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羊群8
热狗摊的金属推车依旧停在老位置,玻璃罩子被油污熏得有些模糊,里面烤肠滋滋作响,焦香弥漫。
老板低头擦拭台面,未发现有人看他。
雷杰把车停在稍远的巷口,步行过去。他今天内套一件简单的深色连帽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个普通学生或附近的年轻住户。他走到摊前。
“老板,两个,多加洋葱和黄芥末,不要辣酱。”老板抬起头,眯眼看了看雷杰,极快地辨认出眼前的年轻人昨天也来过,手上动作没停,利落地应了一声:“好。”等待的间隙,雷杰状似随意地靠在摊车旁,目光扫过周围。上午光线斜切过旧楼缝隙,在坑洼的路面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几个零散的客人来了又走,留下些许零钱和短促的交谈。“这附近挺热闹的。”
雷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闲聊,“白天晚上人都多?”老板翻动烤肠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铁铲与烤盘发出细碎的刮擦声。他低头,把煎得焦黄卷边的洋葱堆到松软的面包上,声音混在油锅的滋滋响里,显得有些含糊。
“嗯,住客杂,来来去去。白天上班送货,晚上就更杂了。”他舀了一大勺黄芥末酱,均匀地抹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眼皮瞥了雷杰一眼:“你附近的?”
“算是。"雷杰不置可否,目光落在老板那双被油渍浸得发暗的粗糙手掌上,“老板在这里摆多久了,看你对这熟得很。”“七八年总有了。"老板把第一个做好的热狗裹上纸,递过来,又转身去拿第二个面包,“地方老了,可惜人换得勤。”雷杰接过热狗,没立刻吃。热气透过纸传到手心。“也是。"他顺着话茬,语气依旧松散,“昨天下午在那边巷口,还看见几个生面孔闹腾,吵吵嚷嚷的,没过两分钟又散了。”老板正往第二个热狗上撒洋葱的动作微微缓了缓。他没看雷杰,只是喉结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
“混混嘛,哪里都有。”
雷杰开始切入正题,谈论起埃文,“不过最近倒是有个小子挺扎眼。”“老板,你在这附近见过一个金色头发个子不高的AIpha吗。”老板没有回答,闭上了嘴。
他把第二个热狗也裹好递出,顺手用抹布擦了擦台面上溅开的酱渍,一副话题到此为止的模样。
“生面孔看看就好,年轻人。”
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过于好奇的苍蝇,“吃你的热狗,回去吧。”拒绝交流的姿态很明显。
但这份拒绝本身,已经给了雷杰答案。
老板不仅认识埃文,而且知道他在做什么,甚至可能默许或见证过不止一次。
雷杰没再追问,点了点头,拿起热狗转身离开。从这个方向,问不出更多了。
他慢慢吃着热狗,沿着街道踱步。
其实他可以回去了。
今天来给他辅导课程不是埃文,两人以后也不会有牵扯。他没必要在过多探究埃文的事情。
可吞咽手中的食物,雷杰又一次回忆起昨日巷子中的情景。埃文像垃圾山时的他,像刚步入纽廉港的他,但褪去伪装,或者说穿上伪装后的金发模样,又像美莲。
来瑞法两年,雷杰从不提起那个名字,也不去回忆那些快乐记忆,却恰好总是能回忆起。
因为太想念,反而不愿提起。
可笑的,像他们二人混合体的埃文却被他发现了。雷杰团揉油纸,扔进街边的垃圾桶里。他微眯着眼望向上方的晴空,太阳红红的,刺得眼睛疼。
站在原地几秒钟后,雷杰笑出声。
他决定继续了解埃文,一个优秀的法学院学生,在获得了助教身份后会有大额奖学金,为什么还要伪装身份去做抢劫的勾当。要查埃文卡特,其实简单得很。
一个电话打给权车利,或者让他那个效率惊人的助理安娜去查,不出半天,埃文的住址、学籍、银行流水、甚至更私密的东西都可能摆在他面前。但雷杰不会,也不能。
那感觉像是作弊,像是对某种无形界限的粗暴跨越。而且雷杰不希望权车利知道埃文的事情。
他要换个方式。
走到街角,一家24小时便利店正在营业。雷杰推门进去,铃铛作响。他走到柜台,要了一包常抽的烟,又随手拿了一瓶冰水。结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店员,面容和善,有些发福,穿着洗得发白的店员制服,正低头看着一本旧杂志。
雷杰递过钞票,在对方拉开收银机准备找零时,他摆摆手:“不用找了。”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女士,跟你打听个事。”在见到小费后,店员早就露出了喜悦的笑容。雷杰倚在柜台边,动作自然地拆开烟盒,抽出一支,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像是随口拉家常。
