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羊群20
雷杰在阳光房里躺了很久,久到黄昏的天光透过玻璃,将那些绚烂的花色染上一层沉郁的金红。馥郁的香气仿佛被这暮色熬煮过,变得浓稠,带着晚霞渐冷的余温,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呼吸间。
他没有动,甚至连手指都很少颤动,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显示他并未睡着。古奇。
古奇集团。
西莱夫古奇,科赫古奇。
两个人的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起初只是一个冰冷的符号,渐渐地,一些被刻意尘封,几乎要被他遗忘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感觉。
潮湿的布料紧贴皮肤的粘腻感,混合着畜牲汗液与信息素的恶臭,后颈被粗糙手掌死死按住,颈椎几乎要被折断的窒息和剧痛。以及,更深处,更私密处传来的,尖锐带着明确侮辱性质的撕裂痛楚。覆盖在这所有感觉之上的,是俯视他的目光。冰冷,带着残忍的兴味。
是两个人。一个外露暴戾,笑声粗野,另一个更沉默,眼神像在评估一件玩具可以承受的极限程度。
记忆的闸门一旦撬开缝隙,脏污的洪流便再无阻拦。雷杰想起了更多细节:昏暗杂乱的林间空地,手腕被粗糙麻绳反复磨蹭的灼烧感,那些夹杂着下流俚语和嘲弄的对话碎片,还有口中弥漫开的铁锈腥甜,以及被捂住嘴时闷在喉咙里的痛哼。
他以为忘了,至少可以用后来的经历覆盖掉。至少,来到瑞法之后,他用全新的生活、严苛繁忙的课程、权车利赋予的身份和期许,成功地覆盖了那片泥沼。
直到“古奇”这个名字,像一只从地狱伸出的手,再次攥住他的脚踝,将他狠狠拖回那片腐烂腥臭的记忆里。
雷杰在藤椅里缓缓坐直身体。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切割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落在他漆黑的短发上,落在他微微眯起的眼眸里。周围繁花似锦,暗香如缕,但他周身的气息却一点点冷了下去,像有看不见的寒冰从藤椅蔓延开来。阳光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权车利走了进来。他像是刚结束公务,身上还带着室外微凉的湿气,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开了些。
他看到了坐在椅上的雷杰,脚步顿了顿,随即走向一旁的小圆桌,将外套搭在椅背上。
“听说拍卖没成。“权车利的声音响起,他拿起一壶已经凉透的红茶,看了看,又放下,“也算是情理之中,地拍总是这样,出人意料。”雷杰没有立刻回应。
他甚至没有转过头回看正在说话的权车利。光从头顶打来,像裁纸刀划过洒金笺,照亮他半边脸颊。权车利能看见明亮的那边,雷杰呈现出一种静态的美。鼻梁是陡然立起的一道白,像莱斯山脉最陡峭的崖壁,在光线下划出利落的明暗交界。唯独嘴角破坏了这冷峻的和谐,前几日与权野冲突留下的伤痕落下了一道浅粉色的印记。
权车利的视线,最终落定在雷杰搭在藤椅扶手上的右手。那手背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以一种刻板动作弯曲着,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力道之大,连指关节者都泛出缺氧般的青白色。
权车利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人大约是在生闷气,还气得不轻。
他按下传唤铃,让仆人进来重新换上一壶冒着袅袅热气的新茶,想了想,他又让人加了一杯热可可。
浓稠的褐色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光泽,他亲自放在了雷杰身旁的桌上。或许失策了,权车利想。
早知道这块地拍不下来会让他气成这样,当初不如直接行使特权拿下来。“是古奇集团拍下的。“雷杰终于肯开口了,他扭头看向权车利:“我和他们有些旧账。他们不是想要那块地,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哦?"权车利有些意外,眉梢微挑,同时瞬间明白了雷杰真正怒火的源头。他问:“你和阿尔乔姆有私人恩怨?”
“不是他。“雷杰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但只牵动面部肌肉形成一个短暂而古怪的扭曲。“是另外两个,西莱夫古奇。科赫古奇。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我们有过冲突。后来他们抓到我,带到一个林场。时间不长,可能就两三个小时。"他的语速很慢,“但足够他们做很多事了。”雷杰说的委婉,说的克制隐晦,但权车利听懂了。古奇家族发源于瑞法州,他太了解古奇家那两位少爷的“名声"了。“索兰知道这件事情吗。“权车利问,声音沉了下去。“他不知道,"雷杰摇头,“我没告诉过任何人。”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在这个充满鲜花和权力气息的温室里,他才说了出来。
权车利叹息一声。
他端起茶杯轻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雷杰。
“当时,有被录像吗。”
雷杰呼吸一滞,“……我不知道,但大概是没有。”当时他被法切蒂接走了,他们派来家庭医生给自己检查,没有在和自己谈论过那件事情的后续处理问题。
雷杰似乎预感到了不妙,因为权车利的表情舒展开。果然,权车利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残酷的务实。
权车利柔声道:“如果我现在出面,以我的名义,尝试在他们与你之间进行调解……这件事,有和平解决的可能吗?”调解?
