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蚁冏3
监控屏幕的冷光映在陆淮脸上,将他眼窝的阴影拉得极深。他指间夹着支笔,一下下轻敲在屏幕边缘,目光锁在画面里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上。
新来的D3117骑跨在另一名罪犯身上,勺子柄捅进对方嘴里,即使隔着监控录像,依旧透着股令人胆寒的狠劲。
“啧,下手够黑。"陆淮低声嗤笑。
黑塔监狱里斗殴是常事,因为他的故意放纵,打断胳膊打断腿都不算稀奇,但能把人揍到需要紧急送医、还是刚来的第一天,连三个小时都不到的,倒是少见。
看着医疗部门递上来的申请单,“上颚贯穿伤、三颗牙齿脱落、鼻咽部黏膜撕裂"的诊断结果,让他不得不亲自调了监控。画面里,雷杰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尤其是最后拧动勺子的那一下,狠戾得不像在斗殴,倒像在孤注一掷的行凶谋杀。陆淮挑眉,心想这帮杂碎就该这么互相撕咬。他打心底里厌恶所有杀人犯,在他眼里,这些人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根本不配活在世上,更不该占用联邦资源苟延残喘。与其让他们在监狱里吃着公粮、混过刑期,不如放纵他们以恶制恶,让这群渣滓互相折磨,死在彼此的拳头和恶意。这才是对他们最该有的惩罚,比冰冷的囚禁更解气。联邦政府否决死刑法案,令陆淮深感懊恼。当年,在可以成为国会议员时,他主动选择加入司法部门请缨来管理黑塔,就是看中了这里的“自由”,能让他随心所欲地践行这套"以恶制恶”的规则。狱警的纵容、模糊的规矩、默许的斗殴,都是他故意为之,就是要让黑塔变成一个弱肉强食的炼狱,让每一个杀人犯都活在恐惧和痛苦里。而D3117,显然是更需要惩戒的对象。陆淮的目光在监控画面里雷杰那张沾着血的脸上停留,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手上三条人命的罪犯。
在陆淮看来,雷杰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不过是包裹着恶魔内核的皮囊。而对方没有丝毫人性,透着一股天生的残忍。这比监狱里那些临时起意的暴徒更让人厌恶,后者是蠢笨的恶,而雷杰是清醒的,带着掌控欲的恶。
他打定主意,先把这D3117关在禁闭室里饿上两三天。一顿饭、一杯水都不给,让饥饿和干渴一点点啃噬他的理智,磨掉他那股子狠戾的锐气。等饿得发昏,虚弱到站不稳,再把人从禁闭室里拖出来。至于去处,陆淮早已盘算好。他要把雷杰扔进D栋最乱的多人间,那间房正是被紧急送医的光头的地盘。
光头在D栋经营了两年,手下跟着七八个亡命徒,平日里在一楼横行霸道,没人敢招惹。如今老大被揍得生死未卜,那群手下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把雷杰送进去,正好给他们一个发泄的由头。就在这时,桌面上一部黑色的私人电话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权”字。
陆淮的目光从监控上移开,拿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的笑声,带着政客特有的圆滑与慵懒,正是瑞法州州长权车利。
“陆典狱长,忙着呢?”
陆淮指尖一顿,身体微微坐直,但语气多了几分随意。“权叔。”
两家从上一辈起就有交情,陆淮的母亲又是权车利的表姐。按照往日,陆淮习惯更官方地称呼对方为权州长,但瞧着桌上的座机依旧安安静静,权车利绕开官方渠道打私人电话,显然是有私事。电话那头的笑声顿了顿,随即带着几分熟稔的漫不经心。“没打扰你处理公务吧?其实是有个朋友托我来问个事,你监狱里最近是不是新收了个犯人。”
陆淮心里一动,语气平静:“是刚来了一个。”“那大概就是他,叫雷杰。“权车利的声音带着轻笑,“我那朋友没明说别的,就想托你多照顾着点。”
“照顾?”
陆淮直白道:“权叔,监狱里的照顾分很多种,是让他少受点皮肉苦,还是…
“自然是往好里照拂。”
权车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政客特有的通透,“让底下人别太为难他,给他个安稳点的牢房就行。说起来,这小子大概还有翻案的可能,我那朋友不想他在里面出什么岔子。”
“翻案?”
陆淮的目光重新落回监控屏幕,雷杰沾着血的侧脸还定格在画面里,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
罪证凿凿的连环杀人犯也配谈翻案?让这种恶魔重回人间,简直是对司法的亵渎。
他没出声反驳,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大概率不是真凶。"权车利轻笑出声,那笑声优雅却藏着算计,“你向来不关心政坛那套弯弯绕,自然不知道这小子的分量。”“他是温罗尔的人,原本这案子还能再拖几天,查得更透些,但有人急着定罪,硬是压着流程闭了案。”
权车利的语气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透着政客特有的权衡与玩味,“温罗尔最近手伸得太长,动了不少人的蛋糕,有些人早就等着抓他的把柄。”“而温罗尔那个被宠坏的小儿子,又叫人调唆,把温罗尔最得力的助手给举报了,你猜这举报的由头是什么?”