“这附近是不是有个金发蓝眼的小子?个子不高,大概到我这。”他抬手比了比自己肩膀,“看起来挺凶,像混街头的。”女店员眼神里多了点警惕,但脸上还挂着笑。雷杰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递了过去。女店员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他可能不常住这儿,但常来。”
雷杰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咱们都是明白人"的氛围,“昨天下午,在那边巷子口,就热狗摊后面,闹了点动静。”女店员的手指捏紧了那支没点的烟,脸色变了变。雷杰半真半假地叹口气。
“有人抢了我的东西,后来我找到那群混蛋,对方说我的东西又被这个金发小子拿走了。”
雷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诚恳,“我不想惹麻烦,也不想报警。就想问问,看能不能找回来。”
这话说得含糊,却留足了想象空间。
女店员盯着雷杰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危险性。雷杰长得英俊,衣着体面,但刻意收敛了信息素也流露出Alpha的攻击性。女店员舔了舔嘴唇,低声开口,语速很快。“东西大概值多少钱?”
女老店员拉开了收银机,“我给你。”
雷杰愣住了。
女店员这话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女店员已经飞快地从收银机里抽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整百面额,不由分说地塞到雷杰手里。“拿着,别追究了。“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那孩子不坏,就是太善良了,这些钱够不够?不够我明天再补点。你别去找他麻烦,行吗?”掌心躺着零钞,雷杰看着女店员恳切又紧张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这不是他预想的东西。
而这里的人没有冷漠推诿,没有市侩交易,本能笨拙的回护着埃文。一一真好啊。
雷杰慢慢握拢了手掌,他没有把钱推回去,这只会让对方认为埃文惹了更大的麻烦。
“够了,太多了。"雷杰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我不是来找麻烦。”女店员看着他收起钱,紧绷的肩膀稍稍松懈,但眼神依然警惕。雷杰:“好吧,我只是想找他问问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情,我叫雷杰,也是瑞法国立大学的学生,埃文很聪明,以他的能力前途本来一片光明,可他最近在做的一些事,如果继续下去,一旦被抓,那些聪明,那些前途,就全毁了。一切都会完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我只是想找到他,问个明白,或许,还能拉他一把。”
“他……”女店员犹豫着,转头望向便利店脏污的玻璃门外,视线投向街道更深处。
“街后面,"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穿过两条巷子,后面有片挺老的红砖平房,快塌了似的。以前是脆脆乐零食公司的厂房和员工宿舍,现在工厂倒闭了,剩下一堆破房子和一些没处去的老员工。”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复杂的情绪:“还有个挺破的大楼,灰扑扑的,也是那公司的老办公楼。埃文和他妹妹,还有几个像他们一样没着落的孩子,他们以前都是靠脆脆乐的助学金才能念上书。”女店员不由打开了话匣子,带了点回忆过去的忧愁。“脆脆乐,当年在这一片可有名了,我们这代人小时候可没少吃他们家的跳跳糖和水果条,工厂红火的时候,附近孩子上学,社区修个小公园,他都没少出钱出力。那时候,这一片空气里都飘着糖粉和烘饼干的香味,下班铃一响,穿着工装的人潮涌出来,脸上都带着笑。”
“可后来就不行了。生意好像一夜间就垮了,机器停了,味道散了。去年…去年年末的时候,泰瑟先生在他那间能望见旧厂区的办公室里…她摇了摇头,没说出开枪自杀这个词。
