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囧8(1 / 1)

第88章蚁囹8

典狱长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灯光笼罩着桌面上堆积的案卷,陆淮刚审阅完一份内部报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在权衡着对犯罪惩戒的尺度。办公桌上的黑色私人电话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权"字。陆淮指尖顿了顿,接起电话,“权叔。”

“还在忙吗?”

权车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政客特有的圆滑笑意,背景里隐约能听见文件翻动的沙沙声。

“分内之事。”陆淮身体微微坐直了些,权车利绕过官方线路再次拔打私人电话,意味着接下来的谈话不属于公务范畴。“没打扰就好。说起来,厄瑞波斯州那边,最近热闹得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权车利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隔岸观火的惬意,“要大换血了。”陆淮没接话。

他对那些政客间狗咬狗的烂事,向来缺乏浪费情绪的兴趣。权车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像在闲聊。“温罗尔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古树市的市长跟他闹得不可开交,仗着本地盘根错节的势力,没少给州政府使绊子。”“州长和市长真要拧巴起来,法案推行、预算审批,处处都是绊马索。”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像毒蛇吐信,“两个人都在媒体上发表了言论,市长指责温罗尔的手伸得太长,干涉地方自治,温罗尔则觉得市长目光短浅,阻碍全州发展。典型的权力拉锯战。”

陆淮沉默地听着,联邦政坛这套,他见得多了。选举人不同,负责的对象不同,内斗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无非是权力这块肉怎么分。

“但你也别觉得他会栽,能连任两届他是有本事的。”权车利话锋一转,笑意里多了几分笃定,“温罗尔不是易与之辈,表面看着温和,手段硬着呢。不出半个月,要么市长妥协,要么党内施压的人被他反过来收拾,他总能把烂摊子摆平。”

陆淮终于开口,“权叔特意打电话来,不是为了说厄瑞波斯州的事吧。”他一个瑞法州的典狱长,手再长也伸不到别的州。权车利在电话那头又笑了,这次,笑意收敛了些,语气变得正经了些。“按时间算,你应该会收到一份从厄瑞波斯州特殊调查局寄过来的包裹。”“包裹?”

“嗯,是逮捕那个雷杰时,在他身边查获的个人物品。听说他当时正准备带着这些东西逃跑。“权车利解释道,“按理说,这些涉案物品应该随案卷留存,但那边大概是觉得人既然已经送到了你黑塔,这些东西也一并移交,省得占地方。”

因职责所在,陆淮的声音沉了下去,“既然进了黑塔,自然要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联邦法律明确规定,黑塔的囚犯不享有与外界通信、接收外来物品的权利。这些东西,我会让人直接封存,扔进罪证仓库。”“呵呵,"权车利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法律条文是这样写的没错。不过,陆淮,如果不是知道索兰上周在股市又收割了一笔,搅得瑞法州几家企业股价暴跌,又替几个慈善基金会收割了不小一笔利润,我或许会更相信你这话的绝对性。”

听到“索兰”这个名字从权车利口中说出,陆淮语气变得生硬:“权叔,索兰是黑塔的遗留问题。从第一任典狱长开始,就对他网开一面,诸多纵容。到了我这里…………

他语带不甘,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牵涉太深,想动他得等时机。”“我明白,我明白。"权车利的声音带着安抚。“毕竟,维持黑塔这座庞大监狱运转的资金,明面上有州财政拨款,有联邦补贴,还有那么几位“乐善好施”的慈善商人捐助。但你我都很清楚,那所谓慈善捐助源头到底来自哪里。”

权车利的声音透着见惯不怪的从容。

“不过是索兰被关押在你那里,敲敲键盘,通过层层离岸公司、复杂的金融衍生品交易和艺术品买卖将资金洗白,再让它们以合法捐赠的名义,流入黑塔的账户罢了。”

洗钱的典型路径,只不过操作这一切的人,身在高墙之内。“你也不用觉得膈应,这在联邦算不上新鲜事。没有他的钱,黑塔在建立初期早就因为资金短缺乱成一团了。”

陆淮的呼吸沉了沉。

索兰就像黑塔的毒瘤,可这毒瘤偏偏维系着监狱的运转。权车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严肃:“陆淮,不只是内部牵涉的问题。外面很多人,包括一些享受着这些慈善资金带来便利的人,也不会允许你动他。他适时地将话题拉回原点:“所以,看看雷杰的东西吧。我之所以打这个电话,也是因为忽然想起,当时看到雷杰被捕时的照片就觉得有些眼熟。”“他那张脸,和索兰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起初只以为是契亚人普遍长相接近,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你最好亲自见一见雷杰,特别是他的东西。”

