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蚁囵5
雷杰几乎是冲了过去。
红狗双手抱胸,脚像钉在地上,眼皮都没抬,冷眼看着他的举动。“你最好别管他。”
雷杰充耳不闻,跑到电线杆下。他仰头望去,麻绳深深嵌进爱丽丝的手腕,皮肤红紫发亮,几道破口渗着血珠,勒痕陷进皮肉里。深吸一口气,雷杰迅速张开手掌扣住电线杆,左脚找准杆身借势一蹬,向上窜起半尺。右脚紧随其后,脚掌绷紧贴住杆身,与左脚形成稳固支撑。两腿交替发力,像只敏捷的猎豹般向上攀爬。不过几秒,他便爬到了麻绳打结的高度,腾出一只手,用力拽扯绳结。“帮我接住他。”
雷杰低头朝红狗大喊。
但红狗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抱胸,连脚步都没挪一下。雷杰见状,调整身体的方向,更加接近爱丽丝。他单手环住电线杆,腰背绷成弓,猛地发力。
“啪。”
扯断死结后,雷杰顺着电线杆滑下,鞋底在杆身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身体前倾,双臂张开,像张开一张保护网,前扑接住了下坠的爱丽丝。惯性让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怀里的力道却丝毫没松,左臂牢牢托住爱丽丝的后背,右手护住后脑,生怕磕碰到地面。
爱丽丝还在昏迷,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胸口起伏极缓,颈侧原本就有的青紫指痕又添了新的淤伤,颜色深紫发黑,像是被人反复按压过。其他部位还有几处不明显的淤青,显然在被吊起来之前还遭受过别的。
雷杰皱紧眉头,“医务室在哪里?”
红狗缓缓走过来,目光扫过爱丽丝的惨状,没什么波澜。雷杰抬头,再次重复:“医务室在哪。”
红狗抬了抬下巴,指向主楼旁边一栋独立的矮楼,“那边。”随即雷杰就抱着人跑起来。
红狗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才抬脚跟上,与雷杰的急切形成鲜明对比。声音从后面飘来,没半点起伏:“雷杰,你只会继续害他。”雷杰充耳不闻,将爱丽丝的身体往上托了托,调整成更稳的怀抱姿势。怀里人的头颅无意识地靠在他的肩头,浅金色的发丝蹭过脖颈,带着点冰凉的触感红狗的目光落在雷杰奔跑的背影上,近乎漠然的旁观。他这才抬脚跟上,双手插在囚服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平稳得像在散步。雷杰抱着爱丽丝以更快的速度冲向红狗指的方向。红狗的声音从后面飘来:“你帮了他一次,又能怎么样?那天在食堂,你不该为了他动手。”
雷杰跑得更快了。
红狗继续说道:“你不在他身边的时候,那些人照样会找他麻烦。”红狗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麻木。
“黑塔里的善意最不值钱,也最害人。你当时帮了他,然后呢?你不在他身边,其他人照样会对他动手,而且可能更狠。在这种地方,你的善意对于他们来说反而是毒药。”
雷杰终于冲到医务室门口,抬脚踹开虚掩的木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唯当一声响。
里面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灯亮着,医生正坐在桌前整理病历,看到闯进来的两人,只是抬了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雷杰把人放在床铺上,医生看了眼床上人的状况,开始进行检查。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身影,直到医生开始拿碘伏处理伤口,雷杰才转过身看向跟进来的红狗,“你怎么知道食堂的事?”红狗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典狱长在把你安排到七楼前,把你动手的录像交给我们看了。”他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病床上昏迷的爱丽丝,“索先生虽然不在乎这些小事,但为了以后你别给我们添不必要的乱子,我还是需要嘱咐你一遍。"他抬手指向爱丽丝,“除非你让他成为你的人,让他一直跟着你,寸步不离,否则你今天救了他,明天他照样会遭受这一切,甚至更糟。”红狗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雷杰,你是圣父吗?”
雷杰口气不善:“我做事用不着你教。”
他当然不是什么善良泛滥的人,长大的野狗早就没了那些无用的同情心。只是爱丽丝……那双眼睛,那头金发,五官有几分像金美莲,像到他无法袖手旁观,像到每一次见到爱丽丝受难,都仿佛看到记忆中那个身影在遭受折磨。这份联想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最不设防的地方。“哦?随你。”
红狗看着雷杰,轻轻嗤了一声,“但要是因为他惹了麻烦,我不会饶你…”红狗正要再说些什么。
“哗啦一一”
旁边隔开病床的蓝色帘子被猛地拉开。
“妈的,谁他妈在这吵吵嚷嚷?”
路德维格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眉头拧成疙瘩,语气里满是不耐的咒骂,“没看见这还有人在睡觉?滚出去打情骂俏!”他的声音粗嘎刺耳,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嚣张。等看清门口站着的人,脸上的怒容瞬间被一种看好戏的讥诮取代,路德维格十分好笑地坐直身体,嘲讽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红狗。你这条离开主人就不能活的丧家犬,居然会自己往外跑?”