雷杰沉默地听着,“那片地,那楼,就一直这么空着?没人管了?”“荒了好一阵子了,”女店员点点头,“不过今年开春,风声就变了。上面来了人,贴了告示,说要重新规划,城市焕新。这一片连地带楼全要拆。”“拆?“雷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女店员点点头,“要建新的商业区还是什么。住户得搬,大概是没有补偿听说因为脆脆乐倒闭前欠了好大一笔房产税,地皮产权都纠缠不清,最后赖在里面的租户头上,能有什么像样的补偿?大家心照不宣,不过是能拖一天是一天,那破屋子再漏雨,总比睡在大马路上强。”她看向雷杰,眼神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悲哀。“埃文那孩子……他是这群人里最争气的一个,硬是咬着牙考上了最好的法学院。他懂那些我们听都没听过的法律条文。从去年开始,就像疯了一样到处想办法搞钱,白天上课,晚上不知道做什么工,周末也见不到人影。他说要攒钱,要找到办法,要阻止推土机开进来,他说法律里有空子,有办法能拖住他们。”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们这些人懂什么?只能看着他拼命,心里揪着,又帮不上忙。说真的,我们都不太信真能拦住……能多拖一天,让孩子们,让生病的孩子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已经是上帝开恩了。”空气里弥漫着便利店内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混杂着烤肠机和咖啡的香气。
窗外的街道依旧车来车往,阳光刺眼。
但在女店员寥寥数语的描述背后,雷杰看到了另一幅图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摇摇欲坠的红砖房,漏水的管道,昏暗拥挤的单元,还有那个白天是法学院优等生、夜晚是街头劫匪、周末去做其他零碎工作的埃文,在灰扑扑的旧楼窗口数着寥寥无几的钞票,计算着还能抵挡多久。埃文是法学院的学生,自然知法懂法,知道怎么拯救大家,这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
但光有知识又能怎样。
雷杰将手里的零钞轻轻放回柜台上。
“这些消息就足够了,钱,您收着。“他说,声音平静,“我想帮他,告诉我那栋灰楼具体怎么走吧。”
女店员看着那叠失而复得的钱,又看看雷杰。这一次,她眼里的警惕终于慢慢化开,变成一种疲惫的叹息。“出门右转,走到第一个垃圾箱那里拐进巷子,一直走,穿过两道铁丝网就到了。”
雷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推开便利店的门走了出去。此刻时间已经来到正午,灼热的阳光瞬间包裹了他。按照女店员的指示右转,走过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箱,拐进了堆满杂物的狭窄巷子。巷子阴凉潮湿,墙壁上涂鸦剥落。
他走了大概五分钟,果然看到了生锈扭曲的铁丝网。从一处巨大的破口钻过去,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陷入另一种破败的沉寂。一片低矮连片的红砖平房映入眼帘,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窗户大多用木板或塑料布封着。
这里安静得过分,几乎听不到城市惯有的喧嚣,只有风声穿过破损屋檐的呜咽。
而在这些匍匐的红色建筑中央,矗立着一栋五层高的灰色大楼。墙面斑驳,布满雨渍和裂缝,不少窗户玻璃碎裂,黑洞洞的像缺失的牙齿。楼体侧面,褪色到几乎难以辨认的巨型字体依稀可辨一-脆脆乐零食公司。就是这里了。
雷杰站在废弃厂区边缘的荒草丛中,眯着眼打量着那栋灰楼。他抬脚,踩过碎砖和杂草,向那栋楼走去。脚步落在松软的泥土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不知道埃文具体在哪一层,哪一间。但他有一种预感,这次,他能找到他。
灰楼的入口没有门,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门框。里面昏暗,楼梯间堆满杂物,空气浑浊。雷杰走了进去。
靴底刚踏进灰楼门洞内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一股混合着霉菌、陈旧油漆和廉价烟草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从破损的高窗投射下来,照亮空气中缓慢浮沉的尘粒。但紧接着,一阵清晰激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切与韧劲的讲话声,穿透了这沉滞的空气,从一楼深处的某个房间传来。
……不,听我说,哈罗德太太,放弃抵抗直接搬走是最坏的选择!他们给出的补偿金,按《统一搬迁与不动产征收法案》的标准看,连法定最低限度的公平市场价值都够呛,更别提替代住所补偿了!”是埃文的声音。
