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蛇结29
老警员又按了一次快门,相机里缓缓吐出的即显相纸,片刻后,他动作顿住了。
照片上的男性Alpha站在那堵标着身高尺的灰墙前,手腕上挂着钢镯,但那玩意儿似乎没能铐住他骨子里的某种东西。单调的灰色背景像是请错了演员的积台,根本压不住他的存在感。
“好了,过来签字。”一个年轻警察的声音打破了凝滞,他把一张表格推到金属桌上,笔尖朝雷杰递过去。
手铐限制了雷杰的动作。
于是签字时,雷杰必须弯腰,双臂同时前伸,这个姿势让皮夹克的下摆向上缩起,无意间勾勒出一段紧实后腰的曲线和挺翘的臀线。他拿起笔,手腕在金属束缚下只能别扭地倾斜,板板正正地签下“雷杰”两个字,字迹一笔一划又带着潦草,像个中学男孩的笔触,略显青涩。都说笔迹提现一个人的性格,但雷杰偏偏是个例外。明明本人藏着桀骜不驯的劲,但写出来的字体却有些稚嫩。“表格拿好,跟我去羁押室。”
年轻警察收起照片和表格,临走前忍不住,目光又在雷杰身上溜了一圈。这次的凶手身上自带一种气场,英俊里掺着点别的东西,一种勾人劲头。可惜了,一张能上杂志封面的脸,扔进监狱那头饿狼堆里,还不知道要经受多少番″再教育”。
雷杰跟着警察走出登记室时,走廊里投来打量目光。他没在意那些目光,跟随带路警员前行,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羁押室到审讯室的走廊只有十几米,却耗费了一些时间。雷杰歪头说道:“我需要拨打电话。”
回应他的是无情延后。
警官道:“当然可以,但根据州法律,需要在审讯之后。”咔嗒一一
年轻警察推开审讯室的门。
法律的倒计时齿轮,从这一刻开始冰冷地转动。【七十二小时】
厄瑞波斯州的法律规定,如果只有孤立的目击者证词,而缺乏其他证据支持,在嫌疑人不承认自己犯下罪行时,拘留时间只有72小时,警方并不能无限期关押。
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雷杰在那张房间最里面的铁椅子上坐下。“抬手。”
年轻警察弯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响格外清脆。手铐被打开,但链条旋即又锁死在桌面中央的铁环上。“哗啦”一声,金属链条绷直,长度经过精心计算,刚好够雷杰趴在桌上,却够不到对面的椅子,手也无法藏在铁桌下面。警察忙活的时候,雷杰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审讯室小得压抑,正中央摆着一张大铁桌,两侧是铁椅,桌腿椅腿都焊死在地面,上方悬着一盏孤零零的白色荧光灯,光线直愣愣地砸在桌面上,映出铁皮桌的一层冷白光,像是蒙上了一层冬霜。天花板是死白色的,四角装着监控探头,一刻不停地闪烁着。墙是灰色的,有一面贴着大块玻璃。
雷杰不用猜也知道那是单向玻璃,隔壁就是观察室,墙后的人可以像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肆无忌惮地盯着他,而他只能从那玻璃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年轻警察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接着,角落里三脚架上的摄像机自动打开,发出轻微的运行嗡鸣。
雷杰坐下后,没有靠椅背,他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沿上。他垂头看着桌面上纵横交错的划痕,无数曾坐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印记,有指甲抠的,也有笔尖划的。
就在距离他身体最近的地方,有一小段被光线巧妙照出的刻字,歪歪扭扭,却因角度和反光,恰好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愿上帝保佑我】
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便装的男人。是个瘦削的年轻人,像是被工作榨干了汁液,过大的衬衫挂在他身上,肩膀向前塌着,形成一个轻微的驼背。
一头乱蓬蓬的红发,纯正的红椒色,本该很漂亮却缺乏打理,与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睛下方那浓重的黑眼圈,这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但那双眼睛本身却像两颗藏在阴影里的寒冰,锐利、冷静,且异常专注。他端着一个廉价的塑料咖啡杯,走路几乎没什么声音。他把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轻轻放在金属桌面上,然后在雷杰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有些迟缓,每一节脊椎都在抗议夜晚加班审讯。“晚上好。”
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有点干涩,没有任何威慑或恐吓的意味,只是陈述。
“我是卡尔丘克探员。”
没有立即翻开文件夹,卡尔丘克只是用那双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雷杰。
他的手指仍无意识地圈着那只咖啡杯。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罪犯,更像是在观察一个复杂的谜题,寻找雷杰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不安的吞咽、视线的游离、手指的痉挛,都是他需要收集的碎片。但卡尔丘克在雷杰身上似乎一无所获。
他身体向前倾,手肘撑在冰冷的桌面上,瞬间拉近了空间的距离。原本八十厘米的桌子,此刻被压缩到不足半米。
盯着雷杰的脸,卡尔丘克的目光从左鼻翼的痣滑到嘴唇,又往下落在他的衣服和隐含力量的肌肉线条。
雷杰也在看着卡尔丘克,那双眼蓝得像冻僵了的湖面,让他想起来到古树市后所居住宅邸后面的湖泊。
卡尔丘克一眨不眨地钉在雷杰脸上。
头顶荧光灯管发出的微弱嗡鸣,角落的摄像机正在记录一切。“雷杰先生,”卡尔丘克开口,“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时间线。一个清晰、简单的时间线。”
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薄薄的文件,“就从最近开始,告诉我,四天前的晚上,你在哪里?从入夜到第二天黎明,越详细越好。”问题抛了出来,直接,简单,像一把没有装饰的匕首,直刺中心。雷杰迎着他的目光,“四天前?”
