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羊群3
雷杰站在原地,浑身散发着抗拒与不信任。权车利的话语,关于索兰,关于“照顾”,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像冰冷的蛛网,试图缠绕上来。
在厄瑞波斯州,温罗尔的阴影还烙在骨髓里,那种以“庇护"为名行操控之实的把戏,他见识够了。
几乎在见到权车利的第一面,雷杰已经在脑中盘算着如何脱身了。“你们到底想怎样?”
雷杰警惕地盯着权车利。
“我和索兰没有任何关系,他凭什么让你照顾我?我又凭什么要接受?”他刻意强调了"照顾”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凶狠的弧度。如果把此刻的他比作成动物,雷杰已经弓背竖起毛发,凶狠地朝不速之客露出尖牙。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评估着两名黑衣随从的位置,扫视着空旷道路两侧稀疏的灌木与远处的地平线,计算着如果暴起发难或转身奔逃,有几分胜算。逃离,必须拒绝任何看似“好意”的靠近,纽廉港、厄瑞波斯、帕维尔,三次教训已经足够了。
面对雷杰充满敌意的质疑,权车利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更舒适地面对前方张牙舞爪的年轻人,那姿态从容得仿佛站在自家书房,而非这荒郊野外的监狱路口。“我想,索兰为什么会找到我,又为什么让我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权车利缓缓开口,“你应该从见到索兰的第一眼起,就有所察觉了。”他的目光落在雷杰的脸上,细细描摹着他的五官轮廓。“这个世界很大,但基因的巧合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两个毫无血缘牵绊的人,会拥有如此惊人的相似。”
雷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他当然明白,在与索兰初次相见的瞬间,那如同照镜子般的诡异熟悉感就曾狠狠击中过他。
他甚至直接问过索兰,“为什么我们长得这么像?”但索兰避开了。
那个男人用无关紧要的回答,巧妙地绕开了他的问题。而雷杰自己呢?在那一瞬间汹涌而来的、对于“血缘"和“亲人"的本能渴望之后,随之升起的是惶恐与排斥。
一个突然出现,可能是至亲的人?
不,他不需要。
他宁愿那是一个巧合,一个令人不快的巧合。于是,雷杰和索兰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一个不问,一个不答,共同维持着那层脆弱的窗户纸。
在他被关禁闭时,路德维格也曾提起过索兰,说索兰有能力但并没有帮他离开禁闭室,说真的,雷杰那时候反而松了一口气。他在索兰心里不是非常重要,也许他们相似的外貌真的是万分之一的巧合。雷杰以为这件事会像风一样,吹过去就散了。索兰会消失在他的生命里,如同从未出现。
可他错了。
没想到离开当日,无法离开黑塔的索兰会让其他人来拦截自己。“然后呢?"雷杰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保持尖锐和警惕。他把问题抛回给权车利,语气咄咄逼人,“既然他不想亲口告诉我,那你来告诉我好了。他和你到底怎么说的?我和他之前是什么关系。”问出这句话时,雷杰的心底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答案。那样相像的眉眼,轮廓…除了最直接的那层联系,还能是什么?毕竟他们太相似了。
是父……
权车利给出的答案。
“索兰是你的舅舅。”
舅舅?
雷杰愣住了。
这个答案不在他的设想范围内。
不是父亲,是舅舅?但短暂的错愕之后,一种奇异的顺畅感随之而来。是了,如果是兄弟姊妹之间的遗传相似,也完全说得通。这解释反而让过于直接的“父子"猜想所带来的压力,稍稍减轻了一些。尽管新的疑惑立刻涌上:那他的父母呢?索兰为何不提?雷杰很快调整状态,迅速收敛了那一瞬间的失态,仿佛那微怔从未发生。“好,他是我的舅舅。”
他挑起一边眉毛,用更加讥诮的口吻掩饰内心心的波动:“哦,舅舅。失散多年的亲人戏剧性重逢,感人肺腑。所以现在是怎样?有钱有势的舅舅找到了流落街头的外甥,钱多得没处花,突发奇想,要玩一出真人版的养成游戏?”权车利静静地听他说完,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种长辈看待晚辈任性时的宽容,尽管这宽容或许并不达眼底。“我喜欢你的幽默感,雷杰。”
权车利语气平和,“但你还太年轻,经历得或许不少,却未必真正看懂了社会规则。你现在执着于分辨好意与阴谋,纠结于自尊与接受,这些情绪可以理解,但并非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现在,对你而言唯一重要的事情,是一个身份。一个干净牢固,能在联邦任何一座城市的阳光下行走,而不会被随时掀开老底、拖回暗处或送上法庭的身份。”
“来之前,当然调查过你。我知道你一直是黑户,在和温罗尔有过交集后,他给你伪造的身份。那层皮或许暂时有用,但做工粗糙,漏洞多得像是故意留下的后门。他随时可以收回,或者用它来勒紧你的脖子。”雷杰的瞳孔微微收缩,权车利说得没错。
“而我,坦白说,我能动用的资源和能量,与温罗尔相当,但在某些层面更具优势。我可以在你那层脆弱的假身份之上,覆盖一层更经得起推敲的真实。“这并非慈善,雷杰。你可以将它视为一笔投资。索兰与我之间有一些合作,而照顾你,算是合作条款中一个附带的,于我而言成本不高的回报项目。”他用了“项目”这个词,冷漠的剥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外衣。没有善意只有算计,反而让雷杰稍微放心。但他还是果断拒绝。
