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群21(1 / 1)

第116章羊群21

#倒叙结束,本章衔接96章羊群1

二九六九年,三月末。

阿尔乔姆·古奇再一次见到了雷杰。

“这是第几次了。”

第四次?第五次?阿尔乔姆漫不经心心地想,整个三月,这道骨白色的身影挥之不去,总在他视野边缘浮动。

那头发色太过醒目,那张脸又生得太具挑逗与不安分,想忘记都难。就在此刻,“黄金骰子”二楼相对安静的休息区,雷杰正醉醺醺地蜷在一张宽大的黑色皮质沙发里。

他半卧着闭眼小憩,一条腿伸长,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黑色牛仔裤紧裹着流畅的腿部线条,裤脚略微上缩,露出一截骨骼分明肤色健康的脚踝。另一条腿曲起,膝盖顶在沙发靠背,将身体陷进柔软皮革的包裹中。赌场里暖气开得很足,足以让人抛却外衣。雷杰早就把风衣扔在一旁,身上只余件白色棉质衬衫,此刻领口的三颗纽扣全开,大喇喇地向两侧散着,袒露出锁骨和一片蜜色肌肤。衬衫下摆一半草草塞进裤腰,另一半被拉扯出来,随着他侧卧蜷缩的姿势,在腰际形成几道褶皱,恰好露出隐约可见腰窝的麦色皮肤。

雷杰喝醉了。他今日在楼下散座区输了太多钱,筹码耗尽后便晃悠到了二楼。

这里为持有一定额度以上的客人提供免费的高档酒水。暂时变成穷光蛋的雷杰,对此项“福利″并未客气。

阿尔乔姆站在三楼环形走廊中,如同之前几次那样,平静地注视着下方。他身旁站着赌场经理,一个精明的Beta。赌场经理极有眼力,见楼下白发青年一直被大老板注视却明显状态不对,便想示意侍者上前,将其礼貌地请到客房休息,以免在公开区域出什么岔子。但手势刚起,便被阿尔乔姆一个细微的摇头动作制止了。阿尔乔姆的目光落在楼下,带着纯粹的观察兴味,那姿态,就像他偶尔路过三楼大厅时,驻足凝视嵌在墙内水缸中的加州星鲨一样。很快,一个穿着花哨衬衫的Alpha端着两杯酒,嬉笑着凑近了沙发。看来,魅力独特的白发男人,从不缺乏暗处的注视者。花衬衫Alpha先是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放在雷杰面前的矮几上,然后自己挨着沙发边缘坐下,身体刻意倾向那具昏昏欲睡的身体。三楼上的两人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能看到花衬衫男人脸上堆着殷勤又带着算计的笑,而雷杰只是懒洋洋地掀起眼皮,黑色眼瞳在迷离的灯光下像蒙了雾的玻璃珠,没什么焦点地扫了对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算是回应。

接着,花衬衫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他打开,取出两支细长的香烟。

动作随意,但赌场经理看得分明,那人先用左手取了一支烟,放入盒中,再用右手取出另一支,然后左手才又拈起最开始那支。一左一右,同时递向雷杰,嘴里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请烟。很明显,有一支烟加了料。

“老板,“赌场经理低声请示,“从咱们场子里直接拉客人下水……不合规矩。”

往日有人想找乐子,直接在赌场里对客人动手,他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但今日大老板在这里,不合时宜。

阿尔乔姆的目光仍停留在雷杰身上。

楼下的青年似乎醉意更浓了,眼神涣散,对着几乎碰到唇边的烟,喉间滚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含糊轻笑。

他没有伸手,甚至连指尖都未动一下,只是就着深陷沙发的仰躺姿势,微微偏过头,朝着香烟的方向,慵懒顺从地张开了唇。他的下唇饱满,因酒意泛着湿润的水光,微微开启的唇缝间,一点粉色的舌尖似隐似现。

花衬衫男人眼中闪过窃喜,忙不迭地将左手那支烟小心翼翼地对准那微张的唇缝,轻轻塞了进去,过滤嘴压在雷杰饱满的下唇上。雷杰含住了烟,眼睫颤动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几乎要趴到自己身上的花衬衫。

那眼神被浓重醉意包裹,眼波迷离,可眉头却在此刻微挑,一个混合着酒气与淡淡讥诮意味的弧度,在他嘴角缓缓绽开。那表情仿佛在说:就点伎俩,不继续?