陆淮的疑心被钩了起来:“具体是什么东西?”“看了,你自然就明白了。“权车利卖了个关子,“我的好侄子,不打扰你了。”

通话挂断,忙音响起。陆淮又立刻按下内部通讯键。“把今天从厄瑞波斯州特殊调查局邮寄过来的,犯人雷杰的私人物品立刻送到我办公室。”

不过片刻,一名狱警便抱着一个尺寸不大的硬纸箱走了进来,放在陆淮的桌面上。陆淮挥手让其退下,亲自用裁纸刀划开封装带。箱子里是几个透明的证物密封袋,分类装着雷杰被捕时身上的零碎物品:一张厄瑞波斯州的驾驶证,一叠不算厚的现金,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钥匙串,以及…….

陆淮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密封袋上。他捏着塑料袋边缘,将它取了出来。袋子里装着一个银质的挂坠盒。

挂坠盒入手沉甸甸的,银质表面堑刻着繁复的古老花纹,中间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钻石,即使在办公室昏暗的灯光下,也流转着温润的光华,一看就价值不菲。

陆淮撕开密封条,将冰凉的银质挂坠盒倒在掌心,用指甲撬开精致的卡扣。“咔哒”。

挂坠盒内里,没有照片。只有光滑的银壁上,镶嵌着一圈细密的碎钻,碎钻环绕的中心,刻着一行微小却清晰无比的文字,组成了一个封闭的圆环。一一 Gloria Regi(荣耀属于国王)。陆淮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出身权贵之家的他,太清楚这几个字,以及这种规格的物件,意味着什么。这绝不是一个来自末区、身负三条人命的普通Alpha该拥有的东西。权车利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雷杰与索兰外貌相似不是巧合”。很多年前,陆淮还年少时经过父亲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父母压低的交谈声。

时任内阁成员的父亲,语气带着一种混合着鄙夷与忌惮的复杂情绪,对母亲说:

“让你妹妹,离那个人远点!你们只看到他年轻有为,被陛下破格提拔,其他家族是瞎子吗?为什么皇室旁□口些Omega,没一个敢往前凑?”父亲的声音陡然压低,“那年轻人,是陛下的私生子!”当时他并未完全理解这句话的重量,只模糊记得"陛下还有一个私生子”带来的冲击,以及父亲言语间对那个名叫“索兰"的青年既想利用又提防的态度。那个人,差一点,就成了他的小姨父。

后来,陆淮还特意查阅了关于索兰的新闻报道。一个有着惊人金融天赋的契亚人,年纪轻轻就在几次重大的经济动荡中为客户规避了巨额损失,甚至实现了逆势增长。他的才华太过耀眼,以至于毫无背景,却被任命为皇室资产私人理财顾问,直接掌管部分皇室的投资事务。

这在当时的上流社会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而他母亲那位还没有嫁人的妹妹,目光也曾落在这位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身上。可后来,关于索兰的一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他以为这位曾经的“皇室财神"隐匿于财阀巨鳄之中,或回归故土。直到他执掌黑塔,才发现那个连他都难以撼动的“索先生”,就是当年风云人物。如今,刻着王室铭文的挂坠盒,以及雷杰那张酷似索兰年轻时的脸,像两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更复杂的事情。

如果索兰真是国王流落在外的血……

那么来自末区、身负谋杀罪名、却拥有王室信物挂坠盒的雷杰,又是什么人?

他是索兰的子嗣?

刹那间,所有线索在陆淮脑中咬合。

温罗尔处心积虑要将雷杰留在厄瑞波斯州的监狱里,姨父权车利那意味深长绕着圈子的提醒,几方势力心照不宣的联合构陷,最终默契地将这颗“烫手山芋"扔进黑塔……

所有看似孤立的事件,此刻都因为这枚小小的挂坠盒,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王室血脉之线串联了起来。

陆淮″啪”地一声合上挂坠盒,坚硬的棱角深深格进掌心。他意识到,一颗不该存在的石子,被投入了早已污浊不堪的深潭。而它激起的涟漪,正无声地蔓延,试图沾染他精心维持的黑塔。他不允许。

索兰的过去,雷杰的身世,这些都会影响黑塔,影响他在黑塔建立的正义。在这一刻,陆淮对雷杰的憎恶,抵达了顶峰。这不再是典狱长对凶恶罪犯的常规厌弃,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情感,对于“规则破坏者"和“秩序污染源"的极致排斥。被转送来的雷杰,轻易就搅乱了既定秩序,是带来无尽麻烦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