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羊群6
少年,或者说朋克妆容的金发劫匪,在雷杰话音落下的瞬间动了。不是服从,是进攻。
碧绿的眼珠里凶光一闪,像暗巷里野猫的瞳孔。他没去掏后腰的枪,而是直接扑了上来,左手五指并拢如刀,又快又狠地抓向雷杰的咽喉,同时右膝提起,顶向雷杰的小腹。动作连贯狠辣,带着街斗里混出来的阴损。但雷杰比他更快。快得多。
几乎在少年肩膀肌肉绷紧,意图泄露的刹那,雷杰已经看穿了他的轨迹。雷杰侧身让过刺喉的手刀,右手快速扣住了少年提起的膝弯,向下一压一扭。少年闷哼一声,平衡被破,前冲的势头顿时歪斜。趁这间隙,雷杰的另一只手已经探向他后腰。手指擦过粗糙起球的卫衣布料,触到那冰凉坚硬的轮廓。
一勾,一带,枪便脱离了临时枪套,稳稳落进雷杰掌心。动作流畅,带着娴熟。
论在泥潭里打滚的年头,雷杰能当少年的前辈。但少年没有放弃反抗。
他反应极快,枪离手的瞬间,他腰肢像装了弹簧般一拧,左肘狠狠向后撞来,目标是雷杰肋部,带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雷杰收紧扣住他膝弯的手,向上一提,少年身高不占优势,个子矮,导致整个人因单腿受力而失衡,向后仰倒。
雷杰顺势用空着的手卡住少年脖颈,调整对方歪倒的方向,让对方撞向自己,将人牢牢固定在自己胸前。
他故意在少年面前,用拇指摸索着枪身侧面的卡榫,“咔哒”一声轻响,弹夹掉落在地。
然后,雷杰把空枪也扔在一边。
整个过程,快得像眨了两下眼。
“混蛋!”
金发少年低吼着,从牙缝里挤出咒骂,身体在禁锢下剧烈扭动,手肘不断后撞,脚后跟拼命跺向雷杰的脚背。
雷杰皱眉。
本想说点什么,比如告诉少年那句"要钱"纯属看着他那套拙劣的“仙人跳”把戏,临时起意的消遣。
但这小子显然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倒是这名少年,二话不说就攻击自己,下手阴狠恶毒。挣扎中,少年的头猛地向后仰,用后脑勺撞向雷杰的下巴。同时,被制住的那条腿不知怎地诡异地扭转了角度,脚后跟以一个刁钻的弧度,撩向雷杰的腿间。
阴招。
纯粹的流氓招式。
曾经生活在垃圾山时,雷杰也喜欢这样的打法。踢裆部、挖人眼睛、咬耳朵,怎么有效怎么来。但时过境迁,当别人把这套用在他身上时,那滋味可不太美妙。雷杰顺势松开了卡着少年脖颈的手。
没躲,而是在那记头槌撞实的瞬间,借势侧头卸力,同时原本扣住少年膝弯的手臂骤然发力,向下一按、向前一推!少年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带得向前扑去。雷杰侧步转身,利用惯性将少年狠狠掼向巷子一侧斑驳的墙壁。“砰!”
闷响混着吃痛的抽气。
长满滑腻青苔的砖墙承接了他大部分的冲击,潮湿的陈年污渍簌簌落下,眉骨上的银钉旁添了道新鲜的红痕。
雷杰动作没停。
他没有给少年喘息的时间。在人被撞得七荤八素、眼前冒金星的刹那,已经贴身上前。
左手攥住少年两只手腕,猛地反拧到背后,将人压按在墙壁上。同时,雷杰的右腿膝盖顶进少年双腿之间,抵住墙根,将对方牢牢钉在原地。
两人的身体紧贴。
雷杰比少年高大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少年耳边那几枚廉价的银环。
少年急促的喘息,布料摩擦,皮夹克挤压着廉价的连帽衫。墙壁又湿又冷,青苔和污垢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雷杰没理会少年吃痛的抽气和绷紧的脊背,空着的右手极其自然地探入对方那件宽大的连帽衫口袋里。
刚才挣扎时,他就摸到了。
手指触到一个扁平的真皮物体,两根手指轻松地将其夹了出来。是一个棕色钱包,略微鼓囊。
“杂种!强盗!”
