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狗心6
麦克伸手搀扶他,洋溢着爽朗的笑容。
“不不不,”麦克大笑起来,“是欢迎来到地狱!”不知是谁附和了一句,于是所有人都齐齐转身。就在这时,老旧的收音机突然卡壳,摇滚乐的喧闹戛然而止。突然降临的寂静中,只剩下电流滋滋的噪音。所有人举起酒杯,齐声高喊。
“雷杰,欢迎来到地狱!”
本该热闹欢腾的场面,却有一股冷风从窗缝钻入,猛地扑上雷杰的后背。他肩头的彩带被吹落,簌簌作响地散落在地,那些闪亮的塑料丝纠缠交错,看起来像极了蛛网。
他笑着与众人共饮啤酒,融入了这场欢迎派对。接下来的第四日,巡逻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琐碎却平和。雷杰跟着麦克帮老太太把卡在楼梯间的轮椅抬出来,替弄丢钥匙的高中生翻遍了公园的灌木丛,甚至在便利店门口劝走了两个为了插队吵架的Alpha。没有警笛,没有争执,只有夕阳落在警服上的暖光,和居民说“谢谢"时的笑脸。夕阳落山时,麦克买了两支香草甜筒,递给他一支,冰碴子沾在嘴角,甜得有点发腻。雷杰舔着甜筒,看着暮色里的街灯一盏盏亮起,竞觉得这种浪费时间的日常,比在界碑俱乐部解决麻烦更让人踏实。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人,真正活在古树市。也许这样的日常会持续很久,久到让他彻底忘记界碑俱乐部里的血腥味,忘记拳头砸在骨头上的闷响。等查到杀害金美莲的凶手后,他可以继续这样生活巡逻警第五日,十二月五号。
天空从清晨就透着股化不开的阴霾,古树市气温骤降,湿冷的风裹着潮气,吹得车窗凝起薄雾。
雷杰靠在副驾上,将暖风开到最大,但皮革座椅的寒意仍透过警服渗入肌肤,风携带着霉味从门缝钻入,让他不自觉皱眉。“这天气,像末日灾难片的开场,"麦克放缓车速,看向雷杰,“总觉得心里发慌,像有什么悬在头顶,随时要砸下来。“似乎觉得话题太过压抑,他又刻意轻松地补充:“不过也好,这种天气连小偷都懒得出门。”“看来今天要下雨了,"麦克瞥了一眼窗外,“希望别有什么大案子,湿漉漉的出警最讨厌了。”
他们绕枫树街行驶了两圈,没有小偷,没有超速车辆,无所事事一小时后,车载无线电的静电噪音响起。
【调度中心呼叫7-1-1,调度中心;呼叫7-1-1】【松树谷公寓4B单元,目击者报告剧烈打斗声,该地址近期有多起家庭暴力事件报警记录。】
如今,雷杰已经能很流畅应对警情,这次由他抓起对讲机。“7-1-1收到,正在前往,ETA三分钟。”他记得松树谷公寓,前天刚去过那里。一对体型悬殊的夫妻,身高近两米高的Alpha和纤细矮小的omega。“看来不是小偷躲懒,是老朋友来找麻烦。"麦克笑了一下,开起了警灯。这次没有省着警笛,尖锐的鸣笛声刺破阴沉沉的空气,吓得路边的落叶打着旋飞。
雷杰点头,希望事态不会恶化。以那名Alpha丈夫的魁梧身材,大概只需两拳就能让Omega昏迷倒地。
而在他们刚走进松树谷公寓的楼道,甚至不需要辨认方向,一声极其短暂,却充满极致痛苦和恐惧的尖叫声就从楼上传来,紧接着是重物狠狠撞击墙壁的闷响,仿佛能听见骨骼与石膏板撞击产生的碎裂声。雷杰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这动静,绝对是Alpha在殴打Omega。“快点。”雷杰对麦克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他率先向二楼狂奔,黑色警服在狭窄楼道里刮过斑驳墙皮,宽肩几乎蹭下一片片灰渣。雷杰几步跨上最后几级台阶,冲到4B单元门口。“警察!立刻开门!”
