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结24(1 / 1)

第42章蛇结24

在听见亚赫准备杀死神后,雷杰失去了聆听结局的想法。哦,一个经典的宗教故事。

人类妄图对抗神灵,结局从来只有一个,无非是更惨烈的惩罚,更长久的赎罪,好让所有听故事的人都记住"神不可违”的规矩。雨势依然磅礴汹涌,像是神从云端倾倒下来的纺锤线,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灰色的网,将整座教堂都罩在其中。

“又是这套。”

雷杰嗤笑一声,没等帕维尔再说下去,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扑在脸上,雷杰却像是毫不在意,迎着雨水朝着教堂厚重的木门走去。

黑靴踏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沾在裤腿上,勾勒出小腿紧实修长的线条,水洼里的倒影被雨丝打碎,又迅速拼凑出挺拔的身影。几乎是同时,另一侧的车门打开,帕维尔迅速下车。他握着一把宽大的黑伞,嘭地一声撑开,快走几步将伞面倾向雷杰的头顶,为他隔断了大部分倾泻而下的雨水。

“你该爱惜自己的身子。"帕维尔像长辈般循循善诱。雨滴敲打着黑色的伞面,发出连续不断的砰砰声响。他稍稍落后半步,目光自然地落在前方的人身上。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几缕垂在眉前,耳后那滴水珠顺着脖颈滑下,没入湿透的衣领,像一道无声的痕。

帕维尔的目光跟着那滴雨往下移,落在雷杰宽挺的肩线,皮夹克被雨水浸得发沉,却依旧撑着好看的轮廓,每走一步,衣料贴在后背,能隐约看到薄肌的起伏。

雷杰继续大步往前走,他的侧脸线条在伞下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冰冷,黑眸直视前方教堂的大门。

教堂越来越近,外墙在暴雨里泛着冷硬的灰光,石缝里蓄满的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画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谁用指尖蘸着水写的祷文,潦草又虔诚,很快被新的雨丝覆盖。

巨大的金属十字架悬在木门上方,阴影落在湿滑的石阶上,随着雨点晃动,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雷杰几步跨上石阶,掌心按在厚重的木门上。他站在门前,恰好位于十字架阴影的中心,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和焚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外界的暴雨喧嚣稍稍隔绝。雷杰,抬脚跨入教堂。

其内部没有开灯,只有几扇彩绘玻璃窗透进微弱的天光,那些描绘着宗教故事的玻璃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暗淡,却仍能依稀看出画面中人物的轮廓。天使的翅膀泛着暗金,信徒跪地的身影浸在灰蓝里,神散发的橙红光芒透着俯视众生的威严。

雷杰的目光扫过两侧的长椅,脚步突然顿住。他仰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礼厅最后方,伫立着比人还高的十字架,而上面挂着一个“人”。那“人”的姿势极其痛苦,双手被荆棘绑在十字架的两端,双脚也被同样的荆棘捆缚在一起。

他的脖颈被强行固定在十字架偏上的位置,头却微微偏着,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前方。他身上那件白色长袍已经破烂不堪,衣料被撕裂多处,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他在看什么?

雷杰不自觉地向前走近了几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木门闭合的声响,帕维尔缓缓推上大门,沉重的木头与地面摩擦,发出最后的“咔嗒"声,将天光与雨声彻底隔绝。“那是亚赫,"帕维尔道,他抬手轻按胸前的十字项链,目光落在十字架中那具受难的身影上。

“他无法向神复仇,因神是我们的父。”

“在挥剑弑父之前,神已经对亚赫下达了惩罚。因为他早已在无垠花园里犯下了重罪,为了复活瑞芙,他斩杀了园中的兄弟,那些曾称颂他,追随他的人,都倒在了他的剑下。”

雷杰抬头仰望着,他看着亚赫被荆棘勒出变形的手腕,那些尖锐的刺仿佛要穿透石雕,扎进现实里。

帕维尔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复述那场遥远的天罚。“神怒了。”

“神说,你以爱为名,行杀戮之实,将我赐下的花园化作冥河,将兄弟姐妹们变成亡魂,这不是救赎,而是最深重的悖逆。”帕维尔顿了顿,目光掠过亚赫圆睁的双眼,永恒凝固的空洞瞳孔,那里似乎仍倒映着对神的痛恨。

他继续说:“神没有取走亚赫的性命,却施予了远超死亡的惩戒。他令亚赫的记忆永驻于斩杀瑞芙的那一瞬,无尽的悔恨将成为啃噬他灵魂的蛆虫。袍令荆棘绑住他的手脚,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尖刺扎进皮肉的痛,袍令他的眼睛永远睁着,只能看着远方的爱人却无法拥抱,他令他的喉咙永远发不出声音,连忏悔都只能烂在心里。”

