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心20(1 / 1)

第72章狗心20

闪光灯捕捉到的,不是平日里的表情。因为强光的刺激和内心尚未平复的波澜,雷杰下意识眯起的眼睛,眼尾天然带着些许下垂的弧度,在强光曝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懵懂的无措神态。

就像一头在黑暗丛林中习惯了厮杀的野兽,突然被探照灯锁定,瞬间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流露出了一丝不属于它凶猛本性的短暂怔忡和脆弱。他偏头回避的动作被定格,非但没有显得退缩,反而因为那下垂的眼角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奇异地混合了疲惫、警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英气。这张照片,与他击毙凶手的警察身份形成了极具张力的反差。报道的文字可以客观描述事件的残酷,但这张照片,却无声地讲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它没有突出执法者的威严,反而捕捉到了雷杰本人。…后续的程序像一场模糊而冗长的梦。

雷杰回到警局,接受了内务部门的初步问询,在凌晨四点完成了标准的开枪后心理评估。

他回答得冷静简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毫无波澜的表象之下。评估的警医,脸上还带着被叫起来上班的困倦,看着雷杰标准化的答卷和看不出破绽的表情,快速在报告上写下“心心理正常,暂未发现创伤后应激障碍急性症状",然后给了三天的行政休假。

“回去休息,雷杰警官。远离新闻,好好睡一觉。"警医这样建议。雷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但想到能回去的地点,他停住了脚步。

现在一点也不想回到卡尔丘克的家中,那只会让他的混乱雪上加霜。天色微亮,雷杰换下警装穿着常服,沉默地走出南城23分局的大门。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下意识地拉紧了外套,正准备迈步朝自己的车走去,视线却定格在了不远处路灯下停着的一辆车。那辆车他很熟悉。而靠在驾驶座车门旁的那个身影,更是让他瞬间停下了脚步。

卡尔丘克。

他依旧穿着早晨那件包裹严实的高领毛衣,深色的羊毛面料将他苍白的肤色和脖颈的线条完全隐藏,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路灯昏黄的光线在他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显然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分局门口,仿佛早就预料到雷杰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雷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

现在是凌晨四点,距离上班还有四小时,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卡尔丘克,尤其是自周一后不在隶属特调局。

这位犯罪心理学博士,是来看他笑话,还是来进行某种后续评估?卡尔丘克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雷杰。最终,雷杰迈开了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到卡尔丘克面前,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博士。"他开口,“这么晚,有事?”

卡尔丘克的视线在雷杰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才平静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晰冷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保护协议尚未解除,而且我认为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独自一人。”

他没有提起新闻,没有提枪击,甚至没有问“你还好吗"这种无用的废话。他只是陈述了两个事实,并以此为理由出现在这里。雷杰看着卡尔丘克,“你还真是执着。”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卡尔丘克语气平淡无波:“我更倾向于认为,放任你会影响到后续渔夫案的调查效率。”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挑剔。

雷杰沉默了片刻,他最终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那就麻烦博士了。”

卡尔丘克没有再多言,绕回驾驶座,发动了汽车。车辆驶入车库,熄火。沉默如同实质,包裹着两人从电梯走进客厅。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卡尔丘克甚至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划破黑暗,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也映照出雷杰脸上的困倦“坐。”

卡尔丘克指了指沙发,自己则拉过一张单人扶手椅,坐在雷杰对面,姿态专业而疏离,像医生面对一个棘手的病例。他脱掉了大衣,里面那件高领毛衣更清晰地凸显出他修长的脖颈和冷静的气质,与昨夜被压制在床褥间的模样判若两人。雷杰依言坐下,他以为卡尔丘克至少会先让他去休息,或者至少是假装一切正常地度过这几个小时。

“怎么,博士,迫不及待了吗?”

卡尔丘克开门见山道:“按照程序,我需要重新对你进行一场非正式但更深入的评估。"他强调道:“在你休假开始之前。”“我已经在局里做过评估了,我很好。"雷杰的抗拒之色溢于言表。“标准化的问卷和十分钟的谈话,无法真正评估一个刚刚经历过致命武力使用事件的警官。”

卡尔丘克语气平稳,“尤其是你。”

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雷杰,仿佛在说“我了解你的过去,也目睹过你失控的样子”。

雷杰嗤笑一声,最终重重陷进沙发里,刻意摆出一种懒散不配合的姿态。“你所谓的失控,是我昨天咬你的那几口?”卡尔丘克忽略了雷杰的态度,直奔主题。

“描述一下开枪的过程,从你决定拔枪开始,到目标倒地。我要求细节。见卡尔丘克认真严肃的表情,雷杰最终啧了一声。他想,最多四个小时,熬到天亮,这个房子里就会恢复他想要的安静。所以暂时配合卡尔丘克吧。