红狗脸色没什么变化,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像没听见他的嘲讽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路德维格也不在意,视线很快越过红狗,落在他身后微微侧身的雷杰身上。看清雷杰脸的瞬间,路德维格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嘲讽瞬间换成了毫不掩饰的兴奋,甚至拍了拍床沿,笑得像捡了宝:“这不是小索先生吗?”他刻意加重了“小索先生”四个字,语气戏谑,“怪不得红狗肯出来,原来是换成小主人了。”
雷杰没有说话,别开脸。对方眼神太有侵略性,让他很不舒服。路德维格的笑容不变。
那日在操场上发现新犯人到来,最终还是让手下去调查了。当拿到雷杰的资料时,路德维格笑了好久。
他与陆淮一直不对付,却又找不到陆淮的把柄,而陆淮又想尽办法要拔除索先生这颗钉子,却始终无从下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今又来了个“小索先生”,路德维格几乎能想象陆淮此刻有多闹心。
路德维格的声音带着戏谑,又对雷杰说道:“小索先生,跟我合作吧,保你在黑塔横着走。”
隔在两人中间的红狗直接无视了路德维格的嘲讽和他对雷杰"打招呼"的话语,他甚至没有看路德维格一眼。
红狗微微侧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膀完全挡住了路德维格望向雷杰的视线,声音平淡无波地对雷杰介绍道:“他叫路德维格,还有一个月出狱。”雷杰闻言微微一怔,一时没明白红狗为何突然强调这个。但随即,索先生那句轻飘飘的嘱咐在脑中回响起来:“红狗,陪雷杰去楼下转转吧,他刚到,好些人还不认得,熟悉熟悉环境也好。”原来如此。雷杰恍然,红狗这是在以一种极其务实的方式,履行着索先生的命令,为他介绍需要“认得"的“环境"的一部分。“你可以直接无视他。“红狗一边说,一边已经迈开了步子,他的身形巧妙地移动,彻底封死了雷杰回头或与路德维格产生任何眼神交流的可能性。身后,路德维格还在叫嚣。
红狗:“能从空军少尉混进黑塔,这世上也就他独一份。“他脚步未停,几乎是带着雷杰往外走。
紧接着,他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也就他父亲是上将,让他还有点利用价值。”
雷杰敏锐地察觉到,红狗好像不想让自己与那个名叫路德维格的青年有接触。
雷杰跟在身后,这才认真打量起前面的高个魁梧的男性Alpha。他清晰地看到红狗宽阔的背肌在略显紧绷的囚服下。他的脖颈粗壮,后颈上佩戴着黑色电子抑制环,金属环带边缘甚至能看到长期摩擦留下的压痕。大
雷杰回到了七楼。
走廊尽头的牢房屋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光线。推开门,索先生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看起来相当舒适的单人沙发。雷杰很确定,几小时前离开时,这里还只有铁架床。沙发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同色系的矮脚边几,上面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液体,闻起来像是某种花草茶。
而索先生膝盖上,放着一台轻薄的光屏笔记本,屏幕亮着,与他周身那股旧时代温润绅士的气质形成奇异的反差。
他看得专注,并未立刻回头,仿佛身处自家书房,而非黑塔监狱七层的囚室。柔和的灯光勾勒出他带着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和夹杂着灰白的发丝。空气中,那股属于索先生的独特信息素,比雷杰离开前要浓郁得多,如同无声漫上来的潮水,充满了这间不算宽敞的牢房。不再仅仅是背景里若隐若现的底调,而是变得具有了某种实体般的存在感。随着雷杰的每一次呼吸,这甜腻的空气被吸入气道,仿佛真的在黏膜上留下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黏着感,然后顺着喉咙往下滑,连呼吸都带着一种饱胀的、令人微微头晕的窒息感。
信息素的蔓延如同无声宣言,宣告着这是索先生的领地。这气息让雷杰鼻腔发紧,但奇异的是,似乎又夹杂着一丝能让人神经松弛的安定力量。
红狗在门口停下,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对雷杰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将空间彻底留给里面的两人。
雷杰走进屋,反手带上门。
他本想坐在另一张床铺上,但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索先生膝上的屏幕吸引。屏幕上并非他预想中可能出现的文件或大段文字,而是布满了不断跳动,花花绿绿的线条和图形,一些数字在角落快速闪烁变化。“回来了?”
“楼下转转,感觉如何?”
