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蚁囵11
雷杰半阖着眼,没有回答。
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掩盖了瞳孔深处的表情。路德维格轻啧一声,继续道:“也算你走运。陆淮那条疯狗最近被叫走了,似乎是州议会那边有什么麻烦事,够他头疼几天。不然,你以为我能这么容易溜达到这里来探视你?”
雷杰依旧没有动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路德维格也不在意,他走走停停,站在距离雷杰只有一步远地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饱受摧残的Alpha。
他判断,雷杰至少精神上依然口口,不开口回答大概只是不想搭理自己。“还以为你舌头被他割掉了。"路德维格幽默到。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八卦,话锋一转,“说起来,有件事挺有趣的。”路德维格:“你猜,你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挨鞭子时,索先生在做什么。“他刻意停顿,观察着雷杰的反应。然而雷杰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因疼痛而异常缓慢的呼吸。
“他什么也没做。"路德维格满是遗憾,“黑塔里,尤其是D栋,很少有什么事能完全瞒过他的耳朵。可你被陆淮折磨的这几天,他什么都没做,没有阻止,甚至连一句过问都没有。”
路德维格抓了抓头发,无奈地歪了歪头,“我要是他,绝对会想办法把你捞出来。”
“明明他挺关心你的,难道是……玩够了?没有兴趣了?”路德维格开始一问一答。
至于目的,当然是说给雷杰听。
终于,在面对路德维格的聒噪声中,雷杰的喉结轻微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他……没有义务救我。”这句话平静得出奇,没有怨恨,没有失望,只有清醒。雷杰从未将索兰视为庇护者,那点诡异的相似容貌和对方散发出的关心举动,只让他警惕。
在被关进黑塔前,厄瑞波斯的生活也不是全无坏处,起码雷杰学会到一切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路德维格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份通透有些意外,随即又笑了起来。“好吧,认清现实是第一步。”
他蹲下身,与雷杰的视线持平,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几分锐利,“那么,第二步,就是明白在这里,什么才是真正的硬通货。不是拳头,雷杰,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硬的拳头也能被铁链和鞭子磨碎。”路德维格的声音压低,试图告诫面前人:“是权力。”“权力,无形的东西,却能撬动一切。”
“它能让陆淮这样的疯子对你为所欲为,也能让索兰那样的人高踞顶层,连狱警都对他俯首帖耳。”
“它决定了你是被践踏,还是践踏别人,是困死在这水泥坟墓里,还是能呼吸到一点点自由的空气。”
路德维格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雷杰的心脏位置,“你得渴望它,抓住它,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投靠我,我给你权力。”
“以后在黑塔,你不会再受这种折磨。”
雷杰沉默地听着,路德维格的话语一点点渗入他的鼓膜。权力……权力可没有这么简单。
雷杰赞成路德维格的观点,但又不全部赞成。他默默想到,路德维格这番话的权力是指黑塔下的庇护,可他见过秦观澜的能力,体验过温罗尔和法切蒂的优待,想起索兰那双在金融市场K线图上游刃有余的手,想起陆淮手握皮鞭时眼底的病态快意。是的,那才是权力。
种种事情相加,雷杰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认识到,没有权力,连最基本的尊严和生存都无法保障。
过了许久,久到路德维格几乎以为雷杰昏死过去,雷杰才缓缓抬起眼,黑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碎裂后又重新凝聚,闪烁着妖异光芒。“说了这么多,"雷杰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锐气,“你是想帮我离开这里吗。”
路德维格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当然,合作。我一直很欣赏硬骨头,尤其是像你这样。”
他重复了之前的条件,“我的条件不变,你偶尔提供些七楼的消息,我保你在黑塔的日子好过点。而且,你可以和你那个金发小美人,艾略特,一起搬到C栋,我罩着你们,让你做副楼长。其他人绝对不敢动你们分毫。”雷杰缓缓摇头,动作因背后的伤而显得有些僵硬,“其他人中可不包括典狱长,"他摇头道,“我要换一个交换条件。”“哦?"路德维格挑眉等着雷杰未说完的话。“我要越狱。”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路德维格脸上的表情僵住,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荒谬感,他几乎要笑出声:“越狱?你他妈是被打昏头了,还是禁闭关傻了?这里是黑塔!联邦最高戒备监狱!你以为这是你家后院?”
“我没有。"雷杰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为一个童话故事填充旁白,“我很清醒。”
路德维格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雷杰不是在开玩笑后,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好吧,假使你|他妈的真有办法能从这铁桶里钻出去,我帮你越狱,能得到什么好处。你跑出去了,谁给我提供索兰的消息?我这投资岂不是血本无归?“那你也换一个条件。"雷杰直视着他。
“不……”
路德维格下意识就想拒绝,这太疯狂了,风险高得离谱。但雷杰接下来的话,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讨厌典狱长,对吗?”
雷杰声音沙哑,却带着致命的诱惑,“如果我越狱成功,并且……再次杀人,把事情闹得轰轰烈烈,让所有人都知道,黑塔的连环杀人犯逃了出去,还在外面继续犯下重案,甚至以此为荣。你说,一个让重刑犯成功越狱并再次危害社会的典狱长,会是什么下场?”
路德维格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有一瞬间的急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陆淮身败名裂,灰溜溜滚出黑塔的场景,这画面让他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哇哦……“路德维格轻轻吹了口气,兴奋的咧开嘴角,“这听起来,可真他妈的带劲。”
但理智很快回笼,他嗤笑一声,“想法很美妙,小子。但我凭什么相信你能成功,就凭你这一身伤和异想天开?”
