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群7(1 / 1)

第102章羊群7

空气凝固了几秒。

雷杰的笑容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侧身让开了门:“请进,卡特老师。”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把埃文的姓氏在唇齿间缓缓碾磨。埃文·卡特,或者说那个白天里眉钉闪亮、满口脏话的金发小混蛋,脸上无懈可击的温和表情没有丝毫裂纹。

他微微颔首,提着公文包,步态从容地走进了宿舍。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响。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存在。

宿舍不大,典型的学生单间,陈设简单,书桌上摊开的法律典籍和笔记显得有些凌乱,与雷杰身上那股挥之不去,与学术氛围格格不入的野性气息倒很相配。

埃文将公文包放在书桌一角,动作斯文。

几小时前,他们还在这座城市另一条巷子的阴影里拳脚相向,此刻却被迫在这方寸之地面对面坐下。

埃文抬头,蔚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雷杰。“雷杰先生,我们今晚有两个小时。”

他打开深棕色公文包,取出几份打印整齐的提纲和一本边缘贴满彩色索引贴的法典注释。

“根据委托要求,我们需要从最基础的法律术语和法典结构开始。您今天在民事诉讼程序导论课上,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雷杰在埃文对面坐下,姿势却全然不同。

他拖过旁边一张矮一些的扶手椅,反向跨坐上去,双臂交叠搭在椅背顶端,下巴懒洋洋地枕在小臂上。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松弛,甚至有些困倦,但微微眯起的黑眸却像锁定猎物的兽,牢牢钉在埃文脸上。

他的目光没离开过埃文的脸,尤其是那副眼镜后面那片伪装出来的蔚蓝海域。

“困难?"雷杰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哦,对,是有点。卡尔霍恩教授问了个问题,我没答上来。”

他顿了顿,黑眸里闪着促狭的光,“不过,那点困难,跟下午在巷子里差点被人踢爆蛋的困难比起来,好像也算不了什么,是吧,老、师?”最后那个称呼,他咬得又轻又缓,像含着一块即将融化的糖,甜腻底下是尖锐的钩子。

埃文整理资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蔚蓝色的眼睛依旧平静,甚至疑惑地微微蹙起眉:“抱歉,雷杰先生,我们时间有限,请不要说些无关话题。”埃文的表情恰到好处,混合着茫然和一丝对话题跑偏的轻微不赞同,“或许我们可以先从《联邦法典》的总则部分开始,了解法典的编纂逻辑,对理解具体条文很有帮助。”

他开口讲解,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我认为这会是一个合理的起点,能帮助您理解卡尔霍恩教授课堂上提到的……”哈。

真有趣。

雷杰心里笑着,面上却不显。

他托腮看着埃文。

感觉这比法学院的枯燥条文有趣,更比上学有趣。“好。”他耸耸肩,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埃文顿了顿,蔚蓝的眼睛从手中的提纲抬起,透过镜片看了雷杰一眼,点点头。

“那么开始吧。首先,契约或合同,在法律上指两个或两个以上当事人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其核心要素包括要约、承诺、又价、建立法律关系的意图,以及当事人具备相应的行为能力。”他讲得很清楚,语速适中,甚至带着点引导式的停顿。雷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词白天时他磕磕绊绊地接触过,现在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居然变得不在晦涩。

大概是一个人学不下去,总要有人陪着,才能把知识记在脑中。“举个例子,“埃文继续,他拿起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交易流程图。

“A向B提出以100元购买一本书,这是要约。B表示同意,这是承诺。100元是B的对价,书是A的对价。双方都意图受此约束,且假设都是成年人,神智清醒。那么,一个简单的买卖合同就成立了。”“如果B没给书,或者书是坏的?"雷杰忽然问,声音不高。“那就是违约。”

埃文流畅地接上,笔尖在“交付"环节画了个圈,“A可以基于合同,要求E履行交付义务,或赔偿损失。这引出了我们接下来要讲的违约救济……“如果A没给钱,但把书抢走了呢?"雷杰换了个问题,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这一动,气息几乎要扑到埃文面前。埃文推了一下眼镜,他听的清清楚楚,雷杰刻意加重了“抢走”二字。“那可能涉及侵权,比如侵占财产,甚至抢劫,这超出了单纯的合同法范畴,进入了刑法或侵权法领域。"他回答得依旧专业,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哦。“雷杰应了一声,手指在木质椅背上轻轻敲击。“那如果……B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卖书,他只是装成弱势,引A靠近,然后反过来抢A的钱呢?”

