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狼祸17
“我明白。“汉斯双手抄在裤兜中。
他走到阿尔乔姆刚才倚靠的沙发旁,目光扫过茶几上散乱的报纸,那些夸张的标题和经过打码的照片。
“不在考虑一下?”
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一份《莱斯花边》,封面上“警察局长停车场车震"的红色大字刺眼醒目。
汉斯看了一眼,又随手扔回茶几。
他转过身,直面阿尔乔姆:“不管什么原因,他是你的情人,却和其他人做爱,还被抓到了。”
他说“做|爱”这个词时板着脸,就像在说吃饭或开车。阿尔乔姆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囗。
汉斯等了几秒,继续道:“我见过科赫处理跟赌场荷官睡了的小情人。打断双腿,扔进冷藏车,运到北边矿区。矿区的人喜欢漂亮的残废,玩腻了再处理掉。”
“也见过西莱夫把他逮到偷情的omega绑在旧船厂的绞盘上,涨潮时慢慢绞进水里。第一次淹到胸口,拉上来问话。第二次到脖子,第三…汉斯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望着自己的兄弟,同样也是自己的老板。“阿尔乔姆,我跟你十二年。从你接手家族生意开始,处理过背叛、泄密、不忠。你用水泥浇过人,也让人意外死在自己家的游泳池里。”“但我从没见过你像现在这样。“汉斯停下动作,将双手从口袋中掏出,“容忍。”
阿尔乔姆放下咖啡杯,注意到汉斯今日前来时带上了一双白色尼龙手套。对方想做什么,显而易见。
阿尔乔姆缓缓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汉斯,你知道为什么有些猎手喜欢用陷阱,而不是直接开枪吗?”汉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因为开枪只能得到一具尸体。“阿尔乔姆走向中岛台,又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咖啡。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边脸。“而陷阱可以让你看清楚,来的到底是什么。是狐狸、是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端起咖啡杯,啜饮一口,目光穿过蒸汽看向雷杰刚才消失的走廊。“杰瑞很有趣,他像一套节日拼图,每一块都要从不同的盒子里拿出来的。”
阳光再次照射到阿尔乔姆的脸庞。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浅淡,几乎透明。
汉斯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觉得呢?"阿尔乔姆反问,“一个刚被我从权车利手里接手过来,有案底记录的人,会冒着得罪我的风险,去勾搭一个素不相识的警察局长?尤其是在那个局长明显惹上麻烦的时候?”
汉斯沉默了几秒:“我还是看不懂你想做什么。”“我在观察。"阿尔乔姆纠正道,“每个人都有渴求,汉斯。也许这次他太想急于表现,所以我让你带着他去工作,给他真正的表现机会。”“至于他和别人上床……“阿尔乔姆笑了,“那算什么?口口是口口,忠诚是忠诚。我要的是后者,前者只是附属品。”汉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缓缓摇头。“我不懂你。“汉斯诚实地说,“但我跟的是你,不是你的道理。”阿尔乔姆很满意自己表兄的这一点:“那就继续跟着。今天带他去肉联厂,让他接触真正的货物,我想看看他的反应。”“如果他受不了呢?“汉斯问,“如果他吐了,或者吓得腿软?”“那就说明他不过如此。"阿尔乔姆语气平淡,“惹了麻烦后却不能承担事务,今天你的手套不就有用处了。”
“如果他受得了呢?”
