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羊群2
宴会的喧嚣像一层浮华的金粉,涂抹在每个人的笑容上。阿尔乔姆·古奇的目光从温顺的白发青年身上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他端着酒杯,走向大厅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权野正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柱,双臂环抱。他的目光算不得友善,甚至在公开场合来说是冒犯。权野定定地刺向人群中央,看着他的父亲与父亲的情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阿尔乔姆在他身旁站定,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顺着权野的视线望了一眼,然后平静说道:“权州长很喜欢他。”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场宴会并非简单的社交,权车利正不着痕迹地将那个名叫杰瑞的青年引荐给几位金融家和媒体人。二人笑容满面,姿态亲昵,显然是权车利在为他的情人铺设人脉,搭建阶梯。
这种优待,超出了对待普通情人的范畴。
“可不是吗,“权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操I了四年,是条狗也该操出感情了。”
阿尔乔姆饮了一口香槟。
四年。
比他预想的要长。
想起权车利过往那些来了又走的情人,没有谁会超过一年。阿尔乔姆再次看了一眼雷杰,不明白对方凭借什么本事让权车利变得长情。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好奇,只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那可真糟糕。”权野面色不善,没有再开口。
阿尔乔姆沉吟片刻,将酒杯换到另一只手,目光重新落回权野紧绷的侧脸。之前可从未发现权野对权车利情人们的关注或反感,态度一贯漠然。唯独对这个白发Alpha青年,权野的敌意几乎凝为实质。是厌恶父亲找了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男伴?
可记忆中,权车利也带过更青涩的面孔出席公开场合。这种厌恶的态度,显然不仅仅是"父亲的情人"这个身份那么简单。“你看起来很讨厌他,为什么?"阿尔乔姆问,语气平淡。权野依旧没有回应,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阿尔乔姆:“我建议你和他缓和关系。看今天的场面,或许明年他就会正式成为你的继父。”
这句话仿佛会发出噪音,嘭的一下,点燃了引线。权野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他环绕在胸前的双臂收得更紧,五指握成拳头,猛地转过头,那双遗传自权家,泛着金环的黑瞳直直看向阿尔乔姆。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刺穿人。
权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了阿尔乔姆几秒,然后才像耗费了巨大心力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将视线投向远处正微微颔首,聆听着某位议员说话的雷杰。
“不、可、能!”
权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宴会即将结束,香槟的气泡散去,人们带着得体的笑容和未尽的心思离场。在无数或艳羡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权车利揽着他年轻情人的肩,姿态从容地退入府邸深处。
奢华书房内,二人进去后却是另一番景象。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室内只亮着几盏暖黄的壁灯。
方才在人前温顺倚靠权车利的白发青年,几乎在门关上的瞬间便松开了所有力道,将自己陷进酒红色的宽大真皮沙发里。骨白色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揉皱的纸,那条价格不菲的条纹领带和剪裁合体的西装外套,被随手丢在脚下昂贵的熊皮地毯上。“你是有多讨厌公开社交?”
权车利的声音带着笑意,他弯下腰,动作熟练而自然地将地上的衣物一一捡起。
难以想象,在外威严持重、一言九鼎的瑞法州州长,在私密空间里,会如此细致地“照料"另一个人。
雷杰只是仰面躺靠着,掀起眼皮,淡漠地看着权车利的举动。“很讨厌。”
他声音里带着懒散,还有一种酒水喝多了的疲倦。翻了个身,雷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望向权车利。随着动作,他的衬衫领口微微滑开,露出里面某奢侈品牌当季新款的叠戴锁骨链,金属的银光衬托着小麦色皮肤,与耳垂上那枚设计别致的黑钻耳钉一同闪烁昂贵色泽。
此刻雷杰,今非昔比。
现在的他,身上任何一件饰品的价值,都远超他在界碑挣扎数年所能积攒的钞票。
但真的拥有物质后,金钱堆积出的光环让他无法动容满足。权车利给他的无限额副卡,索兰打到他账户上的天文数字,早已让他对单纯的数字感到麻木。
他是靠自己的本事赚钱吗?
