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群13(1 / 1)

第108章羊群13

雷杰靠在椅背上,侧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街景。“我需要一笔钱。”

权车利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雷杰转回头,目光直直撞进对面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然清晰的金环黑眸。“我想买下脆脆乐的旧址。“他说,“那片地,那栋烧剩下的楼,还有周围那些红砖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权车利的反应。但权车利只是静静看着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雷杰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

“我查过公开的拍卖预告,也咨询过其他人和网络上的评价。河岸区本身就不是热门地块,老旧工业区,基础设施差,规划滞后。所谓的再开发只是政客刷业绩用的漂亮话。”

“现在,那里刚发生了重大火灾,死了十八个人。新闻热度虽会过去,但它已经被标上了凶地的标签,在开发商和普通投资者眼里,是负资产,会带来无究无尽的麻烦。”

“潜在的清理成本、法律纠纷隐患、以及周边整体低迷的环境,会让大多数资本放弃投资。”

“所以这次拍卖,很可能遇冷。起拍价或许不低,但真正举牌的人?我赌没几个。甚至可能流拍,或者以谁都没想到的低价成交。”他报出一个数字。

“我能出三分之一。”

雷杰报出一个数字,那是他这两年在权车利庇护下,通过各种渠道(包括索兰那边的转账、权车利给的零用、以及他自己一些未明说的投资)积攒下来的全部可动用资金。

对一个普通学生乃至中产家庭而言是巨款,但对于一块城市土地的拍卖,远远不够。

“剩下的三分之二,”他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些,“我需要你的帮助。”他直视着权车利,“请您借给我,我会还,连本带利。”“这有些冲动。"权车利评价到。

“我知道。"雷杰答得很快。他当然知道,他不需要谁来告诉他这有多不理智。

但他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救赎他人。

雷杰转头望着窗外,橙光色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说是为了帮助其他人而拍下那块土地,这太虚伪了,人死不能复生,他拍下地皮对于死者来说早已无济于事

他只是找到了一个宽恕自己的办法。

一个他能用来对自己交代,用来在夜里闭上眼睛时,不至于被那片火海和焦味彻底吞没的借囗。

这是在火灾过后的几天内,他想到的唯一方法。四英亩,起拍价300万联邦币。雷杰有能力拍下它,也必须拍下来。至于之后?之后再说。

“分析得还算客观。“权车利手指交叠,“火灾和死亡事故,确实会极大影响那块地的商业价值。周边区域经济疲软,也是事实。”他顿了顿,“但你想过买下来之后怎么办吗?一片废墟。你会拿它做什么?″

雷杰摇头,很坦诚:“还没想好。先拿到手,之后再决定。”他的语气里带着固执。

权车利看了雷杰几秒,轻轻点头,没再追问。“好。”

权车利干脆利落地做出决定。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他直接同意了雷杰的请求。这个爽快的应答,甚至让雷杰愣了一下。他预想过权车利会质疑、会分析利弊、会提出各种问题,甚至可能拒绝。唯独没料到会如此直接地答应。权车利看着雷杰微微睁大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我不是许愿池,雷杰。“他补上一句,语气恢复公事公办,“具体需要多少,明天让安娜和你对接,走私人借款协议,利息按银行最低商业贷款利率算。还款期限…你毕业后开始计算,五年内还清,有问题吗?”“没有。”

雷杰也露出了笑容。

心口一块巨石仿佛松动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权车利的爽快,反而让他有些无措。

“谢谢。"雷杰低声道。

权车利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他转回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别把政府土地拍卖想得太简单。“他声音平淡,却像一句警告,“月底起拍,你还有时间去找家靠谱的评估公司,把地税、产权遗留问题、还有所有潜在债务全部重新核一遍。”

“我会的。"雷杰点头。权车利的提醒让现实感重新一点点爬回他的血管。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然不同。

雷杰觉得他得到了支持,得到了一个机会,无由的感觉心情舒畅了许多。可对于权车利来说,他答应得爽快,固然有对这孩子此刻状态的某种理解,甚至是一丝纵容。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根本不认为雷杰能凭这笔钱拍下那块地。公开拍卖,那只是台面上的过场。

河岸区再开发计划牵扯的利益方众多,市政府、开发商、投资政客的企业家们,他们早就坐在同一张牌桌旁。

一场火灾和伤亡,或许会吓退普通的投机者,但对于那些有能力消化负面因素的资本,这或许只是谈判桌上又一个压价的筹码。拍卖场上,钱很重要。但比钱更重要的,是信息,是人脉,是台面下的默契。

他借钱给雷杰,某种意义上,是给了这孩子一张入场券。一张让他亲自走进竞技场,亲眼看看规则如何被书写、又如何被绕开的体验票。

他几乎能预见结局,雷杰会举牌,会遇到“意料之外"的竞价,会最终空手而归。

但没关系。

年轻时的跟头,得自己摔。总好过爬到高处,再被人一脚瑞下来。车子驶入州长官邸的林荫道,两旁整齐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权车利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一句随口的提醒:“过两天,我儿子回来。”

“…权野?“雷杰想起在书房内看见的家庭合照,一个稚气未脱,酷似权车利的年轻人。

但照片是五年前的了,权车利曾笑着说,如今和权野站在一起,权野没有半分像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