他用拳头砸向门板,但屋门紧闭,回应他的只有里面传来混乱摔砸声,时不时会有尖锐的喊叫。
是omega在尖叫。
“开门!”
雷杰再次握拳砸向门板,没有任何犹豫,他后撤半步,左手护住枪套,立刻抬起右腿猛地踹向屋门。
动作干净利落,结实的大腿充满了爆发性力量。“砰!”
老旧的木门锁舌断裂,门板被瑞开了。
雷杰冲了进去,双手持枪,枪口平稳而迅速地扫过门厅,指向传来声响的客厅方向。
但快速走进客厅,眼前的画面让他有一瞬间迟疑。客厅里,身材近两米,高大健壮的Alpha正后背死死抵着墙,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僵硬,却止不住地发抖。他剧烈地挣扎,黑色背心已经被血浸透,深红色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流,在地板积起一滩黏腻的血洼,连裸露的手臂上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
而纤细苍白的Omega,正像某种畸形的寄生生物般缠在他的后背上,Omega的双腿紧紧箍住Alpha的腰,一只手死死揪着Alpha的头发,另一只手握着小巧的折叠刀,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朝着Alpha的脖颈和肩膀连接处狠捅下去!拔刀时血珠哗啦啦的顺着刀尖往下滴,带出汩汩涌出的血水漫延到处都是。每一刀都带着噗嗤声和肌肉被撕裂的闷响。Alpha痛苦地嘶吼着,试图把背后的Omega甩下来,他再次猛地后仰撞向墙壁,石膏板墙面瞬间震颤,他又狠狠地向旁边的木质柜子撞去,柜门破碎,杂物哗啦啦掉了一地,可Omega却像长进他肉里般,凭借着轻盈的身体和疯狂的势头,死死嵌在他背上,手中的刀一下都没停!鲜血像泼墨一样溅得到处都是,墙壁、柜子、地板……到处都是刺目的猩红。
Alpha的脖颈侧面和后颈处已经一片血肉模糊,腺体所在的位置几乎被彻底划烂,惨不忍睹。
“放下刀!立刻放手!"雷杰怒吼,枪口死死瞄准那个疯狂挥刀的Omega,但因为两人死死缠在一起,剧烈挣扎,根本没有安全的射击角度。Alpha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绝望的鸣咽,单膝轰然跪倒在地,徒劳地用手去抓挠背后疯狂攻击的Omega,试图阻止那不断落下的利刃,但力量正在随着血液快速流失。
“雷杰!"麦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也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他反应极快,枪口同样指了过去,寻找着时机。
不能再等了!那个Alpha马上就要死了!雷杰没有丝毫犹豫,瞬间做出决断,他猛地收枪入套,一个箭步扑了上去。他一把抓住Omega那只持刀的手腕,用尽全力反向一拧,同时另一只手肘狠狠击向Omega的肋部。
“呃啊!"Omega发出一声吃痛的尖嚎,但疯狂的力量大得惊人,竟然没有立刻松手,反而被激起了更大的凶性,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怯懦的眼睛里此亥充满了血丝和一种癫狂的赤红,他松开揪着Alpha头发的手,反过来抓向雷杰的脸。
雷杰偏头躲过,手上再次加力,咔嚓一声,伴随着Omega的惨叫,手腕被硬生生拧断,折叠刀当哪一声掉在地板上。就在雷杰彻底制服Omega,将他从Alpha背上扯下来的瞬间一一“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小的客厅内炸响。麦克,他开枪了。
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刚刚被雷杰扯开,正试图扑向掉落刀的Omega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带着Omega向后倒去,重重摔在血泊之中,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那双漂亮的蔚蓝色眼睛瞪得极大,残留着疯狂的赤红,直勾勾地看着雷杰。一切发生得太快,快的让雷杰没时间思考,他立刻跨过Omega的尸体跑向跪地的Alpha。
失去背后压力的Alpha,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像一座被爆破的山峰轰然砸向一旁的矮脚玻璃茶几。
“轰!哗啦啦一一”
玻璃茶几瞬间粉碎,无数玻璃碎片四溅开来,混合着原本就流淌在地上的鲜血。
“救……救我警官……”
Alpha歪着脖子躺在地上,他的嘴唇微弱张合,声音几乎听不见,明明是名健硕魁梧的男子,此刻却像破风箱般急促残破地朝雷杰呼救。雷杰跪进血泊,双手死死压向Alpha颈间最深的伤口。肉眼可见的脖颈处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还在往外喷,染红了雷杰的警服前襟,那温热的触感黏腻滚烫地渗进衬衫,粘上皮肤。“坚持住!再撑一会!”
