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群19(1 / 1)

第114章羊群19

“我指的是你的背景相对简单。”

“在政治上,干净意味着你的过去可以被塑造,可以被解释,甚至可以被美化。更重要的是,它意味着你的未来,还没有被任何既定利益集团打上不可更改的烙印。”

“你没有家族政治包袱,没有从政初期不得不做的那些肮脏交易记录,没有必须回报的恩主。你是一张白纸,雷杰。”“在对手眼里,这可能是缺乏根基,但在我眼里,这意味着可塑性强。在民众眼里,一个从底层挣扎出来,凭借自身努力从最底层走上正途的年轻人,这种叙事,在适当的包装下,很有号召力。”

“再者,"权车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近乎感慨的语气,“你和索兰有血缘关系非常隐秘,除非你们中有人主动公开,否则其他人无法查到。”“很长一段时间内,你都不需要拉投资,因为我和索兰会为你提供金钱支持。”

“总而言之,你不是最优秀的那个,但是对于我是最安全的那个。"说到这里,权车利停下了。

雷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转回头,也望向了窗外深沉的夜色。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车窗上,模糊地映出他的脸,以及身旁权车利深邃的轮廓。第二天傍晚,州长官邸的餐厅。

长条餐桌上铺着洁白的绣花桌布,银质餐具在枝形水晶灯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精致的前菜已经摆好,但主位之侧,那个预留给权野的位置,空空如也。权车利坐在主位,神色如常,仿佛对权野的缺席早已预料,他甚至没有吩咐人去催促或询问。

雷杰坐在他右手边,沉默地用餐。餐厅里安静得只有餐具偶尔碰触的轻微声响。昨晚车内的对话,像一道无形的帘幕,横亘在空气里。这顿本该是"家庭"相聚的晚餐,在一种微妙而凝滞的气氛中开始,也在一片沉默中结束。

权野始终没有出现。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

法学院的生活照旧,卡尔霍恩教授依然严厉,但不再刻意针对雷杰。新的辅导老师专业高效,雷杰在法律条文间的磕绊肉眼可见地减少。权野的名字没有再被提起,仿佛那晚酒吧外的冲突只是一场幻梦。但雷杰知道不是。

州长官邸里的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仆人们更加谨慎,连管家汇报日常时,都似乎省略了某些原本会提及的细节。拍卖的日子越来越近。

雷杰几乎将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了评估报告和拍卖文件上。不知为何,距离拍卖时间越近,他越感觉到不安情绪。他联系了不止一家承包商,初步估算了清理废墟和加固剩余建筑的成本。数字庞大,但他没有退缩,权车利承诺的钱已经分批划入一个专门的账户。他甚至在一天下午,独自开车又去了一趟河岸区。火灾过去不到两周,现场依旧拉着警戒线,但大部分废墟已经清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和那栋灰楼残缺的主框架。风穿过空洞的窗框和烧毁的梁柱,发出呜呜声响。

远处,城市的声音隔着几个街区传来,模糊而遥远。空气中还有淡淡的焦糊味。

雷杰站在警戒线外,看了很久。

终于,他转过身,双手抄在旧皮夹克的深兜里,肩膀微微向内收着,垂头沿着坑洼不平的人行道,慢慢走过街角。

他记得这里有个热狗摊。金属推车,玻璃罩子总是雾蒙蒙的,老板围裙上的油渍像是地图。

可惜此刻那个位置空荡荡。

地上只留下一块比周围颜色略深的方形痕迹,是长年累月车轮停放油污渗入的结果。旁边墙上,一个画着热狗和箭头的简陋招牌的模糊印记还在,边缘已经斑驳。

曾经拴推车的铁链环扣孤零零地嵌在砖缝里,锈迹红得像干涸的血。摊子不见了,连同那总是滋滋作响的烤肠声、洋葱的焦香、芥末酱刺鼻又开胃的气息,一并消失了。仿佛被这片土地的厄运一同卷走,或是嗅到了不详,悄然退避。

雷杰在那一小片空地上站定,怔了怔。

…一周后,市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

拍卖会当天,天空阴霾,飘着冰凉的细雨。关于河岸区脆脆乐旧址及相关地块的公开拍卖会,在一个中型会议室举行。到场的人比预想的略多,但气氛并不热烈。正如雷杰雇佣的拍卖公司给出的分析,火灾的阴影、地块本身的瑕疵,让大多数实力买家望而却步。

雷杰坐在靠后的位置,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向后梳得整齐,露出额头。身边跟着权车利为他安排的一位经验丰富的助理。真到了这一天,雷杰反而变得平静。他想,能动用的资金加上权车利的借款已经准备就绪,只需要一会举牌。

拍卖师例行公事地介绍地块情况,提及火灾时语气平淡,快速带过。然后,报出起拍价。

“起拍价,三百五十万联邦币。”

有人举牌。

“四百万。”

是前排一个地产公司代表率先举牌。

“四百一十万。"另一个投资代理跟进。

加价幅度很小,气氛温吞水一般。

雷杰耐心等待,直到价格缓慢攀升到一个节点,竞争明显疲软时,他才第一次举牌,“五百万。”

