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狗心26
“是我安排的。”
雷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法切蒂重复雷杰的问题,仿佛在品味这个词。“格雷格姆,他忘了自己是谁提拔上来的,也忘了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动了不该动的心心思,伸向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认为凭借一些小聪明,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交易,就能撬动特调局局长的位置。他太天真了。”
“特殊调查局,雷杰,满打满算,成立刚满一年。你以为它凭什么能拥有超越所有常规警队的权限?凭什么能直接介入全州范围内任何它认为有必要插手的凶杀案,甚至无视一些地方警局的壁垒?”他不需要雷杰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
“是州长,温罗尔先生在大力支持和促成。他看到了各市警力在应对某些案件时的无力与掣肘。他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剑解决这些问题。”“当然,仅凭州长一人之力,还不足以让州议会通过那些赋予特调局特殊权力的法案。有几股我们称之为“城市基石"的力量,也看到了其中的必要性,或者说利益。我们与他们一起参与其中,用他们的资源让这把剑得以铸成。”对方不过随口几句,雷杰却从中听到了普通人不可能知道的内容。法切蒂继续道:“但这其中有一个关键的问题,雷杰。你知道联邦的规矩,市长由各市人民选出,他们首要对自己的城市负责。”“即便是同属自由党,州长温罗尔和古树市市长之间也存在分歧。州长先生希望加强州级层面的控制和协调,而我们的市长先生,则更倾向于维护本市的自治权和…他个人的权力地盘。”
“格雷格姆,他是州长先生安插在特调局,确保利剑正常运行的关键人物之一。但他愚蠢而贪婪。他一方面享受着州长先生赋予他的地位和资源,另一方面,却又觉得古树市市长递来的橄榄枝更加诱人。他开始左右逢源,将一些本应严格保密的信息,关于调查方向、内部人事、甚至关于某些触及到各家族利益圈子的敏感线索,作为筹码,泄露了出去。”法切蒂的语气越来越严肃,他所揭示的,是足以影响整个州高层格局的机密。
而聆听这一切的雷杰,脸上不见波澜。
当雷杰开口时,没用半点虚饰的辞藻,也没用官方书面语言,只有在黑暗社会中摸爬滚打的粗粝现实。
“我和你们不一样。“雷杰声音不高,极度平缓:“来古树市之前,在纽廉港,我甚至不能算个真正的联邦公民。给谁投票?市长叫什么?政府大楼门朝哪开?这些跟我每天能不能赚到钱,是把人揍趴下还是被人揍趴下相比,屁都不是。”
他故意用着难听的词语,抬眼看向法切蒂。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同于联邦人,单眼皮,眼睑褶皱很浅,此刻因极度专注而显得格外锋利。
没有夸张的瞪视,只是平静地凝视。
雷杰道:“我不懂你们那些漂亮话。但我知道,一件事要是听起来太好,那它八成有问题。”
“你说特调局成立是为了更高效地处理跨州凶杀案?听着挺正义,可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是想破案,为什么不把钱、把人、把权限,直接塞给各市本来就有的警察局?把他们喂饱了,装备好了,情报系统打通了,不是更省事?何必非要重新弄出听命于你们的东西,权限还高得吓人?”他不等法切蒂回答,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往下凿。“你还提到了城市基石。"雷杰嗤笑一声,笑意又瞬间消失,“说得真好听。在我听来,就是温罗尔州长找到几个有钱的大家族、大公司,让他们出了钱,出了力,对吧?用金钱和权力,让大法官们给你们开了绿灯。”“那我问你,法切蒂,以后这些出了钱、出了力的基石,他们的工厂偷偷排毒污染了河水,他们的孩子在街上飙车撞死了人,他们的公司干了违法的勾当…特殊调查局,是查,还是不查?是秉公执法,还是回避?”“如果查,那你们怎么面对你们的大金主们?如果不查,或者轻轻放下”雷杰盯着法切蒂,一字一句地问,“那你们和纽廉港那些收了黑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黑警,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他们收的是现金,你们收的,是更大的人情和政治资本,对吧?”