没有了辅导时的温文尔雅,也没有了巷子里的暴戾尖锐,而是一种介乎于两者之间,充满说服力与焦灼的语调。
雷杰放轻脚步,循声走去。声音来自一个原本可能是车间办公室的大房间。房门早已不见,只剩门框。
里面聚集了十来个人,大多是老人,也有几个面容疲惫的中年男女,零星还有一两个怯生生的孩子缩在大人身后。
他们围在一起,或站或坐在从各处搜罗来的破旧椅子,箱子上,中心站着埃文卡特。
他今天没穿那身法兰绒西装,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天生的亚麻色头发没怎么梳理,乱糟糟地翘着,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他手里挥舞着几份打印纸,正对着一个坐在旧木箱上,裹着厚披肩的白发老太太激动地说着。
“可是,孩子,"哈罗德太太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律师费,我们哪里请得起律师?而且,政府说要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怎么办?”“我们不需要立刻请昂贵的私人律师!"埃文语速很快,但努力让每个词都清晰,“第一步是援引《行政程序法》,质疑他们征收程序的正当性。市政厅和岸区再开发公司的联合通告里,关于公共用途的论证非常模糊,只说促进经济发展、消除城市衰败区域,这定义太宽泛了!”他转向其他人,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迷茫和困苦的脸。“根据《第五修正案》,政府行使国家征用权必须是为了公共用途,并且给予公正补偿。他们现在把地卖给私人开发商建高档公寓和购物中心,这算不算真正的公共用途,法官是有裁量空间的!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环境评估报告有瑕疵,听证会通知程序可能也不到位,这些都是我们可以攻击的点!”一个穿着工装裤、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粗声打断:“得了吧,埃文,你说的这些法律词,我们听不懂,就算你说的对,打官司要多久,打赢的几率有多大?一年?两年?我们等得起吗?我老婆的病等不起!”房间里响起一阵低低赞同的附和声。
埃文的脸涨红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急于冲破障碍的急切。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压低,却更加有力。“听着,我知道大家难。我妹妹的药也不能停。”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但立刻又绷紧了,“所以我们不能只想着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利用法律程序拖延时间,同时寻求谈判筹码!”他举起手中的一份文件:“我查过了,这片地皮产权复杂,我们这些住户里,有一部分人持有的是当年脆脆乐公司签的长期租赁合同,还有一些是事实占有。根据州《财产法》,在某些情况下,长期租户和事实占有人对房产拥有类似衡平法权益,尤其是在涉及征收时,可能有资格主张更有利的补偿安置,或者至少,有权利要求独立的评估!”
他走到墙边,那里用胶带贴着一张手绘的、歪歪扭扭的这片区域地图。“我们可以联合起来,成立一个临时住户委员会。第一步,集体聘请一个专门处理征地纠纷的公益法律组织,费用分摊下来,每家每户初期只需要很少的钱,主要靠他们按风险代理方式运作。第二步,以委员会名义,正式向市政厅和再开发公司提交异议函,要求重新举行公开听证,提供更详细的征收必要性报告和补偿评估明细。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埃文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根据《税收法典》和本州的《延迟缴纳财产税法》,如果业主能证明其经济困难,并且财产面临征收等特定情况,可以申请暂缓缴纳财产税,或者制定分期付款计划。只要我们以委员会名义提出集体申请,附上大家的困难证明(医疗账单、失业记录、低保证明等等),并同时启动法律异议程序,税务部门很可能批准暂缓!这样,我们就能争取到至少六个月,甚至更长的喘息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法律程序在走,我们不用立刻被高额税单逼走,还能以此为筹码,逼迫开发商坐下来谈更好的条件!”
