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囧4(1 / 1)

第84章蚁囹4

#上章微修改

门边的壮汉本想张口呵斥,让这新来的懂点规矩。黑塔七楼从不是随便能撒野的地方。

可目光扫过雷杰的脸,到了嘴边的粗话突然卡在喉咙里,他愣了两秒,眼神里翻涌着惊疑,像是见了鬼似的,最后重重冷哼一声,别过脑袋,双手抱胸靠在墙上再也不吭声。

雷杰没理会他,视线依旧胶着在床铺上的老男人身上。活了二十八年,他见惯了贪婪、恶意、畏惧的眼神,也习惯了独来独往,却从未想过,这世上会有一个人与自己容貌如此相似。连骨相的走势、眉峰的高度都分毫不差,简直像照镜子,可又比镜子里的自己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太诡异了。

为什么会有人和自己长得如此相似。

那人终于从摊开的报纸上抬眼,目光与雷杰撞个正着。没有惊讶探究,只有一片温和的暖意,像午后晒透了阳光的绒毯,轻轻裹过来。

“下午好,今天刚到这里吗?”

老男人声音轻飘飘,声调柔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像初春融化的雪水顺着耳道往下淌。

雷杰心想,这人的嗓音倒是和自己不同,甚至是完全不搭边。如果连嗓音都相似,他更愿意相信自己还被关在漆黑的禁闭室里,饿昏头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他没应声,径直走到老男人对面的床铺,开门见山:“我叫雷杰,昨天进来的,你叫什么?”

“大家都喊我索先生。”

索先生笑眯眯地合上报纸,手指轻轻将报纸叠得整整齐齐。他将叠好的报纸放在床头,又抬手理了理衣襟,因服穿在他身上不显狼狈,反倒有种从容的体面。

没有文学创作中的一波三折,狗血的焦虑与回避,明知有问题却不主动说出来。

雷杰盯着索先生的眼睛,果断问道:“为什么我们长得这么像?”索先生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轻轻“啊"了一声,眯起眼睛笑了起来。眼尾的几道细纹挤在一起,带着点成熟男性的暖意,他上下打量了雷杰两眼,语气轻描淡写:“怪不得刚见你就觉得讨喜,原来模样竞这么相像。”雷杰心想,这回答跟没说一样,敷衍得明显。“你在哪里长大的?”

索先生没纠结长相的事,反倒先问了雷杰,语气依旧温和,像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末区。”雷杰答道。

末区孤岛是官方名称,雷杰很少这样称呼,私下里,他更爱像当地人一样,叫那地方为"垃圾山”。

末区这种官方名字冰冷又疏离,但“垃圾山"这三个字却带着家的感觉。只有垃圾山这个名字才配得上那片堆满废料,终年飘着异味的土地。索先生语气依旧温和:“看着倒不像从那里来的。”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我来自契亚。你的长相,更像是契亚人。”说完,他又眯起眼睛笑了,眼尾的柔弧愈发明显,带着点说不清的阴柔感,却不女气,反倒透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但你也不全符合契亚人的特征,真是难得,见到这样英俊漂亮的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雷杰脸上,没有贪婪,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欣赏,“你的父母,有一方是契亚人吗?”

雷杰:“不知道,没见过他们。”

“附阿……”索先生轻轻应了一声,眼神里的笑意淡了些,多了点真切的惋惜,“那真是太可怜了。”

他的语气很轻,就像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却偏偏透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温柔。

“多大了。”

“二十八。”

“是为什么进来的?”

“杀人。”

听见雷杰说是杀人,索先生笑出声,他就像在哄小孩般,轻柔道:“真厉害呀。”

不知怎么的,雷杰皱起眉头。

他之前只觉得两人外貌相似,对方说话轻飘飘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如今双目相对,聊了这几句才真切感受到,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相差极大的两个人。

索先生没有表现出恶意与挑衅,但让雷杰感觉到一种黏腻阴湿的不适感,像炎热夏日闷在不透风的潮湿地窖里,皮肤被水汽裹着,闷得发慌。他想起自己在垃圾山浅海中捡时海胆的经历,有次夜晚退潮之际,一个浪花打下来把他往深海中卷,他呛了几口水后才反应过来危险,立刻扑腾,努力用还未发育完全的四肢往回游。

随后,他察觉到了水里有东西,擦着他的大腿滑过,速度极快,没留下实质的伤口,可让他萌生出一股冰凉的黏腻感,仿佛海蛇还在顺着皮肤往上爬,让人浑身发紧,想躲开,却连对方的踪迹都抓不住。索先生依旧温和的笑着,眼尾的细纹、说话的语速、抬手的动作,都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雷杰抬头,想要询问更多关于黑塔的信息。但股黏腻的不适感还在蔓延,冷不丁地,麦子的香气钻进了鼻腔。不是新鲜麦穗的清香,是晒干后磨成粉的醇厚,带着点甜意,猛地勾住了雷杰的神经。