然后,他维持着仰躺的姿势,甚至没有抬手扶一下那支烟,只是用舌尖在口腔内极其轻微地顶了顶烟蒂,让它更稳地待在唇间,随后朝着举着打火机的男人,充满暗示性地眨了一下眼。

点火。

花衬衫男人受宠若惊,“啪"一声点燃火苗,殷勤地凑上前。雷杰这才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他微微眯起眼,就着对方的手,深深吸了一囗。

烟雾升起,模糊了他漂亮而锋利的轮廓。

他停顿片刻,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圈,烟雾扩散掠过他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拂过他半阖的倦意眉眼。

整个过程,雷杰都松弛地陷在沙发里,只是在享受侍奉。那种全然的放任与近乎傲慢的依赖姿态,更突显出被骄纵惯了的生活。阿尔乔姆静静看着,他能想象,权车利将这青年带在身边娇养了四年,是如何细致妥帖,才将人护成了这般模样,带着一种愚蠢且有恃无恐的傲慢。直到雷杰吐出第二口烟雾,阿尔乔姆才收回目光,对身边等待指示的经理淡淡道:“等他抽完那支烟,再请那位热心客人出去,规矩自然要守。”经理愣了一下,旋即领悟:“是,老板。”阿尔乔姆最后瞥了一眼沙发上吞云吐雾的白发青年。烟雾后的面孔似醉非醉,而某种药物的效力正悄然加速,青年原本就因酒精泛红的脸颊,颜色逐渐加深,染上了一层更显情|动的绯色。雷杰缓缓抽完了那支烟,细长的烟蒂被他随意按熄在花衬衫捧来的水晶烟灰缸里。他扶着沙发边缘,慢吞吞地试图坐起身,动作带着明显的迟滞和摇晃,脸颊上那不正常的潮红更深了,眼神也更加迷蒙。“唔……洗手间…”他含糊地说了一句。

花衬衫男人立刻凑得更近,脸上堆起看似关切的笑容,一只手已经虚虚地揽向雷杰的腰侧:“看你这样子,走都走不稳,我扶你过去。这地方大,洗手间不好找。”

他嘴上说着体贴的话,手上动作却带着力道,几乎是将雷杰半搂半抱地从沙发里架了起来。

雷杰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向他,重量压了过去,眉头不适地蹙起,却似乎没有多余的力气推开。

“正好,"花衬衫男人贴近雷杰发烫的耳廓,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诱哄,“我这里还有些筹码,一会儿要不要再去玩几把?我刚来这地方玩,想找个像你这档…有经验的老手带带我。”

花衬衫目光扫过雷杰迷离的侧脸和敞开的领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恨不得现在就吻上那双唇瓣。

不远处,两名穿着黑西装,身形高大的赌场保安已经接收到经理的示意,正不动声色地朝这个方向走来,准备执行"请人出去"的指令。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

一个身影从二楼旋转楼梯的阴影处大步走出,脚步声很快,径直切入了沙发区暖昧昏沉的光线里。

是权野。

神色冷峻,眉宇间凝结着一层阴郁。那双遗传自权权车利的金环黑瞳,此刻直直刺向正半倚在花衬衫男人身上的雷杰,以及那只碍眼地环在雷杰腰侧的手臂。

“操……贱货。”

权野咬牙切齿地骂道。

他的出现太过突兀,气场又太过尖锐,像是面前两个人倒欠了他数百万的债务,又像是情人出轨偷情被抓,总之瞬间打破了迷乱氛围。连远处走来的保安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面露迟疑。

花衬衫男人察觉到不对,抬头看见权野,先是被对方的气势和衣着所慑,但酒精和即将得逞的欲望壮了他的胆子,加之并不认识权野,他拧起眉头,语气不善。

“你谁啊?没看见正忙着?”

权野根本懒得看他,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锁定在雷杰身上。雷杰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股尖锐的视线,迷蒙地眨了眨眼,迟缓地歪头看向权野,那双眼角下垂的黑瞳要多困惑有多困惑。仿佛在提醒权野,别来多管闲事。

权野心中怒极反笑,纯粹澄澈干净等词语,为什么出现在一个贱人的瞳孔中。

“放开他。”

权野警告着花衬衫。

花衬衫被权野的态度激怒了,加上还没有品尝到美人,他嗤笑一声:“他说要去洗手间,我帮个忙而已。再说了,我们一会儿还要去玩两把,关你什么事?你是他什么人?”

什、么、人?

权野不再废话,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了花衬衫搂在雷杰腰间的手腕,五指收紧。

“啊!"花衬衫男人吃痛一声,他下意识松开了雷杰。雷杰失去了支撑,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向沙发。他主动选择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歪头看着两个人互殴,骨白色的头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玩两把?”

“我是他什么人?”