他这番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人们交头接耳,希望埃文解释的更清楚一些。
众人听不懂“法”,但能听懂暂缓六个月的时间,六个月,让他们继续居住在这里,又能省下一大笔钱财了。
“能……能行吗,埃文?”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小声问,眼里含着泪。“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埃文坦诚地说,“但什么都不做,就是等着被推土机赶走。做了,至少我们试过了,争取过了!而且,法律站在我们这边,我知道怎么用它!”
埃文攥紧了拳头,“他们在欺负我们不懂,可是有我,我不会让他们把这里推平的。泰瑟叔叔资助我们上学,让我能考上法学院”埃文有些哽咽。
就在这时,靠在门框边的雷杰敲了敲门框。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包括埃文那双瞬间从悲伤转为惊愕,又迅速覆上冰冷戒备的蔚蓝色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投向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黑发男人。
埃文脸上那为众人争取权益的坚定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警惕和一丝被侵入领地的愤怒。
他认出了雷杰,毫无疑问。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哈罗德太太看着埃文难看的表情,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埃文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紧绷,几乎要开口质问。但雷杰比他更快。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向前走了两步,踏入房间略显昏暗的光线里,脸上刻意摆出一个有点抱歉的局促笑容。
“呃见……抱歉,打扰了。“雷杰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他看向埃文,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开心,“埃文,抱歉,我来晚了。”他这番话,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可疑的闯入者”,暂时定位成了“埃文的熟人”。
埃文愣住了,嘴唇微张,显然没料到雷杰会来这一出。他眼中戒备未消,但汹涌的敌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认亲打断,卡在了半途。房间里紧张的气氛微妙地松动了些许。
哈罗德太太和其他人疑惑地看着雷杰,又看看埃文。雷杰顺势转向房间里的住户们,微微颔首,态度显得礼貌而诚恳:“大家好,我叫雷杰。我也是瑞法国立大学的学生,法学院一年级,进来是来帮忙的,我也许能搭把手。”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目光却稳稳地落在埃文脸上,传递着只有两人才懂的信号:我不是来找茬的。
埃文盯着雷杰。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埃文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挤出一句:“雷杰,对,我同学。”
他介绍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多余信息,但足以让房间里的其他人放下大半戒心。
一个法学院的同学,听起来总比一个来历不明的Alpha要好。“哦,也是学法律的啊!“哈罗德太太首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点希望混合着好奇的神色,“埃文正给我们讲呢,讲那些程序,税法什么的。你们年轻人懂得多,好,真好。”
那个抱孩子的年轻母亲也小声问:“那埃文说的办法是真的?真能拖住不拆?”
“总会有办法。"雷杰认真道。
大
周末的阳光透过权车利府邸书房的落地窗,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切割出明亮规整的光斑。
雷杰蜷在靠窗的皮质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浏览器窗口开着好几个标签页,都是关于“脆脆乐零食公司旧址”、“河岸区再开发计划”“市政征收公告”的搜索结果。冗长的官方文件、模糊的新闻报道……信息碎片化且阻力重重,就像试图用一把钝勺子挖掘冻土。
最终,在一个不甚起眼的政府资产处置子站页面深处,他找到了目标。那是一则即将于下月末举行的"闲置工业用地及附属建筑物公开拍卖”的预告公告。