他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回头,目光死死钉在牢房门口,帕维尔什么时候来的。

这种阳光曝晒下的麦子香气,是某个让他银铛入狱的Alpha,雷杰这辈子都忘不掉。

可门口只有那名壮汉,双手抱胸靠在墙上,脸上依旧是不耐烦的神情,见雷杰突然望过来,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有帕维尔。

雷杰皱紧眉头,鼻翼翕动着,顺着香气的来源重新扭头,视线落在了对他笑眯眯的索先生身上。

这一次,他又嗅到了,但与帕维尔的麦香信息素存在差异。那股麦子香里,还掺着一丝淡淡的甜,就像是麦芽糖给人的感觉,放凉后微微凝稠,像融化的糖丝缠在指尖,扯不断、甩不开。它是晒干的麦粒磨成粉后混着水汽发酵出的沉厚感,再与麦芽糖的黏甜缠在一起,形成一种又沉又缠人的气息。

像阴湿的木柜里藏着半块化了边的麦芽糖,甜意里浸着潮润,粘在鼻腔里,甜得发闷,却又死死黏在黏膜上,久久散不去。这股混合气息缠在雷杰周围,和索先生身上那阴湿的气场莫名契合,像海蛇的鳞片裹着糖衣,冰凉黏腻的触感里,又掺着一丝让人不适的甜。让雷杰浑身发紧。

他的目光下意识往下移,落在索先生的后颈。果然,雷杰瞧见,对方没有佩戴电子抑制环。索先生的脖颈处只是一片白皙的皮肤,细腻得像常年待在监狱里不见阳光的人,皮肤上有几圈颈纹,是人衰老后的正常生理现象。黑塔的囚犯后颈都必须佩戴抑制环,这是规矩。可望着没有一点被金属磨过痕迹的索先生,雷杰疑问道:“你不是这里的囚犯?″

索先生闻言,轻轻歪了歪头。

他抬起右手,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轻轻点在了自己的后颈上,白瓷般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指尖落下的动作轻柔,带着和漫不经心的慵懒。

“是哦,我是囚犯。”

他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眼尾眯起,笑意更深了些,“只是年纪大了,把老骨头,可受不了那玩意儿勒着。”

他挑起指尖在颈侧轻轻划了一下。

索先生的皮肤很白,和雷杰自己麦色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目光落在雷杰的鼻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笑着说道:“是不是我的信息素打扰到你了?”

他顿了顿,指尖收回,轻轻落在自己的膝盖上,语气带着点故作无奈的温和:“人老了,这些都难以控制。”

雷杰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索先生,让他感觉遇到了第二个帕维尔。

而对方笑容依旧温和,那混合着麦子与甘草糖的信息素,像有实体似的,充斥着整个牢房,黏腻得甩不掉。

再配上对方那张仿佛自己未来二十年后的脸,让他心里的不适感达到了顶峰,像被海蛇缠住了脚踝,冰凉的黏腻感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爬,明明没有受伤,却浑身发寒。

索先生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刚才闻我信息素的模样,像只小老鼠,正爬上餐桌抖动着胡须寻找食物。”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戏谑,可那阴柔的笑意,配上那诡异的混合气息,让雷杰的眉峰拧得更紧,指节在身侧悄悄攥成了拳。“好了,不逗你玩了。"索先生笑意收敛了些,语气恢复了温和的从容,“饿了吧?我们去吃饭。”

索先生站起身,而一直呆在门边的壮汉转身打开了牢房大门。只是轻轻一推,那扇本该锁得严严实实的铁牢门,就开了。没有钥匙转动的声响,没有电子锁的提示音,这扇门从一开始就没上过锁。雷杰皱紧眉头,跟在索先生身后走出牢房。走廊里很安静,阳光透过顶层狭小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可他们没往下走,只是沿着走廊走了两步,壮汉便推开隔壁的牢房屋门。门被推开的瞬间,雷杰的瞳孔微微收缩。

里面根本不是牢房,而是一间带着料理台的厨房。上面摆着新鲜蔬菜,还有一小袋面粉,旁边挂着成套的厨具,甚至有一个小型的烤箱,角落里还放着半筐鸡蛋和一篮水果。

“这是?"雷杰看着索先生的背影,等着一个合理的解释。索先生却像完全没察觉他的诧异,径直走到靠窗的餐桌旁坐下。他姿态从容得仿佛在自己家做客:“人老了,上楼下楼太费劲,就近用餐不好吗?”