金发少年察觉到雷杰的动作,挣扎得更凶了,被反剪在背后的手腕徒劳地扭动,试图踢瑞雷杰的小腿,但都被雷杰轻易用膝盖和身体重量压制回去。愤怒和一丝狠戾在碧绿的眼眸中交织。
雷杰没搭理他,单手弹开钱包的金属扣。
里面的内容还算丰厚:五六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一些零钱,一把硬币,挤在一起。
“好了,别折腾了。”
“省省力气。”
雷杰松开了一些钳制的力道,但膝盖依然顶在原处,维持着压制。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从类似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才能理解的平淡。
“听着,小伙子。”
“这些都是我玩剩下的。”
雷杰的气息拂过少年耳畔冰凉的银环,“在这条街上伸手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得有觉悟,别人也能对你做同样的事。”“今天你钓那三个杂鱼,明天就可能有更硬的茬子盯上你。”少年身体紧绷,挣扎的幅度小了,但呼吸依然粗重,显然在极力压抑怒火。雷杰的目光扫过他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在挣扎中更显单薄的骨架,继续道。
“你的反应和狠劲不错,但身高、力量……玩这种黑吃黑的把戏,吃亏是迟早的事。换个活计吧,至少不那么容易断条腿,或者把命搭进去。”说完,他才彻底退开一步,拉开了令人窒息的贴近距离。但右手依然拿着从对方口袋里摸出的钱包。
少年立刻像触电般弹开,背脊紧贴着墙壁,眼睛死死瞪着雷杰,像只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却又忌惮猎人枪口的狮子。雷杰没在看少年,单手弹了一下钱包,他的手指在钞票里拨弄了一下,精准地捻出刚好够买三个热狗的零钱与硬币。接着,他将钱包合上,手腕一抖,旧钱包划出一道短弧,“啪"地一声,轻轻砸在少年胸口,少年本能地抬手接住。
“你的本金。“雷杰声音没什么起伏,将抽出的那点钱塞进皮夹克内袋,“我只要三个热狗的钱。刚才的学费,算我心情好,给你免了。”少年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被自己本能握紧的钱包,又猛地抬头看向雷杰,眼中的愤怒和敌意被一层更复杂的茫然覆盖。
他预想过被洗劫一空,甚至更糟,但没想过会是这样被制服教训一顿后,对方只拿走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甚至把五张“固兰克鲁”还了回来。
这是一种他无法立刻理解的逻辑。
他觉得雷杰很古怪。
是个疯子,或者有别的阴谋。
“趁我没改主意。“雷杰再次开口,这次他转身,不再看少年,朝着巷口透光的方向走了两步,声音淡淡的,“最好不要再拿枪了,这玩意在你手里,它招灾的速度比防身快十倍。”
雷杰没听到回答,也没回头看。
等走出巷子,落日的阳光有些晃眼,刺得他眯了一下。市井的喧嚣重新涌入耳朵,汽车喇叭,行人交谈,远处商店的音乐。雷杰走向红色消防栓,拿起上面已经微凉、但酱汁依然浓烈的半个热狗,咬了一大口。
辛辣的滋味在口腔炸开。
他从内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看了看,又随手塞了回去。底层人有底层的默契,挣扎求生不易。
拿走全部是掠夺,留一线则是……某种他自己也懒得深究,陈年旧账般的恻隐。
或许只是今天辣酱够劲,而他恰好,还没完全忘记在垃圾山和一群大孩子争夺一块带着果酱的面包时,也曾希望对手留一口的滋味。雷杰咀嚼着食物,想到这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他现在有钱了,有身份,有人给安排前程,还他妈搁这里回味过去那点酸涩的共情?
真是富人们吃饱了撑的毛病,感情多得没处洒,非要找个泥坑证明自己还没烂透。
离开前,雷杰又走向热狗摊,打算用“战利品"再买一个。法学院的书本还在宿舍里等着,但此刻,唇齿间粗粝真实的辛辣,和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让他觉得,这个下午还不算太糟。他又一口咬住辣热狗。
当辛辣的滋味再次冲击味蕾,这次他适应良好,甚至觉得这粗暴的口感,比法学院那些冗长晦涩的句子,要亲切真实得多。大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浸透了瑞法国立大学哥特式的尖顶与回廊。等雷杰重新回到宿舍时,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在红砖墙上投下斑驳昏黄的光块。
雷杰给自己倒了杯水,又一杯,一连三杯。七点二十五分,门铃响了。声音清脆,打破了某人后知后觉嘴巴被灼烧的痛感。
雷杰放下水杯,走向门口。
拉开门。
走廊顶灯的光线倾泻而下,将来人的身形轮廓清晰勾勒。黑色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对方也是如此。门口站着一位年轻人,个子不高,身形略显单薄,穿着一身熨帖的浅灰色法兰绒西装,剪裁得体,甚至透出几分学院派的严谨。亚麻色的头发柔顺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发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与白天那团乱糟糟,刺眼的金色鸟巢判若云泥。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玳瑁色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一一是漂亮的蔚蓝色。
清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属于优等生的腼腆与书卷气。而白天那双碧绿如毒蛇,充满戒备与戾气的眸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整个人站在那里,气质干净、无害,甚至称得上赏心悦目,与法学院走廊里走动的任何一名好学生助教别无二致。
“晚上好,"年轻人开口,声音是清朗的男中音,带着礼貌,完全不同于白日巷子里那只会辱骂的调子。
“我是埃文卡特,受人委托,前来为您进行法律基础辅导。请问是雷杰先生吗?”
埃文略微停顿,似乎在确认名字,仿佛第一次见到雷杰,而蔚蓝的眼眸透过镜片望过来,同样是平静无波。
雷杰靠在门框上,没立刻让开。
他微微歪着头,黑色碎发滑过额角,在走廊顶灯的光晕里泛着柔顺的光泽。左肩抵着门框,右手随意地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左脚踝交叉叠在右脚前,雷杰露出了笑容,微微扬起下巴。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我什么都看穿了,但我不急着戳破"的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