雷杰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开始用机械的报告口吻叙述。“我看到托雷斯掏枪射击霍恩警探,判断他具有持续致命威胁,决定使用致命武力。拔枪,瞄准,扣动扳机。第一枪未命中,第二枪命中躯干,第三枪命中头部。目标失去威胁能力。”

“我不要这种回答。”

“那你想听什么,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开枪?”“我要听你的版本,不是档案室的版本。"卡尔丘克的声音像锥子一样试图钻开雷杰的嘴巴,“你的感受呢?在扣动扳机时,以及之后。”“…没有感受。”

雷杰平静地回答,视线避开卡尔丘克继续望着窗外景色,“都是执行任务的必要步骤,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像按下开关一样简单。”卡尔丘克沉默了片刻,房间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雷杰的生理距离。卡尔丘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反问:“雷杰,看着我。告诉我,当你看到子弹击中他,看到他倒下时,你心里在想什么?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念头。”

雷杰被迫转回视线,对上蓝色眼睛。

他突然感到一阵烦躁,为什么卡尔丘克抓不到渔夫就要来探究他。但是想到面前这家伙,即便昨夜被咬住脖子和腺体,今天凌晨依然开车前往警局,只为询问他的执着态度。

“我……”

雷杰开始考虑,是否真正回答卡尔丘克,好早早结束询问。也就是眼神游离的瞬间,让他再次陷入开枪时的画面。就在他犹豫是否用"什么都没想"来搪塞时,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在他嘴角边缘一闪而过。

那不是喜悦,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复杂黑暗的东西,混杂着确认目标消除的冷静、对自身能力的认可,或许还有一丝属于过去那个"他”,对暴力掌控权的熟悉感。

这个微笑短暂得如同幻觉,却没能逃过卡尔丘克的眼睛。卡尔丘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立刻点破,而是继续观察着雷杰细微的表情变化,看着他迅速收敛了那瞬间的异样,重新板起面孔。

但就在那一刻,卡尔丘克脑海中仿佛有火花闪过,一些零散的线索骤然串联起来。

“渔夫"挑选的受害者,都是特定的Alpha,具有某种不明特质。他捆绑他们,折磨他们,不仅仅是为了杀戮,更像是一种扭曲的仪式,一种对特定猎物的“标记”和“征服”。

而雷杰…

卡尔丘克的目光再次落在雷杰身上,带着全新的审视。雷杰就像一块被强行投入模具的原始金属,形状改变了,但内里的某些本质并未完全消磨。

那个微笑,那个在描述致命暴力时,下意识流露出的冷静与某种黑暗熟悉感的微笑。

“我明白了。“卡尔丘克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身体微微后靠,眼神却变得明亮。

渔夫为什么会注意到雷杰,也许正是因为他嗅到了雷杰身上这种矛盾的气息,一个披着警察外衣,骨子里却并未完全驯服的一-同类潜质。渔夫对待雷杰,或许不是想摧毁,他更想做的是转化或者玷污那些他认为具有潜质的同类。

他想证明,所谓的秩序和正义不过是脆弱的表象,像雷杰这样骨子里带着暴力与混乱基因的人,最终都会回归本性。他关注雷杰,可能是因为他将雷杰初作一个可能的“作品”。

一个可以被他拉回黑暗,或者至少能证明其内心本就属于黑暗的绝佳样本。这个发现让卡尔丘克对渔夫的心理画像有了颠覆性的补充。他之前将渔夫定位为一个对特定类型Alpha抱有极端仇恨的,仪式化的杀戮者。但现在,他看到了更深层的动机。

渔夫定是一个有着丰富人生阅历,极其善于洞察人性阴暗面的人。他在最初就看透雷杰,将其视作一个极具培养价值的对象。渔夫的目光,可能早已穿透了警局的墙壁,落在了雷杰身上,带着一种欣赏,等待收割的恶意。

卡尔丘克看着雷杰难掩疲惫的神态,一种超越专业责任,更为复杂的情绪开始滋生。

他不仅要利用雷杰作为诱饵去抓捕渔夫,更需要在渔夫动手之前,保护好这颗棋子,防止被黑暗的漩涡彻底吞噬。

“评估可以结束了。“卡尔丘克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雷杰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没料到这场折磨结束得如此突然。卡尔丘克站起身,没有解释脑海中翻腾的骇人推论,只是淡淡道:“去休息吧,雷杰。”

他的目光在雷杰身上停留,那里面不再是前几天的审视分析,更添了一层对潜在威胁的警惕,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对雷杰命运的深切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