雷杰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许久。

对方一口一个老了,可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除了眼角几道细纹,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怎么看都不像做什么都费劲的人。唯有那夹杂着大量灰白的头发,证明他的确不再年轻。

饭菜可口,但让雷杰吃的心不在焉。

饭后,索先生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年纪大了,饭吃七分饱就犯迷糊,得去歇会儿。”

他缓缓站起身,语气平淡地嘱咐道:“红狗,你陪雷杰去楼下转转吧,他刚到,好些人还不认得,熟悉熟悉环境也好。”一句话,便敲定了雷杰的行程。

雷杰捏着筷子的指尖顿了顿,没应声,却也没反驳。他确实需要摸清这里的底细,哪怕是被人跟着。

“是,索先生。”壮汉立刻应声,起身站起来为索先生打开了屋门。此时厨房里,只剩下了雷杰和壮汉。

壮汉红狗收拾碗筷动作麻利,连碗碟碰撞都没发出多余声响。雷杰站在一旁,看了两秒,伸手拿起了自己用过的碗。两人没多话,就像两个聋哑人,各自拎着餐具往水槽走,水流哗哗响起。在归置得整整齐齐后,又一同走出了屋门。红狗在前,雷杰跟上,两人沿着七楼走廊往楼梯口去。刚到楼梯间门口,守在那里的狱警就立刻站直了身,眼神掠过红狗时带着明显的忌惮,没等他们开口,就掏出钥匙打开了楼梯间的铁门,连多余的问话都没有。雷杰沉默看着这一幕,没作声。

往下走的每一层,景象都与安静的七楼截然不同。六楼还算安静一些,而五楼的走廊里满是喧闹,犯人们或蹲或站,抽烟的、骂街的、打牌的,充斥着粗鄙的喊叫和金属碰撞声,可瞥见红狗的身影,所有声音都像被掐断了似的,瞬间消弭。

原本围在一起争执的几个囚犯猛地散开,靠墙站着,头埋得低低的。正在抽烟的赶紧把烟掐灭,往鞋底蹭了蹭。

还有人想偷偷打量雷杰,视线刚碰到红狗冷冽的眼神,就吓得缩了回去。偶尔有窃窃私语,像蚊子嗡嗡似的,快得让人抓不住内容,多半是在猜测雷杰的身份。

每到一层,守在楼梯间的狱警都像提前收到了信号,红狗甚至不用开口,狱警就会主动掏出钥匙打开铁门。

这种表现,让雷杰想到了一个词语一一典狱长。仿佛索先生是黑塔的最高领导,而前方带路的强壮男人是他的副手。“为什么他们都这么配合?“走到三楼,雷杰终于忍不住开口。红狗脚步没停,头也没回:“索先生的规矩。”果然是他。

雷杰没再追问,他知道从红狗嘴里问不出更多。两人一路往下,穿过层层喧闹又迅速归于寂静的走廊。

终于走到一楼大厅,这里的狱警比上层多了不少,都站在指定区域,见他们过来,既不阻拦,也不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避让他们朝大门口的方向走去。

经过一扇铁门时,雷杰的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那扇熟悉的铁门就在眼前,正是第一天经过时,光头施暴的牢房。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栅栏里探去,一楼的牢房逼仄狭小,三张上下铺铁床挤在有限的空间里,角落处一个马桶。

房间里空无一人。

雷杰的视线在房间里快速扫过,爱丽丝也不在里面。他微微蹙眉,心里掠过一丝疑虑。想到光头被他揍成重伤送医,那爱丽丝去哪里了,又找了个地方自己躲了起来?

金色长发和秀气眉眼又一次在脑海里闪过,与金美莲的笑脸重叠在一起。“走了。”

红狗察觉到雷杰的停顿,脚步也顿了顿,没多问一句,只是用眼神示意继续往前走。

雷杰收回目光,跟着红狗走出主楼大门。

晚风吹来,二人径直走向D栋前院的操场。这个时间段,中重型犯人们都被赶回了室内,操场空旷得很,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边缘长满了杂草,几盏老旧的路灯立在四周,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片区域,把影子拉得很长。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轻型囚犯在散步,见到红狗和雷杰,都立刻低下头,匆匆往远处避让,仿佛怕沾染上什么麻烦。红狗没往人多的地方去,径直带着雷杰往操场中央走。约莫走出几十米,雷杰的脚步突然顿住。

他的视力在黑暗中很好,隔着老远,就瞥见最边缘那盏路灯下,有个身影被粗麻绳反绑着手臂,吊在电线杆上。

雷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视线死死锁在那道身影上。被吊在电线杆上的人身材纤细,他的头始终垂着,额前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自始至终没动弹一下,连呼吸都显得微弱。夜风吹拂,金色长发微微晃动,时而贴在人的脸颊,时而被吹得四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