雷杰没有争辩,他开始说出这几天观察到的规律。“东侧岗楼,每两小时换岗一次,交接时间误差不超过三十秒。西南角的探照灯,扫描周期是八十七秒,在转向围墙拐角时有大约三秒的盲区。操场边缘铁丝网下方的传感器,有两个因为地基沉降导致灵敏度下降,位置在.……”雷杰一一道来,将连日来在操场上默默观察,在黑暗中反复记忆的细节,如同摊开地图般展现在路德维格面前。
这些枯燥的东西,雷杰反复确认了无数次。路德维格脸上的轻蔑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评估。他收敛起嘲笑表情,发现自己可能远远低估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家伙。满打满算,眼前的黑发Alpha来到黑塔还不过两周的时间。路德维格喃喃道,“你可真是个当侦察兵的好料子。”“但可惜这些事情我也知道,甚至在这里住上几年的老家伙们都知道,这些大伙用心观察都能发现的东西,可没法帮助你越狱,否则黑塔也不是全联邦安全系数最高的监狱。”
路德维格摸着下巴,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点玩笑的口吻补充道:“看在你这么认真的份上,我再友情赠送一条,监狱的垃圾清运车,每月13号凌晨四点准时到后门,停留大约二十分钟。那玩意味道够冲,能掩盖不少气味,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试过钻进去。”
“我在这里的时间太多,还有一些漏洞,单靠我一个人不够。“雷杰也变得认真起来:“所以我们需要合作。在适当的时候,我确定了计划,我需要你让某一天某个地方热闹起来,吸引足够的注意力。然后,我保证,成功后会让典狱长滚蛋离开黑塔。”
路德维格没有回应,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腕上的金属手环。半响,他才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讨价还价的精明:“听着,雷杰,你这计划很诱人,像他妈的一出好戏。但是,别忘了,我还有一个月就能堂堂正正地从大门走出去了。我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陪你玩这种加刑期的疯狂游戏。雷杰冷漠道:“你说的对,没必要同意。”“但我留在这里,被典狱长重点关照,能活过一个月都是未知数。就算活着,又能帮你打听到多少索兰有价值的消息?一个随时可能被拖进禁闭室打死的人,对你而言,价值有限。”
雷杰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可你如果推我一把,也许就会给黑塔换个典狱长,或许还有更多。”
大
瑞法州政府大楼的会议室。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如镜的长条会议桌上投下明亮光晕。陆淮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典狱长制服上的铜扣一丝不苟。他指尖夹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听着对面几位官员的汇报,脸上是惯常缺乏温度的冷漠。
这些西装革履的男人,平日里在州议会和司法部门间游刃有余,此刻却面色灰败,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情况就是这样,陆典狱长。”为首的是州司法部的副部长,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他将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向桌子中央。“渔夫又出现了,这一次,是在我们瑞法州。”陆淮的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当然知道“渔夫"。
厄瑞波斯州那个手段残忍、专挑特定目标下手的连环杀手,一个被媒体和卷宗共同塑造出的血腥代号。
也是被他亲手钉上杀人犯烙印,在禁闭室里用皮鞭一遍遍凌虐、逼其承认罪行的Alpha,那个他内心深处极度鄙夷的D3117--雷杰。副部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七天之内,三具尸体。分别在般若市的码头区、城郊废弃的酿酒厂后院,以及州立公园边缘的浅滩被发现。“他抬起眼,目光与陆淮冰冷的视线一触即离,“死因,作案手法,还有凶手刻意留下的标记,都与之前厄瑞波斯州记录的′渔夫′案卷完全吻合。”
副部长艰难道:“法医办公室和特殊调查局的联合鉴定报告刚刚出来。根据尸体现象和胃内容物分析,这三名受害者的死亡时间,最早的一个也完全发生在嫌疑人雷杰被正式收押黑塔后。”
一股极其冰冷粘稠的东西,缓缓从陆淮的胃底升起,顺着他的脊椎向上攀爬。
他敲击桌面的笔尖蓦地停住,悬在半空,笔杆几乎要被他不自觉加重的指力捏弯。
阳光刺眼地照在陆淮半边脸上,将他制服上的肩章映得闪闪发光。“还有呢。"他问道,声音平稳得可怕,听不出丝毫波澜。司法部副部长皱紧了眉头,额间的沟壑深得像刀刻,“在最新发现的受害者口腔中,法医再次找到了未知来源的毛发。经过DNA序列比对,与在押犯人雷杰的DNA样本完全匹配。”
“所以?”
“所以……“副部长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现实碾压后的无力感,“这只能说明,从一开始,真正的凶手就通过某种我们尚未得知的途径,采集到了受害者的毛发,并在每一次作案后,精心将其置于犯罪现场,用于栽赃嫁祸。”当“犯人”这个标签,在铁一般的证据链面前被扭转为“受害者"时,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此刻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一桩凶案,而是一桩一一冤案。
“冤案”。
这个词像一条毒蛇,猝不及防地咬了陆淮一口。恰在此时,一片云飘来,遮去了大半阳光。斜射进来的光芒只能照亮陆淮半边身体,将他制服肩章照得熠熠生辉,与他此刻沉入阴影的另外半张脸形成诡异对比。
陆淮缓缓地将那支几乎要被捏弯的笔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咔哒"轻响。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几张惶惑的脸,最终定格在副部长身上。“当初,是联邦司法协调委员会,以案件影响重大,需跨州隔离关押为由,紧急下令将雷杰从厄瑞波斯州转入瑞法州,点名关进黑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