“我不想卷入你们任何人的事情。”
谁知道,也许权车利是下一个温罗尔,或者是帕维尔。“警惕是生存的必需品,我欣赏这一点。“权车利点了点头,但话锋随即一转,“但经历了这么多,你难道还没有学会最根本的一课吗?”“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如果失去了所有身份,剥除了所有社会赋予的位置和价值,只剩下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人,那他就什么也不是。”“他只是一块可以随意摆放的肉,一具可以随时被抹去的影子。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坚持反抗、甚至他的生与死,都不会有任何人真正在意,只取决于更强者一时的兴趣或需要。”
“黑塔的牢房,温罗尔的掌控,甚至刚才监狱门口你唾向陆淮的那口愤怒,这一切,根源是什么?是因为你没有身份,没有位置,没有让人不得不正初和顾忌的分量。”
“我只会劝你这一次,雷杰。”
权车利注视着雷杰闪烁的眼神,“你只是我和索兰利益交换中的小分子,不接受也无所谓。”
“索兰让我照顾你,是要给你自己一个底座,一个起点。选择权一直都在你手里,如果你不需要我,我现在就可以离开。”权车利不再多说,只是安静地等待着。黑色的轿车沉默地横亘在路中央。雷杰站在原地。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没有去看权车利,他盯着地面上被车轮碾过的沙士痕迹。
……那个关于我的计划书,给我看看。”
对话的结果,是雷杰最终留了下来。
一部分是形势比人强,冰冷的现实推着他向前。另一部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
在心底最深处,他隐隐明白,权车利那番冷酷的剖析是对的。没有身份,没有倚仗,他的愤怒与不甘,终究只是无根的浮萍,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拍得粉碎。
他接受了权车利为他安排的一切,如同接受一份必须遵守,冗长而严苛的契约。
起初的日子像是在进行一场缓慢而精细的解剖与重塑。礼仪老师是位鬓发一丝不苟的老夫人,眼神锐利如鹰,能瞬间捕捉到他的失误,握杯的姿势,刀叉的角度,行走时肩背是否足够放松又保持挺拔,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是否得体又不显轻浮。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打磨,直到形成肌肉记忆。那些晦涩难懂的初高中常识,被家庭教师用最简洁的方式灌输进他的大脑,不求他成为专家,只求他能稍微了解,不至于谈话时露怯。他学习如何在衣香鬓影的宴会中穿梭,如何用恰到好处的点头和微笑应对问候,如何进行那种看似热络,实则每个字都经过斟酌,绝不泄露真心的寒暄。他像一块被投入陌生模具的金属,承受着高温与压力,被迫改变形状。偶尔,在只有他们两人的书房,权车利会从文件中抬起头,看着刚刚结束语言课程、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耐的雷杰,轻轻喟叹一声,半是调侃半是陈达“感觉像是在养孩子。”
语气里听不出是厌烦还是某种奇异的满足感。雷杰通常只是扯扯嘴角,不予回应。这种被全方位"饲养"和“规划"的感觉,并不美妙,尤其是在年末学习高中知识时,可算是咬紧了牙关。第二年的末尾,权车利提出了新的要求。
“中学阶段的基础课程,家庭教师可以帮你补足,但大学不行。”权车利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一份瑞法国立大学的介绍册页。“你需要亲自去,体验校园生活,建立属于自己的社会关系网。这是身份构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雷杰皱起了眉,脸上写满了排斥。
他刚从马场回来。
身上还穿着修身的黑色马术服,马裤紧裹着线条利落的长腿,马靴上沾着些许新鲜的草屑和尘土。
额前的黑色碎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皮肤上,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胸膛随着尚未平复的呼吸微微起伏,散发着一股混合着皮革、汗水与青草气息的蓬勃生命力。
这与书房里沉静的木质香和纸张气味格格不入。骑马,尤其是策马狂奔,是这被规划得密不透风的生活里,他难得能感受到自由与掌控的时刻。
权车利安排的课程繁多,马术只是其中之一,初衷或许是塑造仪态、融入某个社交圈层,但雷杰却在马背上找到了别的东西。他对此有惊人的天赋。
不是那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精准技巧,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平衡感、节奏感和无畏。
当他伏低身体,贴紧马颈,感受着口口生灵强大的肌肉在奔跑中收缩舒展,耳畔风声呼啸,视野急速掠向开阔天地时,他获得了纯粹的速度力量,以及一种危险令人上瘾的控制感。
所以,当他带着这种畅快后的余韵推开书房的门,却立刻要面对“大学”这个词汇时,那股本能的抵触来得格外强烈。去大学?