雷杰的嘴角再次扯动,这次是真的笑了。
阳光房里馥郁的花香仿佛凝固了,甜腻得令人窒息。那些怒放的、娇艳的蔷薇科花朵,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出几分鬼魅般的华丽。“永远不能。"他吐出四个字。
随后,这两年培养出的仪态涵养在这一刻尽数消失,雷杰粗鄙道:“如果你现在脱光了躺在桌上让我操一顿,我或许会原谅他们。”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能压弯花枝。过了很久,权车利才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旁边的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好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情况我大致清楚了,我不会再谈和解的事情。不过,雷杰,有件事你需要知道,阻止你拍下那块地的,很可能并非西莱夫和科赫本人。据我所知,那两兄弟已经很久没有踏足瑞法了。目前古奇家族在瑞法州的所有事务,都由他们的大哥,阿尔乔姆古奇全权负责。”“阿尔乔姆是个极度理智的人,没有其他利益牵扯,不可能和你竞争拍下一块用处不多的土地。”
权车利站起来,走到雷杰面前慢慢蹲下,他双手拉住雷杰的手掌交握在一起,放在自己膝上,目光沉静地落在雷杰脸上。“我为你的过去表示惋惜,现在,让我们一件件来处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
“首先,告诉我你的想法。关于西莱夫和科赫,你想怎么做?那两个人虽然是家族里的纨绔,远不如阿尔乔姆有能力,但他们姓古奇,动他们,就是动古奇家族的颜面。”
雷杰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靠回椅背,这次姿态放松了些,但眼底的冰冷更加明显。
“我刚才就在想,杀了他们?让他们也尝尝我当时的痛苦?可那太简单了,我不甘心。”
权车利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那我们可以玩点更高级的,让他们失去更在意的东西。钱,权,自由,或者…在家族里的地位。”“到时候你在处理他们,就没有人管了。”雷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此刻他坐在藤椅上,位置高于半蹲下来的权车利,低头时,光在他睫毛上烧出半圈金晕,颤巍巍的,仿佛马上要坠下来,却又始终悬着。权车利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被怒火烧灼的狭隘视野。单纯的暴力复仇,确实痛快,但之后呢?他不再是无牵无挂、烂命一条的雷杰了。他背后有了权车利,有了索兰若隐若现的影子,也有了“政治继承人"的模糊轮廓。他的命,现在贵了。
现在就杀死那两个畜牲,后续的麻烦会像蝗虫一样扑来,古奇家族知道是他做的后不会善罢甘休,他不能把未来余生时间都用来处理那两个畜牲的问题。“让他们失去地位。”
让古奇家真正掌权的人,亲自厌弃他们,放弃他们,比打断他们的腿,更让他解恨。
权车利眼中闪过一丝宽慰。
“这需要切入点,需要筹码。”
权车利包裹着雷杰手指的掌心心十分温暖,“阿尔乔姆古奇是实际的控制者。他精明,谨慎,比他那两个弟弟难对付得多。但他也有弱点,他正在试图让古奇家的生意洗白,至少是表面上的。他渴望得到主流商界和政界的认可,渴望拿到那些需要干净背景才能触碰的牌照和项目。”他感觉到雷杰的手指在他掌下微微动了一下。“我手头有一些东西………权车利继续说,语速平缓,“关于古奇家族某些传统业务的模糊线索,指向西莱夫和科赫经手的几桩旧事。不大不小,足够让他们惹上一身腥,但如果直接抛出去,阿尔乔姆有能力压下去,甚至反咬一口。我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能直接威胁到阿尔乔姆核心计划的东西,或者,能让他相信,他那两个弟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累赘,必须切割。”“我们需要接近阿尔乔姆,了解他目前最紧要的项目,他最怕什么曝光,或者……“权车利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催眠般的引导,“他最想要什么。雷杰抬起眼,目光与权车利对上。
“怎么接近?"他问。
“阿尔乔姆有个众所周知的偏好,和他的弟弟们相同。”“但除美貌外,他更欣赏聪明和胆识,以及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驯服感。”听到这里,雷杰大概明白了。
他需要一个合适人选接近阿尔乔姆,但找外人去,雷杰并不放心。想到这里,雷杰垂眼,看着自己被权车利握住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沾过泥污,握过粗糙的工具,也在搏斗中留下过伤痕。现在,它们被保养得很好,指节干净,指甲修剪整齐,透着一股属于“上等人"无需劳作的洁净。
它们的主人,似乎已经远离了泥泞与血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烙印在骨头里的东西,从未消失。现在,这双干净的手将要主动伸回泥沼,去搅动更深层的污浊。他没有立刻抽回手,反而任由那份来自年长者的温热包裹着自己微凉的指尖。然后,雷杰缓缓抬起了头。
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愉快的笑,甚至不是冷笑。它很轻,很短促,像夜店里转瞬即逝的霓虹灯影掠过水面,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豁达,底下却藏着淬过火的决心。“这件事情只有我自己做才能放心,靠这张脸,这身皮囊去当敲门砖。”他停顿了一下,舌尖轻轻抵了抵上颚,发出个轻微弹舌音。“好啊。“他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轻快,与刚才的阴沉不甘心判若两人,“那让我…换个造型?”
他歪了歪头,黑色的碎发滑过额角,这个略显孩子气的动作与他眼中沉淀的暗色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他将以另一个名字,另一幅精心修饰过的皮囊,去宰杀那两个畜牲。这一次,他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他是带着毒牙,潜入宴会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