雷杰说道最后,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你们所谓的“更锋利的剑”,还没砍向几个真正的恶魔,就已经被恶魔握在手中。你告诉我,这样的剑,挥出去还能保持公正吗?还是说,它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保护某些人,或者……清除某些像格雷格姆一样不听话的零件而存在的。”谈到最后,黑色眼睛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锐利如刀。“所以,别用大局和秩序那套来说服我。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只知道,你让我送出东西,那个人在接收后死了。我该不该在你决定把我变成另一颗必要的螺丝钉之前,先做点什么。”
雷杰剥开了冠冕堂皇的表象,直刺核心。
法切蒂没有立刻反驳雷杰那尖锐至极的指控,而是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以及更深试图挽回什么的企图。他主动给雷杰倒了一杯威士忌。
“雷杰,“法切蒂的声音低沉下来,失去了部分官方口吻,带上了一种私人情绪,试图沟通的语调,“我们之间,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对话吗,听起来像是吵架。”
“你看待事情的角度总是这么一针见血,带着特有的清醒,这正是我看重你的地方。”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雷杰的手臂,但在雷杰如同实质的排斥目光下,那只手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回身侧。
法切蒂试图绕过刚才那场关于特调局本质的残酷辩论。“但你现在并不清醒,你在迁怒。"法切蒂微妙示弱道:“格雷格姆的死,时机太糟糕了。它发生在你被帕维尔那个疯子纠缠戏弄之后,你心底对帕维尔的怒火无处发泄,而我的行为,恰好成了你宣泄这股怒火的靶子。”雷杰在听见帕维尔的名字时,脸色变得不自然,反驳道:“不要混淆两件事情。”
法切蒂捕捉到了雷杰脸上的细微变化,他向前一步,继续推进:“来时我已经找过他了。”
“我和那位群众敬爱的神父,进行了一场颇有启发的谈话。而你,绝对不会想知道,他是如何向我描述你的,雷杰。”就在这时,雷杰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让他心底发寒的细节。当法切蒂说出“帕维尔"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没有寻常人该有的厌恶警惕或恐惧,明明对方是个连环杀人凶手。
法切蒂反而带着一种熟稔,是一种谈论某个麻烦但并非不可接触之人的语气。
仿佛他们并非处于对立的两极,而是某种扭曲棋盘上彼此知根知底的玩家。这个发现让雷杰胃里一阵翻搅。
他不想深究这背后令人作呕的关联,但一个更清晰的结论已经在他脑中浮现:
法切蒂和帕维尔,没有区别。
他们都视自己为超越凡俗规则的存在,都认为自己拥有决定他人生死的特权。一个用炸弹和阴谋清除障碍,维护他冷冰冰的秩序,一个用刀子和仪式创作作品,满足他热狂的欲望。
手段不同,内核却相同。
“我不需要知道他说了什么。”
雷杰的声音干涩,他强行掐断了那令人不适的联想,斩断了所有可能引向帕维尔的话题,仿佛那名字本身就带着污染。“我也不关心心你们之间有什么默契或者交易,我只看到结果,你们都在杀人。区别只在于,一个穿着西装,一个披着神袍。”雷杰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却无法缓解胸口的滞涩。回忆这一个月的时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疲惫的神情。“我要离开古树市。”
雷杰宣布着,语气里没有冲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法切蒂陷入了沉默。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将两人冻结在其中。最终,法切蒂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想逃?”“不是逃。“雷杰纠正他,“是退出。”
“退出你们这场我永远也玩不懂,也不想再玩的舞台。帕维尔也好,你也好,温罗尔也好,都与我无关了,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雷杰不再看法切蒂,扭头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我厌倦了在你们的规则里打转。”
法切蒂淡笑了一声:“我们不会轻易放走感兴趣的东西,雷杰。”声音充满惋惜,带着蛊惑力,法切蒂运用起了属于顶级说客的语调:“在这里,单纯的意愿毫无意义,它只会被更强的力量碾碎。”“雷杰,你的内心或许保留着一份底线,我称之为善良。但在这里,善良本身一文不值,它必须武装起来,必须长出獠牙和利爪。你的善良,必须有点锋芒,否则,它一文不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标准,他们的公平可能成为你的不公,所以如果想要贯彻符合你自己标准的公平与正义,那你就需要权力和钱。”大
那日,两人最终是不欢而散。
待法切蒂离开后,一只半旧的黑色旅行包被从沙发深处提出,雷杰从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他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古树市。
他早有准备,无论何时,必要证件和足以支撑他立刻消失的现金,总是静静地躺在夹层里。
在古树市这片泥沼中停留的时间太短,短到来不及积攒任何值得留恋的负累。
目光扫过房间,几件便于行动的便服被迅速折叠,塞进包内。最后,是那件常穿的黑色夹克,雷杰将其对折,掌心压下,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随即利落地塞入包底,填充了最后一点空间。雷杰单肩拎起旅行包,快速往屋外走去。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被点燃,仪表盘幽蓝的光线映亮了他毫无表情的侧脸。
就在他挂上档位,准备驶离这片是非之地的瞬间一一刺眼的红蓝色光芒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猛地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将他这辆灰色轿车死死锁在中心!
几辆毫无预兆出现的警车呈包围之势堵死了所有去路,车门洞开,身穿防弹背心的警察以车门为掩体,手中枪械齐刷刷对准了驾驶座。“车里的人听着!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立刻熄火!”“雷杰!你因涉嫌谋杀,现正式逮捕你!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扩音器里传来的吼声在寂静的住宅区域内回荡。雷杰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泛白,引擎依旧在低沉地运转。谋杀?是因为格雷格姆的死亡吗,法切蒂的动作这么快,还是说,这根本就是计划好的灭口,连让他离开的机会都不给?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果然如此"的嘲弄在他胸腔里翻涌。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些在闪烁警灯下显得模糊而充满敌意的面孔,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强行冲卡的可能与代价。微乎其微,且只会让罪名坐实。
雷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想要踩下油门的原始冲动。他喉结滚动,颈侧拉出利落的线条,在紧绷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脉动。眼神阴沉地扫过包围圈,最终,他依言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关掉了引擎。
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车外紧张的呵斥和警灯旋转发出的单调声响。
他被命令举起双手,慢慢打开车门下车。
当推开车门,长腿迈出,完整地暴露在刺目的红蓝光芒下时,所有枪口都瞄准了他。
雷杰穿着件厚实的黑色冲锋衣,立领竖着,衣摆垂至大腿。防风雪的面料在警灯照射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将身形轮廓模糊了几分,却更显出危险和力量。他依言高举双手,厚重的衣袖因这个动作滑落,露出一截手腕。“咔哒一一”
手铐锁上时,金属直接接触到冬季冰冷的空气,皮肤更添刺骨寒意。雷杰被推操着走向警车,黑色靴底踩在结着薄霜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