至少在合法的、寻常的途径上,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他的"价值”,似乎从来就不体现在这里。雷杰侧躺在冰凉的皮革上,像某种暂时蛰伏的冷血动物,修长的四肢舒展开,单手托着腮,目光投向正在把衣物挂上衣架的权车利。“有瞬间,感觉我真是你的情人。”
雷杰慢悠悠地说,语调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讥诮。权车利将领带对折,仔细挂上衣架,闻言动作未停,只是背对着雷杰声音平稳。
“你我都知道那是权宜之计。”
他又雷杰的西装外套抚平挂好,才转过身,暖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温和的阴影。
权车利微微一笑,补充道,“当然,也可以成为真的。”这话轻飘飘的,听不出多少真心,更像是一种随时可以收回的优雅试探。他们之间,本就不是真正的情侣。
所谓情人,不过是华美首饰上最夺目的一枚假宝石,用于折射光线,迷惑看客。真正的联结,始于四年前那个荒芜的沙漠平原,始于黑塔监狱的铁门前。记忆像沙土,只需轻轻一扬就会让人回忆起来。一一雷杰出来了。
在和陆淮重回黑塔的第五天,他从黑塔监狱的大门走出来了。他身上只有一个挎包,里面是被抓捕时收缴的东西,如今又原封不动的还回来。
没有欢呼,没有新生,只有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深入骨头的鞭答伤口,阳光惨白,刺得他在监狱门口眯起眼。
“雷杰。”
有人在叫他。
雷杰停下脚步,没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谁。陆淮快步走到他面前,穿着典狱长的制服,脸上是冷冰冰严肃的表情,但多了几分复杂的歉疚。
周围有狱警远远站着,目光警惕。
陆淮:“我需要对你说声……抱歉。”
雷杰扯了扯嘴角。
“之前是我误判,让你受到了那些待遇。”陆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更实际的方式继续道:“作为歉意,我会为你提供一笔钱,足够你安稳生活一段时间。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为你提供一份工作。”
雷杰不想理会,转身挪动脚步往前走。
陆淮抬手揽了一下。
明明是个普通举动,但就是这么一抬手,让雷杰的怒火瞬间上升。“闭嘴吧。”
他挥手拍开陆淮的胳膊,声音沙哑却带着清晰嘲弄。抬起眼,澄澈的黑色瞳孔一片冰冷,“我救你,是让你抓到帕维尔,可结果呢。”
雷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监狱门口回荡,“你们却表演的仿佛一切都未发生。”
陆淮的脸色沉了下来,嘴唇抿紧。
帕维尔的事情涉及更深层的势力博弈,这不是他能对雷杰解释,也无法解释的。
但雷杰可不管这么多。
他作为被冤枉的人都可以判刑入狱,为什么有恃无恐的杀人犯却安然无事。下一秒,雷杰做出了让所有远处狱警瞬间绷紧身体,几乎要冲过来的动作。他头一偏,一口唾沫,又快又准地啐在了陆淮的脸颊上。黏湿的触感。
空气凝固了。
陆淮身体骤然僵硬,手指猛地攥紧,表情震惊愤怒,如果是往日,拳头早已砸在雷杰身上,但下一秒,他只是用袖口擦掉了污秽。雷杰却看也不看陆淮,撞过陆淮的肩膀往前走。擦身而过时,雷杰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还是先动动你的手,把开枪打伤你的人抓住吧,典狱长。”
说完,雷杰已经整个人背对陆淮,他哼笑一声将挎包甩到肩上,迎着日光迈开脚步。
沿着监狱外围荒草丛生的道路走了不到五分钟,身后传来了汽车引擎低沉的声音。
他没有理会,猜想还是陆淮,直到那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没有任何标识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加速,然后一个干脆利落的横摆,稳稳截停在雷杰的正前方雷杰握紧拳头。
居然还敢来找他,这一次,袭上陆淮脸颊的不再是唾沫。车门打开。
下来的人却让雷杰眯起了眼睛。
先下来的是两名穿着普通黑色西装的Alpha,紧接着,后座另一侧的门被推开。
一只擦得锂亮的黑色皮鞋踏在沙土路上,接着是包裹在熨帖西裤里的长腿。男人弯身下车,站直。
他看起来四十余岁,面容是那种久居上位,沉稳的精英范,黑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的瞳色和雷杰差不多,但并非纯粹的墨黑,更像最深的子夜,而环绕其外的是一圈极其细密的金环,如同日全食时骤然迸发的"日冕”,或在黑曜石上精心镶嵌的一道金边。
你好,我是权车利。
这是他对雷杰说出的第一句话。
那时的雷杰只察觉到了危险麻烦,并不像四年后,让这个老男人心甘情愿的为他料理一切。
本能让雷杰全身肌肉绷紧。
来者不善,绝非普通人。
他停下了脚步,挎包滑到臂弯,另一只手下垂,虚握着,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权车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打量着他。
目光从他还带着淤青的额角,落到凹陷的脸颊,再到那身与周围环境一样落魄的衣着,最后定格在他那双黑眸上。
权车利继续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平缓。
“我和索兰的关系并不好。”
这是他对雷杰说出的第二句话。
这句话让当时的雷杰瞳孔微缩。
紧接着是第三句。
同样平缓,却包含了更复杂的信息:“但索兰让我照顾你。”权车利顿了顿,观察着雷杰的反应,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说道。“至于那些和索兰关系亲近的人,他反而不敢把你交给他们。”随后,权车利拿出了一份计划书。
那份详尽得近乎苛刻的计划,涵盖了礼仪修养、知识体系、公众形象塑造、甚至包括一份“量身定制"的人生规划。事无巨细,规划到了数年之后。
那不像是对待一个需要庇护的麻烦人物,更像是在精心心培育一个……需要被重新塑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