他的出价引起了几道目光的注意,但很快,又有新的号牌举起。“五百五十万。”

并非一直竞价的几位,而是一个之前从未举牌,坐在角落的中年男人。价格继续向上。

雷杰再次加价。

对方几乎毫不犹豫地跟上。

几个回合后,价格已经逼近了雷杰所能承受的上限,甚至略有超出。权车利为他安排的助理开始在一旁低声提醒风险。而那个中年男人,依然气定神闲,每次加价都干脆利落,甚至还都是跟在雷杰报价后加价。

雷杰抿紧了唇。

他看向那个中年男人,对方恰好也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礼貌微笑。

“六百五十万。"雷杰再一次举牌。

中年男人也再次举牌:“七百万。”

此时已经是底价的两倍了,七百万的出价让大批人停手。但还有两个人在逐渐加码。

雷杰:“七百一十万。”

中年男人:“七百五十万。”

雷杰:……七百六十万。”

中年男人:“八百万。”

在雷杰试图继续举牌前,助理立刻按住了他的手,“您为拍卖准备的资金一共六百万。”

“我知道。”

现在已经超出去太多了。

在两人交流时,拍卖师已经开始询问“八百万,还有加价吗。”无人回应。

拍卖师:“八百万,第一次……八百万,第二次……拍卖师的声音在继续,锤子即将落下。

雷杰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缓缓放了下去。他没有再举牌。“………第三次!成交!”

槌音落定,清脆冰冷。

中年男人从容起身,去办理相关手续。周围响起几声稀疏的掌声,更多的是低低的议论。

雷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前方空荡荡的拍卖台,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离开的背影,耳畔似乎又响起了权车利在车里的声音,以及更早之前,在火灾废墟边那句平静的断言。“你不一定会成功。”

是啊,不一定会成功。

他终究,没能拿到那片土地。

没能为自己,挣得那份想象中的宽恕。

助理低声询问是否离开,他在助理的提示下起身。雷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他最后看了一眼已经空荡的拍卖台,和那个正与工作人员交谈的中年男人挺直的背影,然后转身,朝出口走去。

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单调回响。走廊里光线明亮,却透着一种事务性的冰冷。

几个参与竞拍的人正低声交谈着离开,隐约能听到“不值”、“看不懂”“后面肯定有说法"之类的只言片语。

派来帮雷杰的助理,跟在身侧半步的位置,直到走出交易中心大门,来到被细雨打湿的台阶上,才加快了脚步,与雷杰并肩的同时压低了声音:“雷杰先生,刚才最后跟您竞价的那位,我查了一下他登记的公司信息。”雷杰脚步未停,走下台阶,细雨立刻沾湿了他的肩头和头发。“那是一家小型代理公司,注册地在邻州,成立时间不长,主营业务很杂,但过去两年经手的几乎都是这类资产处置和地产交易的代理业务。”“关键是,一块刚刚发生过重大火灾、产权有瑕疵、商业开发前景黯淡、连我们这样带着特殊目的和准备的人都觉得风险极高的地块。正常的商业逻辑,绝不可能让一家背景存疑的代理公司,以不计成本的方式抬价到八百万。”助理转过头,看着雷杰,“这不像是在竞拍,雷杰先生。”“这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确保这块地,无论如何,都不会落到您的手里。或者说,不会以低于某个他们预设门槛的价格成交。”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雨刮器规律地刮擦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渍。经助理提醒,雷杰也察觉到问题。

对方报价不是为了厂房旧址,是为了拦截他。雷杰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助理观察着他的神色,谨慎地补充道:“需要我向权先生汇报一下这个情况吗,我们可以进一步追查那家代理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雷杰睁开眼,眼底那丝自嘲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查。”

他重复了一遍,眼睛依然看着前方被雨刷切割又弥合的模糊街景,“当然要查下去。”

助理微微一顿,他跟在雷杰身边时间不长,但接触下来,这位年轻的“少爷”大多时候是沉默,偶尔流露出不耐或固执,却很少直接带着一丝凌厉的命令囗吻。

而雷杰只是在想。

现在,他有权力了,为什么不使用。

车窗上,雨滴不断滑落,扭曲了外面世界的倒影。倒影里,雷杰的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

而当天下午,雷杰就得到了消息。

真正用八百万拿到厂房旧址的幕后人是一一古奇集团。“古奇……真是熟悉的名字。”

雷杰仰躺着,从回来后他就待在阳光房中,找了张宽大的藤编椅子望着玻璃穹顶。

周围是几乎填满了视野,层层叠叠的蔷薇科植物,深红近黑、浅粉如少女脸颊、奶白与鹅黄渐变,还有成簇开得热烈又野性的月季,杏色、鲑鱼粉、复古铜色……

花香并不浓烈到甜腻,花瓣上还沾着自动喷淋系统留下的细小水珠,在光线下闪烁如碎钻。

权车利喜欢园艺,这里是仅次于书房,对方偶尔放松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