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羊群5
雷杰没有回应,听筒里只有呼吸声。
有些重,但均匀,像压抑着情绪的海浪,一下下拍打着看不见的礁石。权车利知道他在听。
这孩子不擅长掩饰,连沉默都带着棱角分明的脾气。“那些书你看不懂,觉得绕口,句子长,这再正常不过。”权车利声音带着抚平毛躁的力量,“法律本就是一门高度专业化的语言,对于初学者来说,无异于外语,但这不代表你学不会。任何技能,都是从看不懂不会做开始的。你现在感受到的,每个坐在那间教室里的人,或多或少都经历过,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气音,像是从鼻腔里挤出,分不清是认可还是更深的烦闷。
“我明白,”雷杰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低了些,不在那么生硬,但还残留着烦躁,“我会试着继续。”
“很好,但光是试着不够,我们需要方法。”权车利停顿了一下,给了雷杰几秒钟消化“我们"这个词语。他需要让雷杰知道,两人早就无形的捆绑在一条船上。然后,权车利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解决方案。
“这样,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会安排一位有经验的法学助教给你。不从那些复杂的案例开始,就从你今天课堂上没答上来的那个法典条款,从最基础的法律术语和句子结构开始讲起。我们一点一点来,每天弄懂一小段,积少成多。”权车利的话速不疾不徐,将庞大的困难拆解成可以拾级而上的台阶。“至于卡尔霍恩教授那里.……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属于他身份地位的权势威严。那是一种无需提高音量,便能传递的保证与边界感。
“我会让他明白,我的推荐,意味着你应该得到与其他学生同等的、公平的考察和指导机会,而不是成为他彰显教学严厉的标靶。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逃避他的课堂。”
“恰恰相反,你需要回去,并且在下一次被提问时,我相信他还会提问你,你至少能说出一句根据《联邦法典》第几条关于某某的规定,初步证明要件应包括A、B、C。”
“而不是再次沉默,或者……
权车利的声音里含着一丝调侃:“转身离开。”“你不需要告诉他。"雷杰立刻打断,声音陡然抬高:“我既然继续学下去,就不需要你出面,这让会让我像个被欺负了就回家找家长告状的小鬼。”雷杰的抗拒之意鲜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权车利低沉而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罕见地带着明显的愉悦。
“雷杰,”他念着年轻人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你总是能让我出乎意料。”
笑声和话语,奇异地冲淡了之前弥漫在通话中的挫败与烦躁。终于,听筒里那闷闷的,仿佛堵着一口气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妥协,底下却隐隐烧起一丝被激起的斗志。雷杰假装没听见权车利的最后一句话,转换了话题,“那个助教能现在就来吗,我想尽快学点东西。”
“我想恐怕不行,最早也要晚饭后。”
权车利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容商量,“因为我希望你别再宿舍里对着那些让你烦躁的书本硬磕了,那只会消耗你的耐心和兴致。去做点你喜欢的事,出去透透气。但晚饭后,我需要你回到书桌前,准备好笔记本,认真听老师的话。”“知道了。“雷杰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谢谢。”没等权车利再说什么,甚至没等那声“谢了"的尾音完全消散,电话就口口脆地挂断了。
忙音单调地响起。
权车利拿着手机,听着那规律的提示音,摇了摇头,近乎无声地低语了一句。
大概是对年轻人这种急躁挂电话习惯的无奈。但他脸上,先前接电话时那公事公办的严肃线条,却不知不觉柔和了些许。嘴角甚至因为刚才那阵意外的笑声,再次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极淡弧度,转瞬即逝。
他将手机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身体向后,完全陷入高背椅的支撑中。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庭院,阳光正好,但他的思绪显然飘向了别处。几秒钟后,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按下内部通话键。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安娜,两件事。”
他对效率极高的私人助理说道,“第一,联系瑞法国立大学法学院院长办公室,以我的名义,指定向法学院的图书馆数字化项目捐一笔款,金额按常规助学标准。附带说明,希望对所有新生,特别是刚接触法律体系的学生,提供更友好的入门指导资源。”
他略作停顿,确保助理记下。
“第二,通过可靠渠道,在瑞法国立大学法学院现有的优秀助教中,寻找一位。要求是耐心足够好,专业基础扎实,讲解能力出色,最好有辅导非传统背景学生的经验。时间从今天晚上开始,每天两小时,持续至少一个月。任务是给一位一年级新生做最基础的法律阅读与术语辅导,从零开始,从如何解读法条句子结构教起。人选确定后,把资料发给我过目。费用按市场最高标准的150%支付,要求签署保密协议。”
