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蛇结33
时间过了很久,雷杰提起了另一件事情。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杀死马蒂奥的凶手,有线索了吗?”
一直注视雷杰的魏东东答到:“还没有,但对方显然针对的是你。”“是啊,他可太了解我了。”
不然怎会布置出那样的凶杀场面。
雷杰:“会是古奇吗?”
话刚出口,他自己便摇了摇头。
古奇不可能知道他的过去,在厄瑞波斯的档案中,二十八年前的信息可是一片空白。
魏东东也排除了古奇兄弟,“不会是他们,至少他们没那么蠢,教手下说出那样可笑的供词。”
两个人又开始沉默。
雷杰将灰烬弹在脚边的碎石上,那里已经落了三四个烟蒂,滤嘴上的齿痕深浅交错,有的被咬得变了形,沾着点潮湿的唾沫印子。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不如干脆利落地做个选择。树林里传来夜鸟的啼鸣,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金属。“我有个弟弟,被人杀害,"雷杰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所以我要回去,因为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凶手。”
魏东东知道雷杰的底细,也许是作为过来人的忠告,他说:“州长没有查到凶手是谁,就算你回纽廉港,也未必能有线索。”雷杰没反驳,他也知道这个事实。
把烟盒和打火机还给魏东东,声音略带倦怠:“走吧,陪我转一转。”没等对方回应,他已经转身往房子下方的树林里走。魏东东跟在后面,看着雷杰的背影在夜色里缩成道模糊的轮廓。黑色夹克没拉拉链,风灌进去,衣摆扫过低矮的灌木带起几片枯叶,飘落在满地的松针上,没声息地埋了进去。
走了约十分钟,前方豁然一片更深的黑,是湖泊。湖边的木制平台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吱呀声。雷杰停在平台边缘,低头望着湖面,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全是化不开的黑暗。
“这湖……魏东东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雷杰忽然动了。
他脱下外套,后退了半步,然后往前抬脚,跳进湖水里。“扑通一一”
水花溅起又落下,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浓黑的湖水吞没。人也消失不见了。
冰冷瞬间穿透衣物钻进毛孔,像无数根细冰针扎进皮肤,顺着衣领、袖口往身体里钻。
雷杰没闭气,湖水争先恐后地灌进鼻腔,尖锐的刺痛从鼻翼窜向眉心,呛得眼泪涌出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跳下来,但跳下来后心情好多了。他本该挣扎的,可当指尖触到水下滑腻的水草时,浑身的力气忽然卸了。身体先往下沉,衣料鞋袜吸饱水后沉甸甸地拽着他,随即又被浮力托起来,像片失控的叶子在暗流里起伏。
喉咙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咸腥的水味,呛得胸腔阵阵抽痛。可在这种自虐行为下,雷杰的眼睛却奇异地亮起来。缓缓睁开眼,平视水下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他发现偶尔有微光从上方漏下。
散开的黑色发丝游弋,像一团团海藻随着水波轻轻晃动,遮住了雷杰的大半张脸。
黑瞳越发明亮。
鼻腔的刺痛还在,可心里那股憋得发慌的郁气,却被这冷水泡软了。所有的愤怒、不甘、无力,都在这水下的寂静里翻涌,一点点消失。雷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响,隔着水层,耳朵里也翁隆隆的。
同样,鼻腔气管和眼睛,也火辣辣的疼。
手指在水里划动,触到些滑腻的水草,脚踝也被某样水植缠住。雷杰忽然想就此沉溺,沉入湖底淤泥。
但不可以。
鼻腔里的刺痛又猛地窜上来,呛得他剧烈地偏过头,一大口混着气泡的水从嘴里涌出。
还不是时候。
岸上,魏东东站在平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漆黑湖面。起初还能看到水面上飘着圈涟漪,后来连涟漪都没了,只有雷杰的头发像几缕墨色的海藻,在水面上轻轻浮着,时隐时现。夜风卷着湖水的腥气扑过来,魏东东的手不自觉攥紧,他知道雷杰在发泄情绪,他们都在逼着他做出选择。
可看着漆黑一片的湖水,觉得还是把人捞起来比较好。“雷杰。”魏东东低唤。
本想在十秒内得不到回答后下水捞人,可只是刚刚喊出名字,水面就漾开一圈涟漪。
雷杰波动脚掌,头部缓缓探出水面。
月光恰在此时挣脱云翳,斜斜地打在湖面,照亮他的脸庞。冻得发紫的唇瓣,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颈侧,深色肌肤闪烁着湿润光泽,泛着非人感。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平台,眼底盛着半池夜色,美丽又危险。魏东东停止了呼唤。