权野的质问仿佛不是对花衬衫说的,而是对着某个看不见东西说的。话音未落,他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向花衬衫的太阳穴。最后三个字,寒意森然。

花衬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被那沉重的力道砸得眼冒金星,整个人踉跄着向后仰倒,撞翻了旁边的矮几,酒杯和烟灰缸哗啦啦碎了一地。权野一步上前,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揪住花衬衫的衣领将人提起,另一只拳头再次挥下。

眼看着要闹出人命,早已候在不远处的赌场保安们迅速冲了上来。两人一左一右,试图架住权野再次扬起的胳膊。他们是训练有素的Alpha,力气不小,但权野此刻盛怒之下,挣扎的力道大得惊人。“滚开!"权野甩开一名保安的手,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瘫软在地,鼻血横流的花衬衫身上,那眼神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保安不敢真的伤到权野,只能尽力阻拦,场面一时僵持混乱。而这一切混乱的中心之外,那张黑色皮质沙发上,雷杰依旧歪着头,静静地看着。

骨白色的碎发半掩着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完整的表情。不知什么时候他坐起来了,手肘支着扶手,掌心托着腮,酒精和药物带来的潮红还停留在他脸颊,眼神也依旧蒙着雾气。“我想去洗手间。”

雷杰的声音不高,依然带着酒后的黏腻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权野暴怒的喘息和保安低声劝阻的嘈杂,猝不及防地刺入紧张的氛围中心。原本还要揍人的权野,挥起的拳头僵在半空。他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瞪向沙发。

“我要去洗手间,你们…碍事,让让。”

雷杰又重复了一遍,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权野胸口剧烈起伏,瞪着雷杰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他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下一拳就要揍到雷杰脸上。

保安们见状,立刻趁机更加用力地架住权野,低声劝道:“先生,请冷静点,这里是古奇先生的地方…这位先生好像不太舒.…权野的目光在雷杰平静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小丑,最终,那股暴戾的怒火像是被强行摁进了冰水混合物里,发出火上浇油的滋滋声响,却终究没有再次爆开。

他猛地甩开保安的手,力道大得让两人都跟跄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沙发边,带着未消的余怒和一种近乎屈辱的烦躁,一把抓住了雷杰的手臂。

“起来。"他粗暴的说道。

雷杰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胳膊,慢吞吞地迈开步子。权野憋着一口气,拽着他,也不看路,径直朝着记忆中洗手间的方向走去。雷杰被他半拉半扶着,跌跌撞撞地跟着,骨白色的头发随着动作凌乱晃动,遮住了他低垂的眼睑。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休息区,留下一地狼藉和神色各异的旁观者。保安们松了口气,开始处理现场和那个倒霉的花衬衫男人。通往洗手间的走廊相对安静,暖黄的壁灯投下柔和的光晕。走到卫生间门口,权野猛地停下脚步,松开了手,甚至带着点嫌恶地将雷杰往门口推了推,自己则侧身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双臂环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偏过头,视线看向走廊尽头,摆明了不想再多看雷杰一眼,却又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守在这里。

雷杰被他推得晃了一下,扶住冰凉的门框,才站稳。他缓缓抬起头,瞥了一眼权野那写满“不情不愿"和“离我远点"的侧影,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推开了隔间的木门,身影隐没在门后。门扉轻轻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权野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细微水声,烦躁地扯了扯早已松开的领口,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却怎么也吐不出去。他盯着对面墙壁上繁复华丽的壁灯纹样,眼神放空,试图忽略脑海里翻腾的各种画面和情绪。时间在寂静中缓慢黏稠地流逝。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隔间的门被从里推开了。雷杰站在门内,没有立刻走出来。他面无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直勾勾看着权野,黑色的眼瞳里映着走廊投来的暖黄光晕,却透不进丝毫温度。权野被他这沉默的注视弄得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眉头锁死,语气恶劣地低吼:“磨蹭什么?快点出来!”

雷杰依旧没动。

权野见他不动,火气更盛,直接大步靠近。他逼近几步,伸手就朝雷杰的手臂抓去,动作粗暴,带着未消的余怒和一贯的强硬,想要将这个不听话的贱人强行拖出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雷杰皮肤的刹那,雷杰动了。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并非一个喝醉了的人。雷杰没有躲避,反而猛地转身,顺势抓住了权野伸过来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曲起手肘,狠狠撞向权野毫无防备的胸腹之间。“呃!”权野闷哼一声。

那一瞬间,瞳孔因剧烈的冲击和窒息感骤然收缩,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所有力量随着这记重击从躯干抽离。但这远未结束。

借着权野因疼痛而弯腰前倾的势头,雷杰抓着手腕的那只手猛地向自己方向一拉,脚下同时精准地一勾,绊住了权野下意识想要后撤稳住重心的脚踝。权野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一拉一绊,整个人顿时向前踉跄扑倒。雷杰侧身闪开,顺势松手,并在权野即将狼狈摔向冰冷大理石地面的瞬间,抬起膝盖,毫不留情地顶向他的侧腰。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夹杂着骨头与硬物撞击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权野彻底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脊背和后脑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眼前一阵发黑,剧痛从腰侧和背部蔓延开来,让他蜷缩起身体,一时竞无法动弹,只能发出痛苦的抽气声。“权野,"雷杰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权野从未听过的冰冷,“你父亲没教过你,少管闲事吗?”

他垂眼睨着地上蜷缩的权野,随后抬腿,径直从对方身体上方跨过,走向盥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