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狗心7
分局里没有多余的空房间,警司离开前拉下了百叶窗,将办公室与外界隔绝。光线透过叶片缝隙,在空气中照射出颗粒尘埃。“坐。"卡尔丘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自己则在警司的皮质转椅上坐下,那宽大的座椅衬得他更加瘦削。
雷杰拉开椅子坐下,他环顾四周,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感觉又回到了审讯室。"他开玩笑似的举起双手,“不过这次没戴手铐。”卡尔丘克没有接这个玩笑,红发因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中更显醒目,又让他凹陷的脸颊更加明显,如同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你不是第六分局的吗?“雷杰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又和厄瑞波斯州特别调查局有什么关系?”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逮捕他后,是第六分局安排了卡尔丘克来审讯。“第六分局是协作单位,我是特别调查局的人,近期全部凶杀案都由我们接手。“他顿了顿,冰蓝视线钉在雷杰脸上,“上次审你,是因为凶杀案管辖权在他们辖区,规矩而已。”
“规矩,“雷杰重复了一遍,“那可真够忙碌的,这次呢,特调局探员兼心理医生的先生,是你主动申请来见我,还是警司要求你来的?”“是我主动要求来做这次评估的。"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雷杰。雷杰挑眉:“自作多情地问一句,为什么?”“你的问题能编一本手册,但我们只有六十分钟。“卡尔丘克看了眼手表,“虽然之前审问过你,但这次不是审讯,是评估。目的在于确认你的心理状态是否适合立即恢复执勤,以及是否需要进一步的干预或支持。你能明白吗?”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给雷杰消化信息的时间。雷杰点头:“明白。”随后又后仰靠回椅背,呈现出放松姿态。“很好。”
卡尔丘克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那么,我们从昨天下午松树谷公寓4B单元的事件开始。请你以自己的视角,描述从接到调度中心呼叫,到最终离开现场的全过程。重点是你的所见所闻,以及当时的所想所感,任何细节都有价值。”
问题抛了出来,开放,但却精准地框定了范围。他没有直接问“你感觉怎么样”,而是让雷杰从叙事中自然流露,这是更高级、也更不易防备的探询技巧。雷杰也早就想到了,于是他的叙述简洁客观,几乎像是在复述一份即将提交的报告。
收到呼叫、赶往现场、破门、目睹骇人场景、试图干预、麦克开枪、试图抢救受害人、失败、后续处理。他又刻意省略了大部分主观感受,语气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卡尔丘克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笔尖摩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没有打断,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持续观察着,像一台录音机,却同时分析着音轨下的每一次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当雷杰说到跪在血泊中试图止住Alpha颈动脉喷涌的鲜血时,他的语速几乎没有变化,但卡尔丘克的笔尖微微停顿了一下。“你描述按压伤口时,感觉到血液冲击手掌的压力正在快速减弱,"卡尔丘克复述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感觉描述,在那个时刻,除了试图阻止生命流逝这个首要目标外,你心里还在想什么?”他没有问“你是什么感觉”,而是问“你在想什么”,巧妙地绕开了直接的情绪追问,指向了更内在的认知过程。
雷杰沉默了片刻。
“什么也没有。”他果断地说道。
卡尔丘克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了几个词语。随后继续追问:“根据出警报告,你们是第二次前往该地址。”
卡尔丘克的语气依旧中性,“第一次见到这对夫妇时,你注意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你形成了最初的判断,结束了出警?”这个问题像一根系结的麻绳,悬在了雷杰头顶之上。雷杰抬起眼,黑色眼睛对上了卡尔丘克探究的视线,但依然语气平稳地说道:“男性Alpha,身高近两米,体格健硕。男性Omega,约有一米五左右,很瘦。“他停顿了一瞬,“当时omega躲在门后,只探出半张脸,由我同伴询问。而Alpha在门口表情烦躁,由我询问。”“当时他们拒绝具体详谈,又因为体型差异让报警人和我们认为发起冲突的一方是Alpha,于是在omega说没事后,我和同伴离开了。”卡尔丘克仔细观察着雷杰,光线在他深陷的眼窝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具沉思的骷髅。
“那么在Alpha当场死亡后,你是怎么想的?当确认生命迹象完全消失,你松开手站起来的那一刻。”