他看见雷杰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嘲讽。水珠顺着对方头发滚落,砸在水面上,碎了那片晃动的月光。然后雷杰的脑袋又缓缓沉下去,他直勾勾盯着魏东东,慢慢潜下水底,只剩几缕墨色的发丝还浮在水面,随着涟漪轻轻起伏。直到湖水重新归于平静,连最后一丝涟漪都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魏东东知道雷杰不是要寻死,只是要把心里的郁气泡在冰湖里冷一冷。可这冷终究是暂时的,就像湖面的涟漪,散了还会再起。弯腰捡起地上的夹克,魏东东说:“换个地方吧。”声音在夜色里很轻,却带着不赞同:“水里捂不出答案。”水面泛起圈细微波纹。
魏东东知道雷杰听见了,而这次涟漪扩大,雷杰没再沉下去。他双臂撑着平台边缘,把自己拉上了岸边。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精瘦的腰线,水珠顺着裤脚往下滴,在木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他没接夹克,只是垂着头甩动着头发里的水,水珠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雷杰的嘴唇还泛着青紫色,像刚从冰里捞出来的铁块。十一月的湖水,已经足以让人失温。
上岸后,雷杰没说话,只是盯着魏东东。
魏东东看懂了那眼神里的默许,便转身往房子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雷杰正动作缓慢的跟上,一脚一个水印。在让雷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后,二人驾车离开了。不知开了多久,车子拐进一条偏僻小路。
路灯稀稀拉拉,有的歪在路边,灯光昏得快熄灭,照得地面的油污泛着恶心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混着人群的嘶吼,像困在铁笼里的野兽在挣扎。“到了。”魏东东停下车。
他指着前方一排亮着昏黄灯光的铁皮房:“去里面。”雷杰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和劣质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十分难闻。
铁皮房门口挤着十几个男人,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看见他们过来,只是斜睨了两眼,又转头盯着房内。
跟着魏东东走进去时,喧嚣瞬间把人裹住。原来里面的人在赌博。
这里是地下斗狗场。
人工驱使两只狗进行搏斗,其他人参与竞猜。“这可比你泡在水里强。”
魏东东说着,带领雷杰往观众席上走。
房内中间用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出个圆形场地,过道的地面铺着层暗红色的沙士,不知浸透了多少层狗血。
踩上去软塌而黏腻,每步都像踩在未凝的血痂上。场地周围的观众席挤满了人,有的举着钞票嘶吼,有的拍着栏杆叫骂,唾沫星子混着汗滴往下掉,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今天的头场,刚开场。"魏东东在雷杰耳边低语,声音被人群的狂呼盖得只剩一半。
雷杰目光冷淡地扫过场地中央,看见两个男人牵着狗站在两端。左边那条通体乌黑,耳朵被齐根剪掉,露出粉红色的创面,边缘还沾着干硬的血痂。
右边那条黄白相间,嘴角挂着粘稠的涎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前爪在沙土上刨着,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咆哮。
它们的主人正弯腰解开牵引绳,手指在狗的耳后摩挲着,嘴里念叨着粗鄙的咒骂,像在给即将上战场的士兵鼓劲。
雷杰别开视线,对这种低级的暴力兴致缺缺。在裁判吹响哨子后,才把视线移回来。
黑犬已经扑了出去。
它一口咬住黄狗的颈侧,牙齿狠狠嵌进皮肉里,黄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爪子疯狂地抓挠黑犬的腹部,指甲划开一道道血痕,鲜血顺着黑犬的皮毛往下淌,滴在沙土上,瞬间被吸进去,只留下深色的印子。弱势的黄狗突然挣扎着翻转身,咬住黑犬的前腿。翻转让人群中爆发出呐喊,钞票像落叶一样被扔进场内。黑犬跌在地上,却没松口,反而把头埋得更深,牙齿撕扯着黄狗的颈肉,鲜血顺着它的嘴角往下滴,沾湿了下巴上的绒毛。雷杰的呼吸也在鼓动的氛围中变沉。
他看见黄狗的颈侧被撕开个大口子,粉红色的肌肉翻涌着,鲜血像泼洒的红漆,在沙土上漫开。
人群的狂呼更响了。
有人喊着"咬死它",有人拍着栏杆大笑,眼里闪着疯狂的光。某种原始的暴力吸引力,也让雷杰无法完全移开目光。黑犬拖着断腿,又一次扑向黄狗的喉咙。
这次黄狗没躲,反而迎着它冲上去,一口咬住黑犬的耳朵,狠狠往下扯。半只耳朵被生生撕下来,鲜血喷溅在铁丝网上,顺着网格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珠。
黄狗的喉咙也开始喷溅血液,瞬间染红了皮毛。场内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混合着人群的狂热,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还没完。”魏东东在雷杰耳边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