雷杰忽然笑了,长腿在书桌下舒展,鞋尖抵住了埃文擦得锂亮的皮鞋鞋尖。“这算什么?欺诈?还是抢劫预备?”

房间里骤然安静。

台灯的光晕似乎都凝滞了,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浮沉。埃文握着笔,笔尖还停留在课本上,他缓缓抬起头,蔚蓝色的眼眸直视雷杰。

“这种情况比较复杂。可能涉及欺诈性陈述,也可能因为缺乏真实的交易意图而导致合同自始不成立。至于后续的反向夺取财物行为,则明确构成了非法侵占或抢劫,取决于暴力和威胁的程度。”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刻意回归到学术性的平淡:“但实践中,证据收集和动机证明会非常困难。尤其是当双方都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善意当事人时。”“哦。“雷杰支着下巴。

埃文又继续低头讲解教材。

雷杰的目光却没有看向书本,而是飘在埃文耳后的一小块皮肤上。在那片被精心梳理的发梢遮掩的边缘,一丝未能被遮瑕膏完全掩盖的红痕,若隐若现。

是白天他掐着埃文的脖子,把对方按压在墙壁时的手痕。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辅导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埃文尽职讲解,雷杰偶发提问。

问题时而尖锐切题,时而又天马行空,跳跃到令人费解的细节。在埃文即将讲解结束时,雷杰忽然毫无征兆地再次前倾身体。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呼吸可闻。他能看清埃文镜片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也能看清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如果这时埃文也往前探身,他们会吻在一起。雷杰歪着头,目光仔细逡巡过埃文光洁的眉骨,那里找不到任何穿孔的痕迹。

然后才用气声般低柔的音量问:“老师,讲课累吗?需不需要把眼镜摘了?我看你白天视力好得很。那么暗的巷子,掏枪、搜身,动作一点不含糊。”他的气息拂过埃文的脸颊。

埃文向后靠了半分,脊背抵住椅背。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仿佛真的源于无奈。“雷杰先生,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一再提及一些我毫无印象的事情。”“如果您对辅导不满,或对我个人有意见,可以直接提出。”埃文语气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但现在,我是受聘来帮助您通过法学院课程的,请不要再打断进程了。”四目相对。

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弦绷紧到了极限,发出无声的嗡鸣。雷杰忽然笑了。

那笑容褪去了挑衅,变得纯粹,甚至带着点发现“游戏进入新关卡"的盎然兴味。

“老师,”他声音压得更低,像分享一个秘密,“你耳朵后面……遮瑕膏没抹匀,还有我的指痕呢。”

埃文的身体彻底僵住,但很快又变得自然。他放下笔,抬手,状似随意地摸了摸耳后,指尖恰好挡住那块痕迹。蔚蓝的眼睛透过镜片,安静地注视着雷杰,那里面温和的假象似乎在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审视。

“雷杰先生,”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再那么刻意地维持着助教的语调,带上了被反复撩拨后的不耐,“我认为,我们双方都很清楚,某些与课程无关的话题,继续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微微前倾,隔着书桌,那双蔚蓝色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雷杰带着玩味表情的脸。

“您得到您需要的辅导,我完成我受托的工作。然后,我们各走各路。这样不是很好吗?"他的话语礼貌,但内容直白,撕开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纠结于一些无关紧要的偶遇和误会,只会浪费彼此宝贵的时间,您说呢?”“误会?“雷杰挑眉,慢吞吞地重复,“老师说得对,可能是误会。”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那咱们继续,刚才讲到哪里了?管辖权是吧?”

