静。低下头,冰冷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雷杰滚烫的耳垂。
科赫:“听着,有人来接你,就不能识相点,安静体面地走出去吗,非要把事情弄得更难堪。”
雷杰无法回答。
因为他的脖子还被人卡在手肘间,而绑在口腔里的皮带还没有解开。知道听不见自己想要的回答,科赫箍紧的手臂微微松开了些许,刚好让雷杰处于不立刻窒息昏厥,但压制依旧牢固的状态。他朝着不远处泥地里的另一把霰I弹枪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西莱夫拿起枪。
西莱夫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鼻血,眼神里的暴怒仍未消。他理解了科赫的意图,大步走过去捡起霰|弹枪,咔嚓一声利落地检查了弹匣,然后走了回来。
在西莱夫走来的同时,科赫用粗壮的手掌抓住雷杰的黑发,粗暴地将他的头向后拉扯,迫使他的脸仰起,露出整片额头和眼睛。然后,将雷杰的右眼死列地抵在黑洞洞的枪口上。
雷杰的身体瞬间紧绷。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金属圆环紧贴着眼眶,眼球凸出无法闭合。未被威胁的左眼睁大到极限。
雷杰紧咬嘴里的皮革,唯一能视物的左眼瞪着西莱夫,倒映着那张狰狞的脸和远处黑暗的树林。
科赫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贴着耳廓,如同情人低语,内容却残忍得令人发指:
“温罗尔只说放人,并没有要求完整,没收一只眼睛,怎么样?"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寒意彻底渗透,“这样你以后每次照镜子,都能清清楚楚地想起这个愉快的夜晚了。”
他再次偏头,示意西莱夫。
“上膛。”
西莱夫握着枪,手指移动放在了扳机护圈上,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林场回荡。
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不是怜悯雷杰,而是莉莉还在温罗尔手中,担心致残引来更疯狂的报复。当然,更多的依旧是被挑衅和受伤激起的凶狠。那声清晰的上膛声响,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击着雷杰的心心理防线。他的左眼透过西莱夫,望向远方洒落的月光。雷杰突然想起金美莲。
尸检报告推算的死亡时间在午夜凌晨,生前遭受过折磨性侵……与现在的他如出一辙。
那夜是否与他一样。
是否和他一样挣扎过。
通通……通通……
雷杰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脏如此剧烈的跳动,第一次感受到愤怒之下异常冷静的情绪。
他突然想到,自己还有希望离开这里,因为法切蒂,因为法切蒂背后的温罗尔。他还能活下去,因为有人在帮他,让他还有复仇的希望。可金美莲……却什么也没有。
当时该多么绝望崩溃。
雷杰觉得这一刻他不像是他了。
明明是跪在地上被人用枪指着,却感受到了失重的力量。他又收回视线,望着西莱夫。
为什么他们可以如此有恃无恐,而他和金美莲离开界碑都是一种奢望。有什么东西破土发芽了。
雷杰面无表情,没有挣扎的等待西莱夫开枪,漆黑的瞳孔又望向枝叶交错中的月亮。
今晚的月光一点都不明亮。
世上也没有什么事物比得上停尸间里的灯光。僵持了令人窒息的几十秒…科赫突然毫无预兆地松开了勒紧雷杰脖颈的手臂,也放开了反拧胳膊的手掌。
西莱夫也移开了口□。
“啧。”
他发出一声轻蔑的音节,仿佛厌倦了一场无趣的游戏。突然能畅快的呼吸空气,让雷杰弯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和干呕,右眼周围残留着枪口压出的深色圆痕和冰冷触感,眼睛因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感到干涩。
“看来你这双漂亮眼睛运气不错。“科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居高临下地看着雷杰狼狈不堪的模样,“那就别再考验我们的耐心,乖乖听话。”他顿了顿,语气轻慢。
“这么有力气反抗,那解开后就自己走出去吧。”科赫从地上捡起一件他们之前胡乱扔掉的衬衫,粗鲁地扔到雷杰身上。雷杰没有去接那件衬衫,任由它搭在他的肩膀上,滑落一半,要掉不掉。咳嗽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晃动着不让自己再次倒下。他不得不伸出手,扶住旁边的树干,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稳住身形。雷杰低垂着脑袋,缓了足足有一分钟。
这才积蓄了一点力量,抬起手摸索着,开始试图解开勒在他口腔中,陷入皮肉里的皮带扣。
皮带扣很紧,而且因为之前的挣扎和汗水变得湿滑,他的手指又因为捆绑和错位变得有些不听使唤,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反而因为拉扯到口腔和脑后的皮肤而带来新的疼痛。
但他沉默地继续尝试着,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终于,“咔哒”一声轻响,皮扣松开了。
那条浸染了唾液和血丝的皮带从口中抽出,被嫌恶地扔在地上。随即,雷杰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干呕,他弯下腰,用手撑住膝盖,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他再次直起身,尽管依旧摇晃,但眼神却截然不同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对上科赫和西莱夫。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淬了毒般的死寂。
像厄瑞波斯的寒冬,冷风刮得人骨头生疼,蕴含着足以将人冻僵的恨意和……记住一切的可怕平静。
科赫和西莱夫被他这一眼看得纷纷皱眉。
雷杰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没有去管滑落在地上的衬衫,只是用那条破败不堪的裤子勉强遮体。然后扶着树木,一步一踉跄地,开始朝着林场入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得极其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常常需要用手扶住旁边的树木才能避免摔倒。
背影在斑驳的月光下显得异常脆弱,布满了各种不堪入目的痕迹,任谁都能看出他刚刚经历了怎样的一场灾难。
但他就这样走着,靠着自己残存的力量,固执地、沉默地、向着可能存在的生路走去。将科赫和西莱夫,以及他们带来的一切抛在了身后。科赫和西莱夫站在原地,看着雷杰一瘸一拐逐渐远去的背影,脸色都难看至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有什么东西,让他们彻底摧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