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结16(1 / 1)

第34章蛇结16

车门沉重地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雷杰瘫进后座,头仰靠着,太阳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目光投向窗外。法切蒂负责开车,此刻正驾驶轿车平稳汇入车流。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色彩投射进来。

古树市的夜晚很美,尤其是临近感恩节的缘故。街道两旁的树上早已提前缀满五彩斑斓的彩灯,像无数坠落的星辰,缠绕在枝桠间。商店橱窗里摆放着南瓜、玉米束和丰饶角的装饰。

灯火辉煌,一片祥和繁荣。

但这些光一点也照不进雷杰眼底,他瞳孔深处只有那间汽车旅馆房间里化不开的黑暗。

漫长的沉默之后,驾驶座上的法切蒂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雷杰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狼狈和僵硬,原本赤裸的上半身,此刻穿着他的备用衬衫。

不合身,领口松垮,露出底下青紫的淤痕。“去医院吗?"法切蒂平稳低沉的询问,他知道雷杰身上的伤痕都来源于同性的侵犯,但他还需要再次确认。

雷杰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沙哑,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想去。”他很累,不想将自己再次暴露在任何一个陌生,充满异样眼神的环境里。“好。“法切蒂没有任何犹豫,仿佛早就料到了,“医生在家里等着。”又一段沉默,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细微声响。法切蒂再次开口,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斟酌词句道:“今晚对你动手的两个人叫科赫和西莱夫,是古奇家族的人。”“古奇家的根基在新罗,近几年试图扩张到厄瑞波斯。"他透过后视镜,确保雷杰在听,“州长先生不喜欢他们。”

“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但后来通过车牌查到了一些信息,知道了你和我们的关系。故意将错就错,借着加倍报复你的机会…向我们示威。”法切蒂:“对不起…是我们让你陷进了这种事情。”雷杰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前方法切蒂沉稳的后脑勺。作为当事人,他清楚知道那些人在不知道他和温罗尔认识前就已经露出了獠牙。也许是他走进酒吧开始……

雷杰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

但法切蒂看着前方的道路,打断了他。

“原本就是我们把你带来厄瑞波斯,让你在这里遇到这种事,是我们的失职。”

法切蒂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后续的事情,我们会处理。今天的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们会给你个交代。”

轿车缓缓驶入林荫道,最终停在宅邸前的碎石子路上。法切蒂下车时绕到了后门,这时雷杰也推开了车门,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法切蒂伸手想去扶,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雷杰扶着车门缓了片刻,稳住身形后一步步挪向玄关。门“咔哒”一声被推开,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倾泻而出,却驱不散雷杰肢体的僵硬。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雷杰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玄关,身形挺拔,穿着一件熨帖的深灰色羊毛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金属眼镜,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双手正放在键盘上,似乎在处理着文件。

是温罗尔。

雷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身体里尚未褪去的狼狈、疼痛和屈辱感,在看到这个人时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不知怎么的就想回避。他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的权势而获救,可他又对温罗尔无法产生感激之情。他又一次,以最不堪的模样,出现在这位州长面前。仿佛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温罗尔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雷杰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外露,只是平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年轻人。那目光透过镜片带着审视,从凌乱的黑发,到脸上尚未于涸的血迹与红肿,再到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衬衫,最后停留在血肉模糊的手腕上。温罗尔眼中,雷杰浑身都透着一股即坚毅又破碎的味道。雷杰能感觉到温罗尔的那股凝视,微微皱眉撇过头。温罗尔开了口:“回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放在一旁,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医生在楼上,"他说,“让他先处理伤口。”雷杰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板,上面映出模糊而狼狈的倒影。地板在他走后被人清洁了,或者说整个家在温罗尔抵达之前又被打扫了一遍,被擦得一尘不染。

“去楼上吧,”温罗尔又说,“处理完伤口,下来谈谈。”说完,他没有再继续关注雷杰,重新拿起笔记本电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敲击键盘,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雷杰沉默地转身,走向楼梯。

隐秘的撕裂让他每上一级台阶,都觉得像踩在刀尖上。医生早已准备好了医疗器械,看到雷杰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雷杰任由医生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最后,一板药递到雷杰面前。

“以防万一,先吃下去。稍后抽血。”

是短效阻断药。

雷杰没有喝水,直接咽了下去。吞咽时刺痛着口腔和食道,也唤醒了被强行压下去的记忆,他闭上眼,将那些画面强行摒除,世界又恢复了安静。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抽完最后一管血,收拾好器械,轻声说了句“好好休息”,便退出了房间。

雷杰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被白色纱布包裹的手腕,一点淡淡的红痕正慢慢地从内部渗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重新走下楼梯。他扶着深色木纹的扶手,灯光在光滑表面流动,同样倒映出他狼狈的面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何如此抗拒温罗尔。

因为温罗尔和古奇兄弟从本质上并无不同一一他们都拥有轻易摆布他命运的力量。今日是温罗尔伸手救他,若换个情境,施加伤害的也未尝不会是他。他活着,仅仅因为他还有用。

他想做什么?他又能做什么?

对上其中任意一个人,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现在活着,只是因为还有用罢了。

这个想法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表面的平静,在雷杰的心底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对温罗尔来说,他的用途是什么。

因为临时标记期温然需要自己?这是最不可能的,通过前几天的相处,温然在温罗尔心里并不重要。

那还有什么,是位高权重的州长所需要的?雷杰一步步走下楼梯,思绪如同光洁扶手上的倒影,明亮却混乱。客厅里,温罗尔依旧坐在沙发上,落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和灰白的发丝,金属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微光。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雷杰。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雷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后背绷得笔直,没有依靠椅背。他快速扫视四周,法切蒂已经离开了。

温罗尔合上电脑,放在一边,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穿透镜片直视着雷杰。

没有丝毫寒暄与迂回,温罗尔直白道:“科赫和西莱夫,你想怎么处理?”让他们死,死在我手里。

这念头像毒蛇般窜过雷杰的心,但他只是看着温罗尔的眼睛,没有立刻说出来,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波澜。雷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他避开了温罗尔的问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为什么救我。”

温罗尔的目光在镜片后闪烁,他轻笑了一声,向后靠进沙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了。那语调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讲述事实的疏离感,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痕迹。

“雷杰,你问我为什么。很多时候,事情的发生并非源于单一的目的,而是诸多因素的交集。”

“温然并非我唯一的孩子,他曾经有一个姐姐,叫温馨。”温罗尔的语调没有太大起伏,但提及这个名字时,有些生涩,“和温然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她外出游玩,结识了一个Alpha。”“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财产、甚至看不到多少未来的年轻人。除了年轻人体内那股…廉价而盲目的活力,他一无所有。”“我,自然不同意。”

温罗尔淡淡地陈述,仿佛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决定。“温馨哭了,闹了,用尽了一切她能想到的方式。而我当时正忙于第一次竞选厄瑞波斯州长。诸多事务……千头万绪。”“我承认,我忽略了她。我认为那不过是青春期的叛逆,一次短暂的失控,等我赢得竞选,自有时间和手段去纠正。”明明话中带着懊悔,可雷杰在这一刻只感受到了对过去决策的复盘。“然后,等我终于抽出空来派人找到她时…”“她已经被彻底标记,并且怀孕了。”

“她笑着抚摸着肚子告诉我,已经改随了那名Alpha的姓氏,从此以后都不会出现在厄瑞波斯。”

“而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温罗尔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再往下讲也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