“好的,先生。”安娜干练的声音传来,没有任何多余疑问。权车利结束了通话。
办公室重归寂静。
他拿起一份待批阅的文件,目光落在纸面上,想到的却是雷杰。他提供了阶梯和扶手,但最终,每一步,都需要雷杰自己抬脚去走。窗外的光线悄悄移动了些许,落在桌角一个相框上。里面是权车利与儿子权野的合影,两人穿着正式的礼服,一个因成熟而矜持一个因年少而桀骜。屏幕暗了下去,雷杰将手机塞回兜内。
他站在宿舍楼下,风卷过带着凉意,也吹散了最后一点室内淤积的郁气。几个抱着厚重法律典籍的学生说笑着从他身边走过,谈论着某个晦涩的判例,语气里是纯然的苦恼与兴奋。
那声音飘进雷杰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们的世界,和他正在努力楔入的这个世界,阻碍在中间的不止是知识,更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气息隔阂。
去透透气,权车利说的。
于是雷杰想起了隔了好几条街,藏在老旧报刊亭后面的热狗摊。前几日偶然路过,他随手买了一个,没想到意外好吃。混合着烤肠焦香、洋葱辛气和黄芥末酱酸味的香气,曾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
与在权车利身旁的精致用餐不同,地摊小吃没有任何规矩,让雷杰爱上了它。
就去那。
雷杰没有开车,选择了步行,让微凉的空气彻底灌满肺叶。脚步起初还有些被思绪拖着的沉重,但穿过校园,融入外面更广阔也更混乱的街道人流后,那层无形的压力悄然松懈了一些。他解开黑色皮夹克的拉链,里面是简单的灰色棉T,包裹着经过长期体能训练和近期马术练习塑造出的薄肌身形。
肩宽,腰窄,配上面无表情的英俊面孔,引得路人侧目,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早已习惯。
热狗摊就在眼前,一个简陋的金属推车,漆皮斑驳,玻璃罩子后面是滋滋作响的烤盘和堆积如山的各种配料。老板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系着不太于净的围裙,动作麻利。
“老板,来一个,多加酸黄瓜和烤洋葱。”“好!”老板应声,熟练地操作。
等待的间隙,雷杰倚在摊车旁,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扫过街道。这里离校园核心区已有段距离,更市井也更热闹。穿着工装裤的工人、拎着廉价手提包的主妇、嬉笑打闹的青年。
热狗很快做好,用防油纸裹着,递到雷杰手里。沉甸甸,热腾腾,香气扑鼻。
他付了钱,转身,却并没有找地方坐下。
摊车附近只有几个歪斜的塑料凳,看起来并不牢靠。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相对安静,背风的墙角。
那里光线稍暗,没什么人。
雷杰走过去,很随意地背靠着冰凉的砖墙,一条腿曲起,脚底抵着墙面,另一条腿舒展。
这个姿势放松,甚至带着点不拘小节的邋遢,却奇异地将他身体流畅而富有力量感的线条展露无遗。
他低下头,咬了一大口热狗。
烤肠的肉汁、面包的微甜、酸黄瓜的脆爽和洋葱的辛辣在口中混合爆炸,简单、粗暴、直接,味道浓烈得几乎有些野蛮。热狗并没有多么美味,但雷杰就是单纯觉得它好吃。几口下去,一个热狗没了踪影。胃里有了踏实的热量,似乎连带着脑中对法律条文的焦灼也被熨帖下去一些。
“再来一个。”他走回摊前,对老板说。
这次,雷杰的目光扫过调料台上一罐鲜红的辣椒酱。鬼使神差地,他指了指:“这个,加一点试试。”老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判断雷杰不像能吃辣的主,但还是舀了小半勺抹了上去。
第二个热狗入手。雷杰回到刚才的墙角,再次咬下。这一次,味蕾在短暂的熟悉感后,猛地被一股尖锐火爆,近乎疼痛的灼烧感袭击。
那辣意不像他偶尔接触过的黑胡椒或芥末,而是更原始、更富有攻击性的辣,瞬间从舌尖窜上鼻腔,直冲天灵盖。
“吃……!”
雷杰猝不及防,被呛得偏过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张大嘴,无意识地急促吸着凉气,那条总是显得有点冷淡的舌头吐出来一点尖端,在空气里徒劳地试图散发热辣。英俊的脸庞皱了起来,鼻尖甚至沁出了一点细汗,刚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荡然无存,只剩下被食物"袭击”后的狼狈和一丝茫然的无措。他晃了晃手里的热狗,看着那抹刺眼的红色酱料,像是看一个不起眼却威力巨大的陷阱。
犹豫了一下,属于Alpha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再加上这辣虽然猛烈,但回味里还有种让人上瘾的爽快感。他皱着眉,又小心地咬了一小口,这次有了准备,但还是被辣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像只被辣椒戏弄的大型大。就在他跟辣热狗较劲,努力平复口中残余的灼烧感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窄巷拐角里传来的异样。
不是寻常的交谈或脚步声。
是带着颤音的压抑求饶,混杂着几声流里流气的低笑和粗暴的推操声。还有金属物件轻微碰撞的脆响,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雷杰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侧过头,扫向声音来源的巷子阴影处。那里光线昏暗,堆着些杂物垃圾桶,是这类事情的天然温床。
他能听清断断续续的词语:
“……学生吧?零花钱……都拿出……
“快点!别磨蹭!”