权车利顿了顿,轻笑一声,带着点猫捉老鼠的戏谑,“和你牢里的这个人有关系。”
“有人想借这案子做文章,还有人想顺水推舟搞垮温罗尔,两边心照不宣地达成了默契,这小伙子就成了这场博弈里最不值钱的筹码。”“联邦突然把他转到你这黑塔,不是随机分配,是各方妥协后的结果。既不能让他留在温罗尔的地盘,又不能去其他州导致意外死亡,你这与世隔绝的黑塔,正好成了最佳的存放点。”
权车利毫不客气地说出了横跨多州的政治交易。“我那朋友要保他。”
“你不用猜那家伙的动机,"权车利轻笑一声:“我那朋友从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肯在一个杀人犯身上押注,只说明这件事里有他要的筹码,而且是稳赚不赔的筹码。他的眼光,我还是相信的。”“这案子远没结束,温罗尔的牌还没打完,他的对手也还没收网。”权车利的语气多了几分暗示:“陆淮,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看好这名年轻人,让他活着。”
“别让他死在你这黑塔里,也别让他受伤。”通话戛然而止。
陆淮皱眉将手机搁在桌面,可震动再次突兀响起,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既熟悉又透着几分久疏问候的陌生。
“喂。”
他接通,声音依旧冷沉。
“陆淮,我需要你帮我保护一个人。”
听筒里的声音十分熟悉,音色未改,却少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是陆淮长期未联系的朋友,又是他的大学校友,亦是在联邦大学犯罪司法学课堂上最针锋相对的对手。
当年两人曾为“刑罚的本质是惩戒还是矫正"争得面红耳赤:陆淮信奉惩戒的绝对正义,认为罪罚对等才是秩序的根基,而他的这位同学,却笃信矫正的福会价值,坚信人性有被重塑的可能。
课堂上的争论从无退让,私下里却是难得的知己。毕业后,陆淮拒绝了司法部的文职邀约,主动请缨前往黑塔,他要亲手践行自己的规则,老同学则凭着过人的洞察力与逻辑推演力,顺利跻身联邦调查局,一路成长为顶尖犯罪心理分析师,专破连环凶案。即便是不关心新闻报道的陆淮也知道,老同学曾仅凭罪犯的行为侧写,七十二小时内锁定潜逃的杀人狂,一时声名鹊起。可三年前,对方突然从联邦调查局离职,从此彻底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杳无音讯。
“卡尔丘克。"陆淮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你要我保护谁?”“你今天刚收押的罪犯,"对方的声音顿了顿,清晰传来,“他叫雷杰。”大
铁门拖拽着刺耳的摩擦声被拉开时,雷杰几乎是被一股蛮力拽了出去。禁闭室的黑暗还粘在眼皮上,骤然涌入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鼻腔里瞬间灌满清新水汽。
连续被关了一夜,滴水未进,干裂的喉咙像糊了层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但雷杰愉悦地眯了眯眼睛,他以为对其他罪犯下死手,黑塔会罚他禁闭三四天,没想到一天就出来了。
“快点!磨磨蹭蹭的!"狱警的警棍重重敲在他身旁的水泥柱上,“不要去三楼,给你换牢房了。”
雷杰的脚步顿住,干涩的嗓音挤出几个字:“换去哪?”“七楼。”
狱警的声音冷冰冰,仔仔细细打量着雷杰。“也不知道是你小子运气好还是不好,整栋楼的顶层,最后一间。”为什么突然把他换到那去?
雷杰抬眼望了望这栋灰扑扑的监狱楼,七层的高度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座压顶的山。
他没再多问,只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跟着狱警的脚步,一步步朝着通往七楼的步梯走去。
真是奇怪,在走上七楼后,雷杰便察觉狱警变得拘束,反而不怎么想上来的感觉。
铁门锁“咔哒”一声落锁,狱警保持好几米的距离,让雷杰独自走进去。雷杰走的缓慢。
他第一眼,发现牢房不大,上床下桌一共四个床铺,打扫的非常干净,桌上还摆着一盆绿植。
而第二眼,他瞥见门边站着个面色阴鸷的壮汉,双手抱胸,眼神不善地打量着他,但那目光只在壮汉身上停了一瞬,便被最里面床铺上的身影牢牢拽住。那人斜倚在硬板床上,哪怕穿着蓝扑扑的囚服,也透着股与这牢狱格格不入的气度。
约莫五十岁的年纪,原生的黑发夹杂着大量白又似灰,却丝毫不显老态,反而沉淀出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
雷杰的呼吸猛地一滞。
主要是那个人的脸,竟与他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轮廓,同样的鼻梁,甚至连唇角微抿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唯一的不同,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微微上扬的桃花眼,眼尾带着天然的弧度,像成了精的狐狸,狡黠里裹着化不开的深邃。
眼角爬着几道细密的纹路,是衰老的褶皱,却半点不显老态,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流转生姿。
看人时,不疾不徐,带着种漫不经心心的打量,又藏着几分撩拨似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