地块编号、面积、位置描述都与那片灰楼和红砖房吻合。起拍价一栏的数字并不算天文数字,但对于个人而言,无疑是宣判了死刑的价码。
雷杰盯着那串数字和日期,闭上了眼睛。
他试图在脑中搜索解决办法,一无所获。
关于征收补偿、行政程序、财产权利的法律条文,但它们像一堆尚未拼凑的积木,无法立刻搭建出有效的防御工事。埃文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扔石头,知道哪堵墙可能比较薄。而他,空有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却连最趁手的工具都还没打磨锋利。好像唯一的办法,是借助“外力"。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熟悉,雷杰没有回头,指尖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将拍卖公告的页面放大。权车利走到沙发旁,并未立刻出声。
他先是看了一眼雷杰专注的侧脸,目光随即落向屏幕上的内容。那双环绕着金环的深黑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更多的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平静。
“我询问过你近期的课程进度。”
权车利的声音平稳地切入,“你的辅导老师提到,你最近对一些实务案例格外关注。比如城市拆迁中的产权问题,土地征收的法定程序。”雷杰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自从那次在旧厂区与埃文见面后,他就没有再刻意隐藏自己对此事的关注。他知道隐瞒没有意义,单凭自己,一个连《联邦民事诉讼程序》导论课都上得磕磕绊绊的一年级法学生,想要撼动这种涉及市政规划、资本运作和复杂产权的事情,无异于批蛏撼树。
“公开拍卖,下月底。“雷杰指了指屏幕,“起拍价在这,程序看起来都走完了,或者至少,走在了最后一步。”
权车利微微俯身,手掌搭向雷杰的肩膀,目光掠过那行公告,随即直起身,走到旁边的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烈酒。他端着酒杯,重新踱回雷杰身侧,却没有坐下,只是倚着厚重的红木书桌边缘。
“河岸区再开发,是本届市府的重点项目之一。“权车利抿了一口酒,“我看过报告,没什么纰漏。”
“我明白。”
雷杰向后靠进沙发里,抬手用力揉了揉脸。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但那烦躁底下,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我明白。“他又重复了一遍,“一个倒闭多年的工厂,一片破烂房子,拆了建新的,应该的。”
“可是那些住在里面的人呢?"雷杰转过头,看向权车利,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固执的追问。
“那些老人,病人,带着孩子的老员工们,他们能去哪里?”雷杰扯了扯嘴角,“政府不会给安置费的,对吧?或者说,给的那点,恐怕连这片区一个月的租金都付不起。”
权车利安静地听着。
他只是看着雷杰,看着这个被他一手从泥淖里拉出,塑造得初具精英雏形,却依然会流露出与外表格格不入,近乎“天真"想法的年轻人。“发展总会伴随代价,雷杰。”
权车利道:“而代价通常由最无力承担的人支付。这不是秘密,是规律。市政报告里或许会有“受影响居民生活状况评估"附录,但它的作用,往往只是完善程序,而非改变结果。补偿标准有法定公式,安置方案有政策框架,在框架内,合理与足够是两回事。”
他向前倾身,将酒杯放在书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埃文卡特,聪明的小伙子。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是在挑战拆除废弃工厂这件事的合理性,他是在现有的法律里,为自己和身后的人争夺一点喘息的空间,一点或许可以拿来谈判的筹码。这是弱者的策略,需要极大的智慧,以及运气。”
听到权车利直接点出人名,雷杰明白对方早就调查清楚了,看来权车利是不会帮忙了。
权车利重新站直,目光落回雷杰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底下翻腾的思绪。
“你现在感到的无力,是因为你站在了规则的这一边,却试图用另一边的心态去看问题。”
他缓缓说道,“这两年你拥有的资源扩宽了你的视野,让你看到了故事的终点。而他们,还在起跑线后的荆棘丛里挣扎,寻找任何可以垫脚的东西。你想帮忙,这很好。但帮忙的前提是,你必须先彻底理解,故事是否还有第二个结局。”
雷杰沉默了很久。
权车利的话像冰水,浇灭了他心头那点因冲动而起的燥热,却也让更沉重的东西沉淀下来。
