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群23(1 / 1)

第118章羊群23

雷杰的脑袋嗡鸣作响,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权野。

如果是在平常,门打开的瞬间他就会察觉到门外有人。但现在,他的感知像是被人切断般,迟钝,模糊。

刚才趴在权车利怀中,甚至嗅不到对方信息素。雷杰花了几秒钟才把这张一年未见的脸和名字对上号。权车利的儿子,权野。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手指穿过发丝,触感干燥顺滑,依然没有异类之物,雷杰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肩膀也跟着微微塌陷下去一点。

他张了张嘴,想说“让开",或者至少让权野别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门口挡住走廊。

但声音还没成形,就被眼前的景象堵了回去。权野突然弯下腰。

不是普通的俯身,是整个上半身猛地折下去,好像是感觉到了剧烈的不舒服。

“嗬一一”

一股酸水被权野剧烈干呕出来。

没吐出什么实质的东西,只有透明的胃液和胆汁,但权野看起来很痛苦。他捂着嘴巴,指节捏得发白,苦味灼烧着喉咙,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恶心。

恶心!

一群畜生!

纯粹心理性的呕吐,像一只锋利金属叉子捅进了他的肠胃,狠狠绞拧。大脑反复闪现刚才看见的画面。

雷杰,那个野种,头发凌乱,眼角泛红,嘴唇……那副样子,分明是刚被……权野拒绝拼出那个词语,但污秽画面自己往里钻。还有他父亲,权车利!

权野看见了,透过雷杰身后半敞开的屋门缝隙。那个男人的衬衫大敞露出有抓痕的胸腹,还有恰巧被他捕捉到整理仪容却掩盖不住某种事态余韵的姿态。

父子。

他们是父子啊!

至少,在血缘宣告上权车利怎么敢!

而他自己还和这两个背德的畜生有血缘关系!还是在家中书房里,锁着门……权野的胃又是一阵剧烈抽搐,酸水直冲喉头。他死死咬着牙关,尝到了铁锈味。

愤怒是炽热的,此刻占据他全身心的却是一股股寒冷。他想起了母亲。

总是穿着素色长裙,颈间挂着银质十字架,会在清晨跪在家庭小礼拜堂里轻声祷告的女人。

她信奉的天正教教义里,有些东西是绝对的禁忌,是灵魂的污点,是连提及都是一种罪孽。

可此刻,他眼前正在上演着最深重的罪孽之一。不,甚至更糟。

这不是简单的堕落,这是……违背人伦!

放在哪个世纪也是不被允许的!

权车利怎么敢?

这个野种又怎么敢?

空气里仿佛都飘散着一种看不见的腥膻,混合着书房惯有旧书笔墨味道,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

权野觉得自己吸进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毒,腐蚀着他的肺叶,灼烧着他的神经。

“……

喉咙里再次发出濒临呕吐的抽气声,权野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雷杰身上,恨不得杀了对方。雷杰皱起眉,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鞋跟轻轻磕在门框上。他看向权野弓起的后背,那副样子,倒像是看见了怪物。雷杰犹豫了一下,想开口喊管家或者佣人过来处理。就在这时,书房门口的光线被另一道身影遮住了一些。权车利走了出来。

他比雷杰晚了几秒钟。

刚才雷杰情绪失控时死死抓着他的衬衫前襟,指甲甚至刮蹭到了他的皮肤,崩飞了他衬衫上的两颗贝壳纽扣。

他花了一点时间整理自己,至少让敞开的前襟不至于太过失仪。他站在雷杰身侧稍后的位置,先是扫了一眼地上那摊秽物,眉头蹙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权野脸上。

“不舒服吗。”

但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嗬……嗬……权野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抽气声,他死死瞪着他们,眼眶酸胀灼热,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随即猛地向后又退了一大步,脚跟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一秒钟都不能!

权野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像是躲避瘟疫,或者逃离即将爆炸的炸弹,倏然转过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踉跄冲向楼梯。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脚步咚咚咚地砸在楼梯上,大门被粗暴拉开,人快速跑出去。砰!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雷杰盯着权野消失的楼梯口,又慢慢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权车利。他的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恍惚和困惑。“他怎么了?”

权车利没有立刻回答雷杰的问题,他略微关心心地望着儿子离开的方向。随后抬手,轻轻按了按雷杰的肩膀。

“一会我去问问。“权车利说,“现在,是你需要先去检查一下。”他的目光在雷杰还有些红晕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意有所指。雷杰沉默了几秒。

“好。“应了一声。

家庭医生收起采血管,动作利落地贴上标签,放进便携式低温箱。“雷杰先生,血样我会立刻送去化验。但基于您目前的状态描述,持续的眩晕感、注意力难以集中、间歇性的肢体协调障碍,以及突然爆发易感期,我强烈建议您不要等待结果。您现在就应该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神经和系统检查。雷杰靠坐在床边一张扶手椅里,闻言,扯了扯嘴角。他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睛里的神采回来了。“医院?”

