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蛇结22
接连不断的雨水滑过雷杰的眉梢、脸颊,顺着下颌滴落,他站在森林边缘,目光穿透灰蒙蒙的雨帘,落在溪边的两人身上。穿着古奇帮外套的小子瘫在碎石滩,无助的颤抖,像被淋透待宰的羔羊。但雷杰的注意力被旁边多出来的那个人吸引了。黑色长袍包裹的全身严严实实,内衬的白色衣领扣到最上一颗,只露出喉结。而最外面,规整地套着一件透明雨衣。帽檐下压,依稀能看清男人的面容,黑发棕瞳,两鬓灰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很普通的联邦人容貌,可奇特的是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气质沉稳,仿佛只是在看两个小孩子打闹,雨水似乎都刻意避开了他,只是安静地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朦胧的水汽。
阿一一是名神父。
雷杰握紧了手中的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血渍是刚才给另一个吓破胆的小子割绳子时,对方疯狂挣扎企图夺刀,不慎划伤手掌留下的。他并不想真杀人,让这群人跑进森林里更像是复刻某一幕,试图从中找到某种东西。
其实追到人后,他就把麻绳割断让人滚了。雨水倾泻的更快了。
神父微微向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马蒂奥护在了身后。雷杰沉默地望着,见对方动作自然,满是保护弱者的意味。可笑,真把他当成杀人犯?
神父开口了。
“孩子,你在做什么。”
属于成熟男人的嗓音奇异地穿透了哗哗雨声,清晰传入雷杰耳中。雷杰语气不太好,“看不见吗。”
他刻意散发出恶意,抬起手腕把刀刃对准二人。望着神父那副悲悯柔软,仿佛生来就要救赎人的态度,雷杰把湿透的黑发撩到脑后,暴露冷冰冰的狠厉表情。
仿佛恶狼一样朝猎物吡牙。
他向二人走去,走出森林伫立在碎石滩前的空地上,即便雨水流进眼睛也毫不在意。
从一开始,他就不打算解决掉这几个古奇帮杂碎,他的目标是科赫与西莱夫两兄弟。
砸店和杀人是两回事,砸店只会让对方以为自己在泄愤,但杀人却会打草惊蛇。
但他又想知道,自诩爱世人的神父在面对恶人时,又能做到哪步。无私无畏献出自己的生命?
保不齐刀锋贴在脖颈上后,哆嗦的比后方那个小子还厉害。于是雷杰继续往前走,不紧不慢,带着危险的压迫感,手中还挽了个刀花。“年轻人,你刀上沾着血,却没有沾着杀意。”神父又开了口,他也往前迈了一步,长袍下摆扫过地面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的身影彻底挡住了后方的马蒂奥。
“我们无法论断人,免得被人论断,于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追着他来。”可惜,面前的年轻人误会了。
神父又道:“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让他记住教训,对吗?”雷杰眨了一下眼睛。
“为什么这么说?”
他处理过许多人,要么求饶要么反抗,唯独眼前的神父,像个异类一样。神父露出微笑,他又继续往前走,更是直接把手按压在雷杰的手背上。“刀是凶器,却也是选择的镜子。你若想杀他,早在林子里就该动手,不必等他跑到这里。”
雷杰试图抽回手,却发现神父的手像焊在他手背上。他低头望着神父的手指,指甲修剪的干净整齐,无名指面戴着枚宽的印戒,戒面是个复杂的花纹。
“而且……“神父望着雷杰的双眼,“这片森林是教会的领土,换句话说,孩子,你闯入了私人领地。”
“迷途的狼犬需要的是引导,而非屠戮。”哈,这是警告他吗。
虽然不知道厄瑞波斯和纽廉港的法律有何不同,但闯入私人领地,对方有权自主开枪。
风突然变急了,卷起雨丝往两人脸上拍。
雷杰盯着神父,慢慢放下了持刀的手,而神父也侧身让开一条路。马蒂奥就缩在后方。
雷杰没说话,走到马蒂奥面前,那小子吓得连忙往后缩,就差滚到河流里了,眼神里满是恐惧,却又带着点求生的渴望。蹲下身,雷杰伸出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右手举起刀,马蒂奥立刻闭上了眼睛,浑身发抖。刀刃划过麻绳的瞬间,雨水顺着刀身往下流,滴在马蒂奥的手腕上。
马蒂奥愣了一下,睁开眼,看着被划开的绳索,又看了看雷杰,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走。”雷杰挑眉,站起身。
风越来越大,吹得树林里的树枝哗哗作响,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已经没过了脚踝。
马蒂奥爬起来,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神父,又看了看雷杰,最后咬了咬牙,朝着树林外的方向跑去,脚步踉跄,却跑得飞快。“跑得倒快。”
难怪他是最后一个被找到的。
看着马蒂奥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雷杰转身看向神父:“你叫什么名字。”“天正教牧师,帕维尔。”
雷杰没再说话,转身往树林外走去。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可他心里的那股戾气却像被雨水冲散了不少。身后传来神父的声音,裹在风里,轻轻飘过来:“愿您得到祝福。”雷杰脚步一顿,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密集的树影里。然后……他站在空地上,盯着原本停车的位置,此刻那里只有一滩积满水的泥坑,什么都没有了,连车轮印都被暴雨冲得干干净净。该死,当时情况混乱,他没有从那帮人身上拿走车钥匙。现在人跑了,车也没了,从这里回熔炉街,步行至少要两个小时,何况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更麻烦的是,他身上没带手机,手机在吉普车里,此刻连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
暴雨把一切都搅乱了。