“所以,"他缓缓开口,“如果我不想只是看着,如果我不想仅仅因为拥有资源就觉得可以轻易插手,或者因为无力改变就干脆背过身去,我该怎么做?不是以权车利先生庇护的身份,而是被投资者的身份,以一个正在学习规则,或许将来某天也想按照自己意愿使用规则的人的身份。”权车利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问题变了,这很好。
这让他几天前心中那丝隐约的失望,稍稍淡去了一些。是的,就在几天前。
当秘书提起雷杰想要阻止拆迁,甚至试探性地希望借助他的力量时,权车利确实感到了失望。
那是一种对于“雏鸟本能寻求庇护"而非"尝试自己梳理羽翼"的失望。他花费心力,提供平台与资源,并非为了培养另一个遇事便想走捷径的依赖者。
他以为雷杰该更明白,真正的力量源于支配,而非简单地附庸。雷杰当时表现出的那种空有意图却无方法的焦躁,让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手持利剑却只会胡乱劈砍的莽夫,浪费了打磨工具的时光。但现在,雷杰的提问方式变了。
他开始寻找“如何学习规则",而不仅仅是“如何借用力量”。这很好。
同时,雷杰把拴住脖颈的缰绳,亲自递到了他手中。“来一场抗议游行,"权车利笑着说道。
作为瑞法州州长的权车利,此刻亲自教育雷杰如何对抗市政府。“你同情那些住户,想为他们争取时间,甚至改变结果。纯粹的私下谈判或法律文书往来,在时间窗口和力量对比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效率太低。你需要把问题从市政厅会议室和开发商的谈判桌,搬到街面上,搬到新闻镜头前,进入足够多无关者的视线里。”
“你需要让脆脆乐旧址的住户困境,从一个不起眼的拆迁补偿纠纷,变成一个可能影响社会稳定,损害政府形象,甚至动摇某些人政治资本的社会议题。他顿了顿,观察着雷杰的反应。
“抗议游行是必不可少的。"权车利清晰地说出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午餐,“不是□口烧的暴乱,而是有组织的集会游行。”雷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想到权车利会提出这个建议,更没想到是以如此冷静,堪称专业的指导口吻。
“但这……“雷杰反问,“如果市政厅派出警察怎么办?逮捕会毁了他们。”“冲突只会更好,让你们博得更多同情,"权车利打断他,嘴角勾起近乎嘲讽的弧度,“游行前,非正式地向几家有意愿关注社会民生议题的媒体透露风声。游行当天,要有明确的发言人,准备简短的声明,甚至准备好一些具有视觉冲击力但不过分的道具。”
权车利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钢笔,开始快速勾勒。“比如写满住户签名的巨大请愿书,或者孩子们画的心目中的家。记住,镜头需要故事,你需要提供一个合规又动人的故事。”他放下笔,将画满要点的纸推向雷杰。
“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个叫埃文卡特的年轻人,以及他身后那群住户的同意与配合。”
“他们必须理解并愿意承担这种公开行动可能带来的关注,以及关注背后的压力。你可以提供思路、协助规划、甚至利用你的身份和人脉去疏通一些不必要的行政阻碍,比如确保游行申请不会被无理拖延或拒绝。但站在镜头前、走在队伍里的,必须是他们自己。”
他看着雷杰眼中逐渐亮起,继续说道:
“这会消耗你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协调、去沟通、去学习那些琐碎但必要的流程。它会让你直面官僚系统的迟缓、媒体的挑剔、甚至可能来自对手的时中阻挠。”
“但在这个过程中,你会亲眼看到规则是如何被运用、被规避、被挑战的。你会看到′民意"如何被塑造、被引导、有时也被利用。你会理解,所谓对抗,在成熟的体系里,往往是一场精心计算的表演,目的是将棋局引入对自己稍有利的谈判位置,而非为了掀翻棋盘。”
雷杰盯着纸上那些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条目,心跳有些加速。权车利把操作指南告诉他了,剩下的是由他们去执行。“你……“雷杰喉结动了动,大脑有一瞬间清醒,“我不明白,你作为州长,教我去对抗市政府的项目……”
权车利轻笑一声。
“我教你的是如何在规则内生存并争取空间,雷杰。市政府也好,州政府也罢,都是这台庞大机器的一部分。了解一个零件的运行方式,有助于你理解整台机器。何况……”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们不一定成功。”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阳光悄然移动,将权车利半边身影拉长,投在女佣仔细涂抹石蜡的地板上。
雷杰慢慢拿起那张写满要点的纸,“不管能不能成功,我们都要去争取一次。”
他抬起头,看向权车利,“谢谢。”
权车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端起早已凉透的酒杯,对着光线虚虚一敬,仿佛在预祝一场演出的开场。
而雷杰,已经快步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