雷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他抬起没被抽血的那只手,手指随意地挥了挥,指向窗外州长官邸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奢华庭院轮廓。“先生,你看这里像缺诊所的地方吗?我听说你们是一整队医疗团队,设备比某些私立医院还全。”

雷杰故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甚至带点玩世不恭的调侃。家庭医生面色不变,继续解释。

“官邸的医疗设施主要应对突发急症和常规护理,对于您可能存在的神经系统潜在问题,尤其是需要精密影像学检查的情况,设备和技术都无法与医院相比,拖延可能导致……

“好了,医生。”

权车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医生的话。他在雷杰体检时换了件新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凌乱的额前碎发也重新梳向脑后。

权车利走进来,目光先落在雷杰身上,停留了两秒,确认他的状态,然后才转向医生。

“血样尽快处理,医院的事情,我来安排。”医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提起箱子离开了。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雷杰没看权车利,视线落在自己手臂上那个小小的止血棉贴上,他用指尖抠了抠。

边缘有些翘起,底下针孔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医院,”

雷杰念叨了一句,这次声音里的刻意轻松被放大,几乎带上了一种浮夸的幽默感,像是要讲个了不得的笑话。

“我进那地方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出来,甚至三根手指就够。去那里做什么?"他挑了挑眉,目光转向权车利,试图在对方脸上找到认同。接着像是终于找到了更有力的论据,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我这辈子,进出最勤快的地方是街角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泡面、啤酒、打折香烟还能赊账。运气好的时候,过期三天的火腿肠老板免费送。”雷杰露出笑容,“刚才就是易感期突然闹腾一下,你看,现在不是全好了。”

权车利:“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见前面说的话全都无效,雷杰继续道:“真没有去的必要。”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有一次从垃圾堆旁那个锈梯子上摔下来,胳膊肘这里,"他曲起手臂,指了指关节处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旧疤。“骨头茬子都看得见,去医院一天都未必能接上,三个月都好不了,可我找了块木板,拿晾衣绳捆上,第一天接上,下个月就好了。”权车利没有回应,只是垂眼看着雷杰。

雷杰语气轻快,甚至还耸了耸肩。

“所以你看,万一再去一趟,把我这刚平复的易感期又勾起来,不是得不偿失?”

他总结似的,拿起权车利刚才放在他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已经有点凉了。

“光是想想那些嗡嗡响的机器,穿着白衣服走来走去的人,还有那消毒水的味道已经够让人难受的了。”

“…好吧,“权车利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不去。”雷杰心中松了口气。

他知道权车利是为他好,可这份关心之下,埋着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他的血,他的基因,他那不容于世的“劣化种”身份。刚才他想尽一切办法藏住了自己的耳朵,那番近乎胡搅蛮缠的表演,刻意示弱依赖的姿态,甚至包括此刻的无理取闹,都是为了将这秘密牢牢锁住。来到瑞法后,他并非毫无准备。雷杰曾悄悄查过劣化种在瑞法州被发现的法律条文。

瑞法州对此的态度与厄瑞波斯如出一辙。

一旦基因层面确认劣化种,没有收容,没有缓冲,立刻无条件进行安乐死。程序高效的,像是处理一件有大规模感染扩散问题的病毒。去医院用精密医疗仪器进行深入检查,会不会无意间暴露他的身份?雷杰不知道,更不敢赌。

“谢谢,"雷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慷慨地洒在权车利精心打理的花房上,各色玫瑰月季开得热烈又规矩,一种被严格照管着的生机勃勃。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让我在家歇一天就好,真的。之前也有过类似情况,来得猛,去得也快,自己缓缓就好。"他语气放软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之后……等有空了,我肯定去。”权车利没有接这句话,房间里再次陷入短暂沉默。然后,权车利伸手拿起矮几上空了的玻璃杯,重新倒满后轻轻放在雷杰手边。

“你想去的时候,告诉安娜就可以。她会安排好一切,不会有人打扰你,也不会有什么复杂流程。”

“嗯。"雷杰应了一声。

权车利没再追问,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离开了房间。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合。

雷杰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猛地向后一倒,将自己重重摔进蓬松的床褥里。

仰面躺着,他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浮雕花纹,长长的缓慢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指尖触及的皮肤一片冰凉。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花圃里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而刚才的简易查体结果也表明他的身体一切正常。可为什么?

为什么今天会感觉如此烦躁,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行。那股熟悉的燥热会不受控制地窜上来,几乎冲破他这几年在权车利身边的的伪装。差一点,只差一点,那对该死,昭示着他该去死的耳朵就要冒出来了,就在权车利的眼前。

雷杰再次抬起手,这一次指尖小心翼翼,带着某种确认般的力度,轻轻摸了摸自己头顶发根的位置。

触感平滑,是人类头骨的弧度,没有任何异常的突起或柔软的、覆着绒毛的器官。

他闭上眼睛,手指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