雷杰的手指在Alpha的伤口上用力按压,可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渗,很快沾满了他的手掌,血水太多了,顺着手腕流进警服袖囗。更多的热腾腾血液迅速在雷杰膝下汇聚成血泊,持续扩大的猩红。一个成年Alpha体内约有6000毫升血液,此刻雷杰仿佛跪坐在血池之中,膝下是一片不断扩张的猩红。脸颊发梢都被喷溅上淋漓血迹,一道道血痕顺着下颌滴落。
“嗒一一嗒一一”
血水黏腻的触感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地板和碎玻璃上,像在倒计时。“坚持住!"雷杰对着那张已经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吼道。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按压,试图堵住那致命的创口,感觉到手下肌肉的痉挛和骨骼的轮廓,更能感觉到血液冲击他手掌的压力正在不可思议地快速减弱。粘稠的触感让他想起在纽廉港的打手生涯,他把拳头砸在别人脸上时,沾到温热的液体,那时他是冷漠的,是麻木的,可现在,他突然想让这个人活下去Alpha的眼睛还能转动,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雷杰的脸上。那眼里没有情绪,只有不断从唇间冒出的血沫。雷杰继续加大力度止血,鼻腔里全是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看着那双眼睛瞳孔渐渐散大黯淡,感受着手下那强壮身体的抽搐变得越来越微弱。生命的流逝在这一刻如此具体。
他按压着,徒劳地按压着。直到那具庞大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变得冰冷沉寂,Alpha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凝固着最后的视线,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一切挣扎和声响都停止了。
人死了。
客厅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破碎的家具,满地的狼藉,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跪在血泊中双手沾满温热血液的雷杰。雷杰背后,传来了麦克冷静的声音,他正在用对讲机向调度中心报告:…现场两名当事人,一名Omega嫌犯被击毙,一名Alpha受害者确认死亡。需要法医和罪案现场组支援……”
缓缓地,雷杰松开了止血的双手。
他沉默地站起来,手臂垂落在身体两侧,血珠沿着他的指尖滴落。粘稠的动脉血液已经开始变得暗红,从指尖一路蔓延至警服肘部,黑色布料被血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原本温热的液体正迅速失温,凝成一层倡硬的薄膜,像第二层皮肤般包裹着他,带来一种极其不适的触感。为什么……会这样?