他随口问道,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长辈关心晚辈第一天去新学校的见闻,但指尖却在触控板上轻轻一划,将屏幕上那幅令人眼花缭乱的"地图"微微放大,其上的色彩对比更加鲜明,动态也更加清晰,无声地强调着真正吸引他注意力的事物是什么。
他没有等待雷杰的回答,似乎那也并不重要。下一刻,索先生做出了一个更明确的邀请姿态。他空着的左手轻轻拍了拍沙发宽大柔软的扶手,那位置紧挨着他的身侧。“过来,"索先生说道,这一次,他抬起了头,目光从屏幕移向雷杰。那双与雷杰不同的黑色眼睛里,含着一种温和又不容拒绝的引导意味,“看看这个,比楼下那些无聊的争斗,有意思得多。”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笑意,眼尾的细纹舒展开来,“点小小的娱乐,“或者说,是观察世界如何流动的方式。”见雷杰没有动,他又拍了拍沙发宽大的扶手,“过来坐,孩子。站着可学不会东西。”
那声“孩子"叫得自然无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亲昵,却又因两人过分相似的面容而透出一股诡异的违和感。
雷杰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走了过去,没有挨着索先生坐下,而是拉过房间里另一把属于书桌的硬木椅子,放在沙发对面,坐了下来。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屏幕,又保留了一定的安全空间。索先生对他的戒备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将膝盖上的电脑微微转向雷杰的方向。
“这是金融市场,"他解释道,指尖点着一条蜿蜒的绿色曲线,“这条线,代表着一家公司,或者说,人们对这家公司信心的价格。绿色,代表它正在上涨。他的手指又移到一条刺目的红色柱状体上。“而这个,是成交量,代表在某个时刻,有多少人愿意用真金白银为这个价格投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雷杰很容易明白了这些线段代表什么。
“人们因为贪婪而追逐,"索先生的指尖顺着一条陡峭上扬的曲线滑过,“又因为恐惧而抛售。”
他的手指点向一片密集的红色区域,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叹息,“你看这里,像不像一群受惊的羔羊,慌不择路?”雷杰不由自主地跟随他的指引看去。
那些跳跃的数字和图形,在索先生的话语中,渐渐不再是抽象符号,而变成了群体情绪的具象化图谱。
恐慌、狂热、盲从、算计。
他发现自己竞然能隐隐理解了。
“你想试试吗?”
索先生忽然侧过头,看向雷杰。
两人距离很近,雷杰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试什么?"雷杰问。
“感受一下,如何用一点点筹码,去撬动……或者说,去利用这种群体的情绪。”
索先生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个模拟交易的界面,“用我的账户,一个小小的游戏。”
他并没有等待雷杰明确同意,便自顾自地开始讲解起来,语速平缓。他的手指偶尔会越过界限,在雷杰面前的虚拟键盘上轻点,示范操作。那修剪整齐的指甲划过键盘边缘,几乎要触碰到雷杰放在腿上的手背。“看,这里,"索先生的声音压低,带着气音,“这家公司的财报有瑕疵,虽然现在市场还没完全反应,但恐慌的种子已经埋下。我们不需要等待它爆发,只需要轻轻推一把。”
他含笑着把电脑放在雷杰腿上,示意雷杰操作。“点这里,选择卖出……对,就是这样。放大你的杠杆,用最小的力气,去等待崩塌的时刻。”
雷杰的手指有些僵硬,但还是依言操作了。他看着屏幕上代表自己"仓位”的数字开始跳动。
索先生满意地看着雷杰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下意识抿紧的嘴唇。
如同年轻版的自己,正在他的引导下,初次触碰这个世界真实的运行规则之一。这种“塑造"的过程,带给他一种近乎造物主般的愉悦。“感觉如何?”
索先生问,身体微微后靠,重新端起了那杯花草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不是比单纯的暴力,更有趣一些?”
雷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仍盯着屏幕,看着那条代表他做空公司的曲线,正如索先生预测的那样,开始缓缓下滑,他模拟账户上的数字则在悄然增长。这感觉很奇怪。
雷杰下意识地眨了下眼睛,他好像在通往一个未知领域。索先生观察着雷杰的表情,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他放下茶杯,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前倾,手臂越过雷杰的膝盖,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放大了一个波动剧烈的区域。这个动作让他温热的吐息几乎拂过雷杰的耳廓,那股混合着麦香与甜腻信息素的气息更加浓烈地包裹住雷杰。“看这里,"索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某种亲昵的蛊惑,“波动加剧了。恐惧开始传染,就像瘟疫。”他的指尖没有离开触控板,反而若有若无地蹭过了雷杰放在键盘边缘的手指。那触感微凉,带着养尊处优的细腻,与雷杰指腹的薄茧形成鲜明对比。“感觉到了吗?”
索先生轻声问,目光从屏幕移到雷杰的侧脸,“这种力量,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就能让千里之外的人倾家荡产,让庞大的帝国摇摇欲坠。它比任何武器都优雅,也比任何暴力都更致命。”
他的话语像蛇一样钻进雷杰的脑子,雷杰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其实一直在戒备着,但不得不说他也吸收了知识。索先生似乎很满意雷杰的反应,他靠回沙发,姿态慵懒,但目光依旧锁在雷杰身上。
“你很聪明,学得很快。“他慢条斯理地说,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空气中那黏稠的信息素和未尽的话语共同发酵。“知道吗,雷杰,"索先生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柔和,但内容却更加尖锐,“在黑塔,力量有很多种形式。拳头是一种,"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雷杰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手臂肌肉,“但它最低效,也最容易被限制,而真正的力量,“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闪烁着财富与风险信号的屏幕,“是无形无质,却足以撬动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