阿尔乔姆看向汉斯,再次笑了。
“那就更有趣了,不是吗。”
走廊传来脚步声。
雷杰换了衣服走出来,简单的黑色T恤,深灰色工装裤,外面套了件短款皮夹克。白发被他重新扎成一个小揪,露出英俊眉眼。他脖颈上的伤口没有刻意遮掩,新鲜的齿痕和淤青在蜜色皮肤上格外显眼。“可以走了。"雷杰说,目光在阿尔乔姆和汉斯之间扫过。汉斯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没再多说一个字。雷杰看向阿尔乔姆,后者只是对他举了举咖啡杯,脸上挂着往日微笑。“提前祝你新工作愉快,杰瑞。”
大
福特F150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驶出地下车库,融入莱斯市早晨的车流。
车内一如既往地整洁,机油和淡淡硝烟的味道混合着空调送出的冷风。汉斯开车,雷杰坐在副驾,两人之间隔着至少一英尺,与陌生人的最佳距离。沉默持续了第一个路口,第二个路口。
但这沉默和往常不同,以前是汉斯天生话少,雷杰也乐得清静。而现在,这沉默里掺杂了某种东西。
像细沙渗进齿轮,不致命,但能感觉到摩擦。雷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擦。
深褐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
车子驶上出城公路,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低矮稀疏。阳光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仪表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昨晚睡得好吗?”
汉斯突然开口,声音在引擎的嗡嗡声里显得格外突兀。雷杰转过头看他,汉斯直视着前方道路,侧脸轮廓硬朗,那句话仿佛是幻听。
“还行,"雷杰歪头回答,“阿尔乔姆的床不错。”汉斯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
“他对你不错。“汉斯又说到。
雷杰没接话,等着下文,他感觉这可真是稀奇,汉斯居然主动搭话。此时公路两侧的风景已经完全变成了郊区的模样,偶尔闪过的快餐店招牌,稀稀疏疏的高树。
又开了十分钟,汉斯再次开口,这次话题转得毫无征兆。“看到那个了吗?”
他用眼神示意前方。
雷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公路右侧的空地上,巨大的宝蓝色广告立牌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一双抽象的手捧着一颗心形图案,下面一行字:【生命延续,爱的传递】。“看到了,"雷杰说,“是公益广告吧。”汉斯回答:“算是,是非移植组织库的广告。”“非移植组织库?“雷杰重复这个词。
他想起来了,卡尔丘克在停车场提到过这个名字,但当时情况混乱,他没有细问这些不重要的事情。
汉斯点点头:“听说过遗体捐赠吗?”
“当然。”
“非移植组织库就是干这个的。”
汉斯语气平淡:“人死了,他们联系家属,说服家属把遗体捐出来,用于医学研究或者教育。非移植组织库会付一笔钱,帮忙处理后事,六个月后再把骨灰还给家属。”
雷杰盯着那块越来越近,又逐渐被甩在身后的广告牌。宝蓝色在晨光中泛着迷人光泽。
“听起来挺高尚。"雷杰说。
汉斯:“高尚不高尚我不知道,但生意就是生意。”车子驶过广告牌,那片宝蓝色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汉斯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但雷杰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在搜索栏里输入“非移植组织库”。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第一条是联邦卫生部的官方页面,解释非移植组织库是“经认证的遗体捐赠中介机构,致力于推动医学研究发展,为人类健康事业做出贡献”。措辞严谨,充满官僚式的正面词汇。
雷杰往下滑。
第二条是一家名为“生命桥梁"的非移植组织库官网。页面设计简洁现代,柔和的蓝色调,充满希望感的照片。一群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对着显微镜微笑,医学院的学生们围着一具教学用遗体认真学习,家属收到骨灰盒时感动的眼泪。
网站首页滚动播放着这样一句话:【我们相信,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奉献。】
最下方,还有一个名为“常见问题”页面。雷杰点开。
问:捐赠遗体能得到报酬吗?
答:根据《联邦遗体捐赠法》,捐赠者家属可以获得合理的丧葬补助及相关费用补偿,具体金额根据情况而定。这不是买卖,而是对家属善举的支持。问:遗体会被如何使用?
答:捐赠的遗体主要用于医学教育、外科技术培训、疾病研究及医疗器械测试。所有使用都在严格监管下进行,确保尊重与尊严。问:过程需要多长时间?