他低头看着沾满鲜血的警察制服,又看向那个死不瞑目的AIpha,无力感顺着沾染鲜血的手臂缠绕而上,侵入骨髓。明明过去的任何一次暴力,都未曾让他感到如此无力。雷杰呼吸略微加重了一些,盯着尸体,仿佛想从中抓住什么,或者感受什么。
现实给了他残忍的一课。
几天前,这个男人还站在门口,一脸烦躁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憋屈。他当时想说什么?“他才是挑事的那个",“别看他是个omega",为什么自己没有听下去,为什么自己理所当然地认为高大强壮的Alpha就一定是施暴者,而看似弱小的Omega就一定是受害者。
他甚至因为自己那基于表象的可笑偏见,错过了阻止这一切的机会。如果他当时……如果他能更仔细一点观察……这个男人,是不是就不会以这样一种惨烈而无辜的方式,死在这里?死在他的眼前?死在他的手下?是的,死在他的手下。
他曾经是纽廉港的打手,用暴力和恐惧维持秩序,手上并非没有沾过血,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成为警察的这短短几天,那些琐碎的成功,那些微小的帮助,那些孩子的笑容和感谢,让他产生了错觉。自己或许可以洗清过去,可以真正地“保护"些什么,可以像一个“人”一样活着。此刻,他才猛地惊觉。
什么都没改变。
他依然无力阻止死亡。
外面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打破了公寓楼内死寂般的沉默。很快,楼下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其他警员的呼喊声。麦克结束了通话,走到雷杰身边。他看着站在血泊中的雷杰,看着那双沾满鲜血、微微颤抖的手,低声道:“现场组来了,我们先出去吧。”其他警员冲进房间,看到这惨烈的一幕发出惊呼,开始拉设黄色警戒线。雷杰转身,动作因为膝盖的僵硬和内心的沉重而略显迟滞,但脊背依旧挺直。他避开地上蔓延的血泊,目光扫过那个死不瞑目的Alpha。他没有看麦克,也没有看正在涌入的其他警员,径直走向门外,穿过那明黄色的警戒线。
走出那扇被他踹开的门,雷杰看到走廊里也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刺目地提醒着这里发生的惨剧。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站在门口,表情肃穆。看到他满身是血地走出来,都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雷杰穿过警戒线,走出楼栋,阴沉的天空终于开始落下冰冷的雨滴,细密雨水敲打着一切。
他坐进警车里,没有像脆弱者那样凝视双手哭泣,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双手干涸发暗的血迹。
仿佛又回到了纽廉港。
这双手,曾经沾满过很多人的血,敌人的,对手的,甚至是一些不长眼冒犯了他的蠢货的。他从未觉得有什么。在那弱肉强食的规则里,那是力量的证明,是生存的代价,甚至偶尔,能带来一丝扭曲的快意。可现在,这血不一样。
这血滚烫过,然后在他手中迅速变得冰冷。这血来自一个他本该保护的人,一个因为他先入为主的愚蠢偏见而可能错过了拯救时机的人。因为他的判断失误,间接导致无辜者死亡。这个自我认知清晰得令人窒息。
前几天的错觉让他觉得自己可以成为“被需要的人”,但这都是笑话,令人作呕的感觉从胃里翻涌上来。
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和冰冷的愤怒开始滋生,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身局限的愤怒,对无法摆脱过去思维定式的愤怒。他依然是他,只是如今,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身与光明之间的鸿沟。老鼠就是老鼠,就算偶尔钻出下水道,侥幸在阳光下溜达了一圈,嗅到了点面包屑的香味,依然是一身洗不掉的脏臭,带来的只有瘟疫和灾难。车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密集的雨点敲打着警车顶棚,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车窗玻璃上雨水纵横,将外面的红蓝警灯光芒和模糊的人影扭曲成一片朦胧的光晕。主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带着一身潮湿冰冷水汽的人坐了进来。雷杰没有扭头看来人,依然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视野,沾血的手搭在腿上,没有任何动作,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麦克钻了进来,金色发丝被雨水打湿,身上的警服也全被淋湿了。他没顾上擦一下自己脸上的雨水,而是首先拿起放在驾驶座和中央扶手箱之间的一条干净柔软的白色毛巾。