“……我身上没带钱…
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声音。
雷杰缓缓站直了身体,背离开了墙壁。手里的热狗还剩大半,被他随手放在旁边一个还算干净的红色消防栓上。
他脸上因为辣意泛起的红潮还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经微眯起来。皮夹克敞开着,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雷杰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热狗摊的老板早就察觉到了巷子里的不对劲,抬头看了一眼雷杰走向巷子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翻动烤盘上的香肠,低声嘟嘞了句什么。
巷子里的威胁与哭泣声,在渐渐靠近的沉稳脚步声映衬下,显得愈发清晰。巷子里的场景比雷杰预想的更不堪,也更出乎意料。三个穿着廉价铆钉皮衣、头发染得花里胡哨的混混,呈半包围状,堵着一个背靠潮湿墙壁,瑟瑟发抖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刚刚成年的少年,个子不高,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枯萎的向日葵。
他穿着宽大的深绿连帽衫,深蓝色肥大牛仔裤,正低着头,肩膀缩着,发出小猫一样鸣咽的抽泣声,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看起来空瘪瘪的旧帆布背包。“妈的,磨蹭什么!把钱都拿出来!手机!快点!"一个胳膊上纹着劣质青蛇的混混不耐烦地推了少年一把,少年踉跄了一下,背更紧地贴住墙壁,哭腔更重:“我…我真的没有……求求你们……”“搜他!"另一个叼着烟头的混混啐了一口。第三个混混已经狞笑着伸出手,去抓男孩的背包。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背包带子的瞬间一一
原本低着头啜泣的少年,肩膀的颤抖奇异地停止了。下一秒,少年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哪有半分泪痕和恐惧,只有一片带着讥诮和狠戾的平静。金色的乱发下,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像淬了毒的猫眼石,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成一条细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骨上钉着三枚银色眉钉。就在三个混混本能察觉不对劲时,少年一直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如同毒蛇出洞般探出,手里握着的根本不是想象中的学生证或零钱,而是一把型号老旧但保养得不错的紧凑型手枪。
枪口稳稳地指向离他最近,正伸手要抢包的混混胸口。“别动。“男孩的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软弱的哭腔,而是狡黠,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残酷戏谑,“手举起来,慢慢放到我能看见的地方。对,你们三个都是。”
三个混混完全僵住了,脸上的狞笑和嚣张瞬间冻结,然后碎裂成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随便吓唬两句就能掏空口袋的“小肥羊”,转眼就成了握着獠牙的毒蛇。
“你!操!”纹身混混结巴了。
“闭嘴。”
少年,或者说,这个伪装成猎物的年轻劫匪,枪口纹丝不动,另一只手快速而熟练地在三个混混身上拍打摸索,将他们兜里皱巴巴的钞票、几个硬币、甚至那包没抽完的廉价香烟都搜刮出来,塞进自己那个刚才还显得空瘪的帆布包里动作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妈的,算我们栽了。“叼烟的混混试图挽回点面子。少年瞥了他一眼,枪口微妙地偏移了一寸,对准了他的大腿,语气轻快却让人脊背发凉:“需要我帮你安静点吗?我枪法不太好,可能会打歪。”混混立刻禁声。
搜刮完毕,帆布包变得鼓囊了一些。男孩似乎还算满意,他后退一步,枪口依然警惕地指着三人,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厌烦,仿佛处理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滚。”
他吐出一个字。
三个混混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头也不敢回地冲出了巷子,消失在另一头的街道。
巷子里瞬间恢复了寂静。
金发劫匪开心的哼唱起来,熟练地将手枪的保险扣上。然后,他才把枪塞回后腰一个隐蔽的枪套里,拉下连帽衫盖住。他拍了拍鼓起来的帆布包,哼着歌转身就准备从巷子另一头离开。然而,他刚迈出两步,身体就顿住了。
巷子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完全挡住了本就狭窄的出路。
那人背光而立,下午残余的橙红落日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让他的面孔隐在阴影里。
金发劫匪只能看着对方惬意地立于巷口,双臂环抱在胸前,黑色的皮夹克敞着,像一头慵懒猛兽。
刚才巷子里发生的一切,显然尽收他眼底。金发劫匪看着雷杰,雷杰也在看着他。
距离拉近,光线虽然不好,但足够雷杰看清对方的模样。很年轻,气息像是Alpha,但身形矮小瘦削,个子只到他肩膀,但那身破旧宽大的衣服掩不住一股痞气。
金色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眉骨上的银钉和耳朵上不止一个的耳环,还有可以画的黑色眼线,完全彰显着叛逆的朋克风格。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雷杰的目光从对方脸上,落到金发劫匪那只下意识护着的鼓囊囊帆布包上,再移回对方冷漠,写满“别多管闲事"的脸上。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几乎看不出是笑的表情。“业务挺熟练。”
雷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黑吃黑?”
“见者有份,给我一点。”
在金发劫匪不可思议的眼神中,雷杰伸出手掌,勾了勾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