他语调平稳道:“那天古树市下了很大的雨。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的车在熔炉街附近抛锚了。”
他稍微动了一下被铐住的手,似乎想换个更舒服点的姿势,但链条的限制让他只能维持双手放在桌上的姿态。
卡尔丘克追问:“然后呢。”
雷杰保持淡笑,没在往下说。
卡尔丘克看了雷杰一眼,又换了个问题。
“有人能证明吗?在熔炉街的时候。”
雷杰保持淡笑。
“你可以不说,"卡尔丘克冰蓝色的眼睛没有丝毫松动。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雷杰几秒钟,那眼神像是在探测雷杰此刻会在想什么。然后,卡尔丘克极其缓慢地翻开了桌上那个薄得可怜的文件夹。里面没有多少纸张,最上面是一份报告,下面压着几张照片,只露出边缘。“雷杰先生,有许多人像你一样,他们保持沉默,但是……卡尔丘克的手指探入文件夹下层,抽出了一张照片。他没有立刻展示给雷杰看,而是用指尖捏着它,像是捏着什么危险而又珍贵的东西。“但是,四天前的那个雨夜,在城市的另一端,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些非常残忍的事情。”
他终于将照片翻转过来,推过冰冷的金属桌面,让它滑到雷杰被铐住的双手前方,正好停在那段刻着“愿上帝保佑我"的字迹上方。“告诉我,雷杰先生,"卡尔丘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你对这个,有印象吗?”照片闯入视野的瞬间,连头顶那盏冷漠的荧光灯都似乎黯然失色。它首先带来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诡异的、令人喉头发紧的美。一种亵渎的视觉冲击。
大片大片浓郁得化不开的绯红,如同最饱满的葡萄酒泼洒在画布上,又或是天鹅绒幕布骤然展开。
红色并非杂乱无章,它有着层次,边缘泛着近乎黑色的深紫,中心区域则鲜艳得惊心动魄,像刚刚绽放的恶之花朵。在这片汹涌的红之间,点缀着象牙白的碎片和条状物,它们被精心排列过,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几何感,光滑的表面反射着勘查灯的光,泛着瓷器般的光泽。雷杰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去分辨那些细节。那象牙白的是骨骼。
它们被剥离得异常干净,看不到一丝软组织残留,仿佛被最耐心的艺术家用最精细的工具打磨过。皮肤被切割敞开,内脏被掏空,整个人的身体内只有厂段肋骨排列着暴露在空气中。
而那片绯红的背景,是肌肉与内脏。
它们没有被随意丢弃,而是像一幅用血肉绘制的抽象画,肌理分明的心肌被剖开,呈现出复杂的内部结构,像一朵诡异的重瓣红玫瑰。肠管被拉出,却又并非杂乱无章,盘绕成一种充满象征意义的无限循环符号,光滑的浆膜表面闪着湿漉漉的光。
最核心的位置,摆放着肾脏和肝脏。它们的颜色更深,质地看起来更加密实,像被供奉在血色祭坛上的深色宝石。肝脏巨大的叶瓣被巧妙地展开,边缘锐利,叶脉般的血管网络清晰可见,仿佛神秘的咒文。所有的液体似乎都被某种方式限制了,没有肆意横流,这让整个构图保持着一种惊悚的清晰度。
而这一切,都被安置在木筏上。
木筏就是画作的相框,保护维持着画面的完整性。凶手在展示。
一种充满掌控力,近乎偏执的整理,将生命最原始骇人的内部构造,以冷静到疯癫的审美,赤裸裸地呈现在观者面前。他让受害人顺流而下,直到汇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