“嘿。"麦克的声音响起,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似乎永远不会消失的轻快基调,尽管稍微压低了些,显得不那么突兀。他侧过身,毫不犹豫地将那条干净的白毛巾整个搭在了雷杰的头上和肩膀上,动作有点粗鲁,不像是在擦拭,更像是一种不由分说的覆盖和包裹。“擦擦吧,你这模样看起来比外面那天气还糟糕。"麦克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对刚才惨剧的沉重,反而更像是在抱怨一个不小心淋了雨的伙伴。毛巾柔软干燥的纤维触感覆盖在头顶,隔绝了部分冰冷的空气。雷杰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那毛巾只是偶然落在他身上的异物。麦克看着他,金棕色的眼睛在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他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阳光开朗的笑容,仿佛刚才开枪击毙一个人、目睹另一人惨死的事情从未发生过,这笑容与他湿漉漉的头发、以及车外依旧闪烁的警灯和严肃的调查现场形成了诡异而鲜明的对比。但雷杰并没有看见。
麦克仔细描摹着雷杰被毛巾半遮住的侧脸,目光扫过紧抿的嘴唇和没有任何情绪流露的眼睛,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行了,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这种破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我们做了该做的,这就够了。”他伸出手,隔着毛巾擦拭雷杰发丝间的雨水。“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把这身衣服扔了。明天……哦,也许局里会让我们放半天假?"他耸耸肩,依旧笑着,仿佛在计划着什么轻松的事情,“我知道一家很棒的早餐店,他们的枫糖浆煎饼能让你忘记所有不愉快。”他的关怀是实实在在的,递上干净的毛巾,提议热水澡和美食。但他的神态和语气,却与刚刚经历的残酷现实,割裂得如同两个世界。这时,雷杰拿下了头顶的毛巾,转过头,目光穿透车内昏暗的光线,直直看向麦克。
麦克毫不意外,维持着侧身的姿势,脸上过分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金棕色的眼眸在顶灯下折射出蜂蜜般透亮的光泽,清晰地映出雷杰沉默冷硬的轮廓,那眼神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观察。雷杰微微皱眉,“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一个果实成熟。”
雨水顺着麦克额前湿发滑落,滴在警服领口,但他浑然不觉。笑容甚至加深了一些,眼角微弯,使得那张英俊的面孔更具欺骗性的亲和力。雷杰皱起眉,他不懂麦克的隐喻,此刻也不想深究。而麦克也隐去了下一句。
但过于成熟的果实无人采摘时,就会肿胀发黑,最终不堪重负地脱离枝梗,“噗"一声闷响砸落在地,果皮迸裂腐烂成脓疮,化作一滩吸引着蝇虫盘旋的恶臭泥沼。
车外的警灯还在闪烁,红蓝光影透过布满雨痕的车窗挤进来,被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麦克见雷杰不在说话,发动警车驶回23分局。回去的路途中雨一直下,却洗不掉车厢内浓重的铁锈味和沉默。在警司沉重而了然的注视下,他们被简要告知:立即上交执勤记录仪和配枪,放假一天,强制进行心理评估,并在24小时内提交详细的事件报告。“我知道你们做了规程内的一切,"警司的声音带着无可奈何,他拍了拍雷杰僵硬的肩膀,目光在雷杰残留暗红污渍的袖口停留了一瞬,“但规矩就是规矩,特别是这种涉及开枪和双重死亡的事件,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明天上午,心理医生会过来。”
没有责备,只有一套冰冷而必要的程序,像一套无菌服,试图将刚刚发生的血腥暴力包裹起来,与日常秩序隔离。
而当第二天打开警司办公室的屋门,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仔细捕捉着雷杰面部变化。
卡尔丘克探员站起来,在警司的介绍下伸出手掌与雷杰礼貌问好。“你好,雷杰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卡尔丘克开口,声音是那种干涩的平静,听不出任何寒暄或叙旧的意味。
“警司应该已经向你说明情况,"卡尔丘克继续道,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涉及开枪及极端暴力事件的当事警员,需要进行强制性心理评估。鉴于厄瑞波斯州特别调查局与二十三分局的毗邻关系,以及我所具备的临床心理学资质,由我来进行这次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