风裹着雨丝往衣领里灌,雷杰抬脚甩了甩鞋面,裤脚沾满了泥水,走起路来都费劲。刚才跟马蒂奥他们周旋时没觉得,现在静下来,才发现手腕被神父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润的热度,和周身的冰冷格格不入。“帕维尔·…”
雷杰低声念了遍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神父戴着无框眼镜的样子,他难得对一个人产生兴趣。
明明穿着宗教长袍,手里连把枪都没有,却敢直接按住他握刀的手,说话时语气温和,眼神里却藏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他这辈子没跟神父打过交道,也不信教,总觉得这些人都是装模作样的伪君子,甚至会开“神父与小男孩"的笑话,可刚才帕维尔挡在马蒂奥身前的样子,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就在他烦躁地往森林里走去,琢磨着是先找个地方避雨,还是硬着头往熔炉街走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车灯穿透雨幕,在泥泞的小路上划出两道明亮的光,朝着他的方向缓缓驶来。
雷杰手不自觉地摸向腰后的刀鞘,这荒郊野外,古奇帮的人又回来了?可那辆车越开越近,雷杰看清了车的样子。不是古奇帮的黑车,而是一辆银色的旧款轿车,车身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十字架贴纸。车缓缓停下,车窗降下来,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帕维尔坐在驾驶座上,此时已经脱下雨衣,露出中年人温和的脸庞,无框眼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
他看着站在雨里的雷杰,嘴角依旧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透过车窗传出来,被雨声稀释了几分,却依旧清晰:“雨太大了,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雷杰反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教堂就在附近,我刚才回去拿了车,想着大概没人会送那孩子回城区。”帕维尔笑意加深,言下之意是:雷杰把人绑来,总不会好心在大雨天送人回去。没成想,最后沦落雨中的反而是雷杰自己。不等雷杰回应,他指了指副驾:“上车吧,先跟我回教堂避雨,等雨小些再走。”
雷杰审视着帕维尔的眼睛,又扫视车内并无异样。但倒车镜下挂着的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除了十字架吊坠,旁边还挂着一个涂着红木漆的仿真苹果,和麦克送他的那个一模一样。帕维尔没再劝说,用行动表明,他直接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来吧。”
雷杰站在原地,看着敞开的车门,又看了看远处漆黑的树林,雨势毫无减退之意,反而越下越猛,地上积水已没过脚踝。他犹豫片刻,最终弯腰钻进了车内。
刚坐进副驾驶,帕维尔就从后座扯过来一条干燥的毛巾:“擦擦吧,别着凉。”
雷杰没说话,低着头,用毛巾胡乱擦着脸上和头发上的雨水。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麦香,和帕维尔身上的味道一样。帕维尔发动了汽车,缓缓驶离了空地,朝着教堂的方向开去。雷杰靠在椅背上,看着雨水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象。“你就不怕我是坏人?”他开口问帕维尔。雨刷器摆动,刮开车窗上的水雾,帕维尔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真正的恶意藏在暗处,像林子里的荆棘,只会悄悄勾破人的衣袍。”雷杰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再度睁开眼,目光投向那个摇晃的红色苹果吊坠。“这个,"他问道,“是从哪里得来的?”帕维尔的目光顺着雷杰的视线落在倒车镜下的吊坠上。红木漆的苹果小巧精致,在车内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旁边银色的十字架吊坠轻轻挨着,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摇晃。他笑了笑,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是教堂每周礼拜后给信徒的小礼物。”
雨刷器还在左右摆动,刮开雨水偶尔能看见路边歪斜的路牌。“每个月我们都会准备不同的小物件,有时候是刻着经文的书签,有时候是装着蛇鳞的玻璃罐,这个苹果,是上个月为了庆祝亚赫而制作的。”说到这里,帕维尔看着雷杰,轻声问道:“你听过亚赫与瑞芙的故事吗。”雷杰没回应,闭上眼睛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休息,而帕维尔已经自顾自地讲起来了。
“在世界起始之时,有一座无垠的花园。人类于此被创造,数目众多,而其中最出色的两位,名为亚赫与瑞芙,他们亦是一对恋人。”“那时他们没有性别之分,无从繁衍,却又各自为伴。于是神明种下两棵非凡的果树,一棵结出炽艳的红果名为Alpha,另一棵则结出青郁的果实名为Omega。”
“神认为亚赫更具统领无垠花园的能力,便将Alpha树上的果实赐予了他,亚赫食下红果,力量与威严顿生,成为了一名Alpha。”“随后,神又将Omega的果实递给瑞芙。”“但瑞芙并未立即吞食,他悄悄将果实藏起,因为他察觉果实与亚赫吞食的那一枚截然不同。”
“正当瑞芙手持青果心中犹疑之际,自幽暗的枝叶深处,蛇悄然显现。”“它盘绕于智慧之枝,口吐人言。瑞芙,若你吞下神所赐予的青色之物,必将成为你血脉中的烙印。你与你的后裔将永世承受繁衍之苦,生产之痛将如影随形,如同大地承受开裂之伤。”
“你与你的后裔所紧握的权柄与威仪,终必如沙从指间流散,你的王国将如夕阳下的冰雪,辉煌却注定消融,最终只余寂寥与空无。”“这不是恩赐,乃是一种永恒的恶,这不是祝福,乃是一道绵延不绝的痛。”
“于是瑞芙吞下了蛇偷来的红果,成为了一名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