问题精准地指向了那个情绪可能决堤的瞬间。雷杰的视线微微下垂,他的呼吸节奏没有改变,但放在腿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我意识到证据保全的重要性,我和搭档的行动,以及两名死者的状态都需要被完整记录,我听到了请求支援,这意味着后续人员即将到达,而在此期间我需要确保现场在他们到来前不被破坏。”他没有谈论悲伤,愤怒或无力感,而是将思绪完全框定在了警察的职责和现场处理流程之内。
这是雷杰昨夜想好的说辞,他没必要也不能告诉他人,自己曾经的过去。卡尔丘克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移动,他没有流露出惊讶或评判,只是继续追问:“在这个过程中,你是否有一瞬间,比如在看到Alpha失去神采的眼睛,或者闻到空气中更加浓重的血腥味时,产生过任何与职责无关的个人念头?哪怕只是一闪而过。”
雷杰沉默了片刻,这次沉默比之前稍长几秒,似乎在认真检索那个血腥时刻的记忆碎片。
“有。"他最终承认,语气坦诚得令人意外,但内容却依旧克制,“我想到的是,如果第一次出警时,我能获取更全面的信息,或者做出不同的判断,这个结果是否有可能被避免。”
这既是坦诚,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隐瞒。
卡尔丘克点了点头,没有戳破一些东西。
他看出雷杰的隐瞒,对方坦然的承认了思考的存在,却剥离了真正的情感内核。今天的对话,终究只是一层表面上的面纱。卡尔丘克在笔记上又添了几笔,然后放下笔,双手指尖相对。“感谢你的描述,雷杰先生,今天的评估暂时到这里。"他公事公办地说,“我的初步观察是你意识清晰,逻辑思维未受事件明显影响,能够以高度专业的态度回顾创伤性场景。这对于一名执法者来说是至关重要的素质。”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分量:“但我仍然建议你考虑定期咨询,学习如何安全地释放工作压力,而不是单纯依靠意志力压制,这关乎你的长期职业健康。”
雷杰微微颔首,“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两个人都动作利落的起身,任谁也看不出双方刚刚经历了一场深入心理腹地的探询。
卡尔丘克看着雷杰走向门口。下一场心理咨询安排在十分钟后,对象是雷杰的搭档一一麦克。
在雷杰的手握住门把时,卡尔丘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我申请前来,不仅仅是因为这起双重死亡事件,”他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雷杰即将离开的背影,“还记得马蒂奥吗,雷杰先生?”卡尔丘克继续道:“虽然司法程序最终证明你不是河岸残尸案的凶手,但你和杀害马蒂奥的凶手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我想这一点,你心知肚明。”他微微向前倾身,尽管雷杰背对着他。
“马蒂奥的家人已经放弃了,他们为他举行了葬礼,让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他顿了顿,留下一个刻意的空白,然后抛出最关键的一句,“那你呢,你难道就打算这么算了?”
这番话彻底撕破了职业评估的温和外衣,暴露了卡尔丘克的真正目的。他不知道雷杰的过去,更不知道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正刻意模仿着雷杰潜在的心心理状态来布置犯罪现场。但凭借多年与最阴暗人性打交道的直觉,卡尔丘克几乎能嗅到那种无形的联系,凶手一定与雷杰存在着某种关联。起码,凶手是一个极其熟悉雷杰的人。
雷杰没有回应,关上门离开了。
警局给了他一日假期,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穿行,转了半圈才想起没选目的地。这本该是难得的放松,此刻却显得空洞而漫长。原本打算去酒吧,但方向盘在手中犹豫了,酒吧最近似乎总是和麻烦事牵扯在一起,这让酒精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鬼使神差地,雷杰在一个本应直行的路口猛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通往城郊的小路。车轮压过逐渐粗糙的沥青路面,两旁的建筑被茂密的树木取代。看着前方的道路,他才发现是前往教堂的路。雷杰本可以立即刹车调转方向,但没有好的去处,像是有股看不见的力推着他往前走,便决定去见一见帕维尔。
“就去警告那神父别多嘴。”
他对自己说,却没忽略心里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除了这里,他竞没别的地方可去。
车停在教堂门口的铁栅栏外,雷杰双手抄兜走进了教堂。里面比记忆中更暗,只有祭坛前的三支长明烛在摇曳,橘红色的光裹着蜡油的甜香,勉强驱散些阴冷。
帕维尔背对着门口,黑布长袍的下摆垂在地面,正低头整理圣台上的书籍,指尖捏着块米白色软布,动作慢得像在虔诚地擦拭圣物。门响让他顿了顿,却没立刻回头,软布被仔细折成方块,轻轻放进身旁的铜水桶里,直到转过身,无框眼镜后的棕色眼眸才落在雷杰身上。对于雷杰的再次出现,他似乎并不意外。
帕维尔声音温和,开口时声音带着教堂特有的回响:“看来你最近的心情并不愉快。”
雷杰没有接话,继续径直穿过过道,在第一排长椅前停下,又突然抬头望向门槛上方那尊无头的瑞芙雕塑。阴影中,那些蛇鳞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蠕动。
“警察来找过你吗,"雷杰直接了当的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