他拿起笔,做出准备记录的样子,仿佛真的被说服了。埃文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是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意。最终,他重新拿起资料,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专业:“是的,管辖权。我们继续下一个要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更浓。

埃文的讲解依旧出色,雷杰偶尔提问,问题大多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并非完全不开窍,只是缺乏系统和基础。

接近九点,两个小时的辅导即将结束。

埃文合上资料,整理了一下桌面。

“今晚就先到这里,我给您留了一些基础阅读材料和练习题,下次辅导前请完成。”

他的语气已经彻底回到了公事公办的状态,“下次时间,我会提前通知您。”

他起身,开始收拾公文包。

雷杰也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舒展的身体线条在灯光下拉出流畅的阴影。

他走到门边,为埃文拉开了门。

走廊的光重新涌了进来。

埃文提起公文包,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他侧过头,似乎预感到雷杰会有最后的“挑衅”。走廊顶灯的光从埃文的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交界,那副玳瑁眼镜的镜片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然而,雷杰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黑发垂落额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老师,明天见。”

这是离开前,埃文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门在埃文身后轻轻关合。

走廊里,冰冷的气息包裹上来,埃文没有立刻离开。他背靠着坚硬墙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压下那缕因持续紧绷和烦躁而生的轻颤。签下那份附带保密协议的辅导合同时,他就预想过,无非是又一位政客家里不学无术的纨绔,钱多事少,糊弄过去就好。报酬是市场价的两倍,足够他们缓和几天。但他没料到会是这家伙。

更没料到,白天偶然的兼职工作会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撞进夜晚的必然里。

和这种敏锐、强势、且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的权贵子弟纠缠下去,风险远高于收益。即便那笔酬金诱人,可能引发的麻烦却足以吞噬一切。或许该考虑终止这份委托了。

片刻,他重新睁开眼。

埃文整理了一下法兰绒西装前襟,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出走廊,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门内。

雷杰重新坐回扶手椅,拿起埃文留下的那份基础术语提纲,扫了几眼上面工整清晰的打印字迹和手写批注,随手扔在桌上。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熟悉的身影匆匆融入夜色,朝着与校园相反的方向远去。

半响,叹了口气。

他在埃文身上看到了别的东西。

这些东西,太熟悉了。

窗外,远处街道的霓虹灯光隐约闪烁,如同另一个世界。窗帘落下,将内外彻底隔绝。

雷杰决定,第二日和埃文好好聊一聊。

他现在有钱了,有了想要即可得到的能力,拉一把曾经的自己,也未尝不可。

第二天上午,雷杰的手机响了。

看了眼屏幕,显示着"权车利”,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一瞬,才按下。“喂。”

权车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早上好,没打扰你上课吧?”

“上午没课。“雷杰走到窗边,再次撩开一点窗帘。白日下的街道显得平常而庸碌,昨夜的霓虹与阴影仿佛只是错觉。“那就好。“权车利顿了顿,背景音里传来极轻微的纸张翻动声,“适应得如何,昨天的辅导老师怎么样?”

闲聊的口吻,但雷杰听得出里面细微的探询。也许政客总是这样,将关切包裹在看似随意的对话里。“还行。”雷杰言简意赅,本能的隐藏了关于埃文的其他事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缓的轻笑。

就在雷杰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权车利的声音再度响起。“刚才接到消息,那位辅导老师在刚才突然解除合约,说因个人紧急事务,无法继续后续的辅导了。”

雷杰微微皱眉。

个人紧急事务?怕不是抢劫被学生发现的事情让对方决定抽身。“所以,”权车利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对埃文卡特突然退出的疑虑或深究,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我给你找了另一位老师,辅导经验更丰富。晚上同样的时间,他会联系你……

等通话结束,雷杰已经穿上了皮夹克,拿起了车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