答:通常使用期为3-6个月。期满后,遗体会被火化,骨灰归还家属。我们会提供完整的流程证明。
雷杰退出页面,继续往下浏览,点开了几则新闻。这里的内容开始变得复杂。
一篇地方报纸的报道,标题是《遗体捐赠还是遗体交易?家属质疑非移植组织库操作不透明》。
文章讲述了一个家庭的故事,女儿车祸去世后,“生命桥梁"的工作人员在医院出现,说服悲痛欲绝的父母捐赠遗体。他们拿到了八千联邦币的补助,但六个月后收到的骨灰盒轻得不对劲。家属要求查看使用记录,对方以保护研究机构隐私为由拒绝。
另一篇报道更尖锐:《非移植组织库行业年产值超十亿,监管空白引担忧》。文章引用匿名业内人士的话:“有些机构会把一具遗体拆分成多个部分,分别卖给不同的研究机构或私人收藏家。一具完整的新鲜遗体在黑市上可以卖到万联邦币以上。如果器官和组织保存完好,价格更高。”雷杰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想起卡尔丘克在停车场说过的话。
【遗体经纪公司……用于研究或教育的遗体,使用期限通常不超过六个月……瑞法州近年来,自愿器官捐献的登记比例和实际匹配成功率,高得有些不正常。】
还有那句,【珍珠肉联厂的一些专用冷藏库中的货箱,它们很可能只是外壳。一层用于通过常规检查的伪装。】
雷杰抬起头,看向前方蜿蜒的公路。他们即将抵达森林边缘,珍珠肉联厂就藏在那片绿色深处。
他关掉手机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学到东西了?"汉斯突然问。
雷杰转头看他,汉斯依然直视前方,侧脸上看不出表情。“学到了一些。“雷杰平静地说,“非移植组织库是公益项目,但也是生意。“在瑞法州,它合法。“汉斯点头,“州长推动修订的相关条例,四年前通过便开始合法。”
“古奇集团也做这个生意?"雷杰问,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汉斯深褐色的眼睛瞥向他,这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半秒,他给出的答案滴水不漏,“我们做很多生意。合法,不合法,半合法。重要的是赚钱,和不要被抓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今天会看到其中一种。”话音落下,汉斯打转方向盘,福特F150拐上那条熟悉的岔路。高大的松树和橡树迅速合拢,将天空切割成破碎的蓝色碎片。珍珠肉联厂快到了。
雷杰靠回椅背,指尖拂过腺体处新结的暗红痂痕,触感粗糙,带着一丝微痒,像有看不见的细虫在皮下游走。
这痒意却勾连起昨夜停车场里更尖锐的痛。他想起卡尔丘克咬下去时那双充血的蓝眼睛,想起自己掐住对方生殖器时对方喉管里挤压出的那声不成调的抽气,想起警笛的红蓝光芒在车窗上疯狂旋转然后又想起阿尔乔姆今早望着他的眼神,深不见底的灰蓝色。福特皮卡碾过路面一个小坑,车身轻微一颠。雷杰面色平静,却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了。
或者说,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隔着透明塑料看,如今,有人要把那层模糊的屏障彻底撕碎。
他准备好了。
皮卡驶过最后一道弯,沉重的黑色锻铁大门出现在前方,岗亭里的保安站起身,手里拿着登记本。
今天,藏在史密斯费力商标背后的真正货物终于要揭开面纱。他缓缓地将那口气吐了出来。
皮卡驶入大门,碾过水泥路面。汉斯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开向停车场,而是在第一个岔路口向左一转,驶向一片更为偏僻,建筑更为低矮陈旧的区域。这里的灯光似乎更昏暗些,空气里的冷意也更重。穿着深色工装的工人们依然沉默,但他们的动作似乎更匆忙,偶尔瞥向这辆陌生皮卡的眼神,也带着更多不易察觉的警惕。汉斯将车停在一栋看起来像是备用仓库或废弃车间的平房前。这栋房子没有明显的招牌,墙壁上原有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晦暗的水泥本色。几扇高而小的窗户被封死,只留下一扇厚重的金属侧门。“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