别开玩笑了。
和那些真正通过层层选拔,年轻的学生们坐在一起?“我可以继续请家教。”
他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脚下意识地挪了挪,马靴在地毯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
权车利的目光扫过他一身劲装和尚未完全平息的气息,黑金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了然,但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家教无法给你校友名录,无法让你在未来积累人脉。”雷杰心里默想:我也不需要那些人脉,结交朋友还必须去大学吗。权车利语气平和,没有穿破雷杰的小心思,继续道:“推荐信我来写,学校是必须要去的,今天找你是想知道你对哪个领域稍微感兴趣,或者,完全没想法,我来替你选。”
兴趣?
雷杰的思绪还残留着纵马草场的开阔感,对书桌后那些代表着另一种截然不同人生的选项感到一阵烦闷。
“有赛马专业吗。“雷杰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落下的瞬间,权车利沉默了。
这问题带点故意的挑衅,也裹着一丝未加掩饰的孩子气的任性。但仔细一想,雷杰有可能是认真的。
权车利心中无奈一笑。
“大学里没有专门的赛马学位,雷杰,那更多是属于特定学院、马场和职业赛道的领域。”
他看到雷杰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那是一种“心愿未被满足”的细微表情。
权车利的话并未说完。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一点,继续道,语气里甚至透出一丝循循善诱。
“不过,如果你真的对此有兴趣,大学里通常会有马术社团,甚至一些与畜牧、动物科学相关的学院也可能有相关的课程或活动。你可以加入,结识同档喜爱马匹的人,这同样是一种有价值的社交。”权车利给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依然将其纳入规划框架内的方案。雷杰的思绪短暂地飘忽了一下。
权车利:“那么还有其他感兴趣的方向吗?这便于我为你选择合适的学院。”
其他方向?
那些被硬塞进脑袋的学科名称:政治、历史、文学、工程像一堆冰冷的标签,引不起丝毫涟漪。
就在这短暂的空白里,那段关于黑塔的记忆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不是愉快的回忆,却带着奇异的感觉。
雷杰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模糊的树影上,他突然想起索兰曾试图教他看股票走势图,讲解那些复杂的经济指标。
他听得半懂不懂,却在索兰的示意下,用虚拟资金进行了几次操作。结果不算好,甚至亏掉了一些。
但索兰看着他的操作记录,沉默片刻后曾说他有天赋。金融?或许他可以试试。
雷杰猜想,这个答案权车利也会满意。
一种实用的与权力和资源流动紧密相连的学科,正符合社会精英们的喜爱。“金融。”他抬起眼,看向权车利给出了答案。权车利闻言,并未立刻回应。
他向后靠进高背椅里,手指交叠放在身前,那双环绕着金环的深黑眼眸静静地打量着雷杰,仿佛在重新评估什么。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带着一种奇特的愉悦。“出乎意料的回答,雷杰。”
“这让我想起一个有趣的小问题。它和金融无关,却又或许息息相关。他停顿了一下,确保雷杰的注意力完全集中过来。“假设你参加一个游戏。主持人给你看三扇关闭的门,其中一扇后面有一辆你梦寐以求的汽车,另外两扇后面只是山羊。你凭直觉选择了一扇门,比如,1号门。然后,知道每扇门后情况的主持人,他并非随意,而是带着某种目的走上前,打开了另一扇后面明确是山羊的门,比如3号门。”“现在,主持人转过身,面对着你,提出了新的问题。”“你是否要改变最初的选择,换到剩下的那扇2号门?”雷杰愣了一下,果断道:“当然是不换。”他不明白权车利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凭着直觉回答:“我选定了就是选定了。”
“万一主持人是看我选对了,故意那样做不想让我中奖。”权车利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也可能是在隐藏笑意。“那么,"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不适合去接触经济学,更不要去选择金融。”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解释这个著名的“蒙特霍尔问题"背后关于概率与决策的启示,也没有深入说明在金融世界里,固执于初始选择、不懂在获得新信息后重新评估和转换策略是多么致命的缺陷。
他只是看着雷杰,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权车利心里想的远比说出来的多。
接触这一年,观察着雷杰,权车利不得不承认,雷杰或许继承了索兰那副极具迷惑性的出色样貌,甚至那份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狠劲也有几分相似。但在对经济脉搏的感知、对政治风向的嗅觉、对复杂局势那种近乎本能的权衡与预判上,那些让索兰即使身陷囹圄也让人不敢小觑的特质,雷杰与对方塔称天差地别。
雷杰像一把未开刃的刀,锋利,坚硬,充满原始的爆发力,但缺乏精密的构造和运筹的智慧。
而索兰……
权车利心中骂了一声老狐狸。
索兰就像是算法成精套上了人皮。
但这个结论,权车利并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平静地合上了那份大学介绍册,转而从抽屉里取出了另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