雷杰顺着亚赫的视线转身,再次望向他们进来的入口。此刻他才看清,门楣上方的圆形穹顶之下悬着静谧的大理石雕塑。那就是亚赫永恒凝望的焦点。

瑞芙。

故事中那个被斩首的Alpha,此刻的形象却毫无狼狈之态。他的白色衣袍整洁无瑕,严谨地包裹着每一寸身躯,连喉结也被高领妥帖地遮掩。可这份严整的庄重却无法掩盖一种诡异的、近乎邪典的美感。因为他脖颈之上是一个平滑的断面,头颅并未安放其上,而是被他冰冷的石雕双手安然捧在胸前。

在石料特有的冷白色泽下,那头颅的双目紧闭,睫毛纤长如垂落的蝶翼,面容安详得近乎圣洁。

而最惊人的是瑞芙的面颊,两侧颧骨下方蔓延着细碎的蛇鳞,鳞片的纹路精致得如同活物,泛着珍珠般的虹彩,从耳后一直延伸到下颌,将那份英俊揉进了诱惑的旖旎里,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吐出血红的蛇芯。“那是瑞芙。”

帕维尔的声音里多了丝叹息,“神终究是仁慈的,袍降下神迹,使瑞芙复生,令断裂的颈项生出新肌。然而,神并未将他的头颅归还原位。”“神说,瑞芙的罪,不在于被诱惑,而在于明知是诱惑,却仍选择用谎言换取尊荣。”

帕维尔转过身,重新望向十字架上亚赫。

“所以,神没有对瑞芙降下惩罚,因为瑞芙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承受惩罚。复活后的瑞芙,肌肤之下开始生长出细密的鳞片,他的双目亦化为了蛇的竖瞳,这异化的形貌,便是其内心抉择的永恒外显。”雷杰凝视着瑞芙面颊上的蛇鳞,一个模糊的联想在他心中成形。他微微皱眉。

帕维尔继续阐述:“神没有让这异化随着瑞芙的躯体停滞,这种异化,成了瑞芙后代的烙印。”

雷杰的眉峰锁得更紧,黑眸中闪过一丝厌恶,“瑞芙有后代?”他记着瑞芙和亚赫都是Alpha。

询问在空阔教堂里回荡。

帕维尔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雷杰紧绷的侧脸上,带着一种长者般的耐心,轻轻摇了摇头。

“此处所说的后代,并非指血脉的延续。”走到门楣下,帕维尔抬手虚指了指瑞芙雕塑紧闭的双眼。“它是指所有追随瑞芙脚步的人,那些明知是谎言,却为了尊荣利益选择妥协的人;那些为了满足私欲,不惜伤害亲近之人的人;那些被欲望缠绕,最终弄丢了自己的人。神说,这些人都是瑞芙的后代,都会承袭他的异化。”“而这罪与罚的印记,会如影随形,波及他们的血裔。”帕维尔耐心解释道:“异化的表现是不同的,有的耳后长出细小的鳞片,有的瞳孔变成竖瞳,更有的长出尾巴,兽耳。”“他们心里长出的蛇,是血缘中的大恶。而这些异化像瘟疫,会在人群里蔓延,哪怕他们与正常人结合,哪怕他们努力掩盖,那份藏在灵魂里的劣根,也会代代流传。”

雷杰的拳头无声地攥紧,目光重新落回瑞芙的雕塑上。此刻再看那些蛇鳞,竟觉得不再只是妖异的装饰,反而是同类的归属。这不是恶,是劣化种的宗教注脚。

他没想到,宗教将劣化种的存在其定义为神圣惩罚的活体证明。同时刻,帕维尔完成了最后的教义普及:“因此,后世所称的劣化种,其源头便是瑞芙的后代。”

“神未曾用荆棘捆绑他们,也未必令他们时刻承受口口的剧痛,但却给予了他们另一重残酷的责罚,让他们永远带着这灵魂异样的外在明证降生于世,在诱惑与良知间永世挣扎,并永远无法忘记自己这被标记的、在世人眼中视为丑阿的模样。”

屋外,积蓄的水珠从檐角坠落,“嗒"的一声轻响,砸在教堂青灰色的瓦片上。

雷杰沉默地转身坐在长椅上,皮夹克上的水珠滴落在脚旁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看帕维尔,目光仍黏在屋门上方那尊无头的瑞芙雕塑上,那些密集恶心的蛇鳞,此刻在他眼里竞成了某种隐秘的标识,像在黑暗中与他共鸣的暗号而帕维尔此刻已将附近的几盏烛台点燃,“今晚雨不会停,你若愿意,可以留在教堂歇一晚。”

烛火噼啪轻响,橘红色的光焰在烛芯上跳动,将帕维尔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石墙上,与十字架上亚赫的受难像重叠。他将最后一盏烛台放在雷杰身旁的长凳上,烛火映亮雷杰沾着水珠的黑发,也映出纯黑的眼睛。

雷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烛火在瑞芙雕塑蛇鳞上投下的光斑。那些泛着虹彩的鳞片在烛光下更显妖异,却奇异地不让他觉得厌恶,反而像在诉说着某种无声的委屈,像他小时候藏在帽兜里,不敢让别人看见的老鼠耳朵。“你们都觉得,带着这些异样的人,天生就该消失,对吗?”询问的声音在烛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