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狼祸18
汉斯熄了火,自己率先推门下去。
雷杰跟上。
脚下是潮湿的水泥地,缝隙里长着墨绿色的苔藓,空气阴冷,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和陈年不见阳光的味道。
汉斯走到金属门前,没有敲门,而是在门旁一个不起眼的键盘上输入了一长串密码,并按下指纹。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向内弹开一条缝,里面透出惨白灯光。他推开门。
“今天不扫条形码了。今天你需要知道我们运的到底是什么。”汉斯侧身示意雷杰先进。
门内的景象,让雷杰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后才缓缓踏过门槛。这里不像史密斯费力的冷藏库那样整齐明亮,充满现代工业感。空间更大,几盏白炽灯管吊着,光线均匀,但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没有铺任何东西。
看起来像是为了便于冲洗清洁,角落堆放着塑料桶和软管。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里居然停着厢式汽车。不是一辆,是两辆。
空地中央并排停着两辆红白配色的救护车,汽车处于发动未熄火状态。侧面的红十字标志鲜艳规整,车尾喷涂六角蓝星和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而图案下方有一行标准的小字,或许是某个私人医疗运输公司的名称。在此场景下,急救车像是诡异的白色棺材,因为雷杰看见了内部。左右车门开膛破肚的大敞着,舱内主光源启动,是几盏可调节亮度的无影手术灯,将毫无阴影的光线投向中央的担架床。说是担架,可铺着的不是普通的白色床单,也没有大面积蓝色防水垫单。只是带凹槽的光滑钢板桌。
钢板旁,人影晃动。
两个穿着蓝色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人侧身对着门口,俯身对着钢板上的尸体。
他们的肩背随着用力微微耸动,车内传来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大概是某种可以切割骨头的电动工具。
空气中复杂的气味,在这里找到了源头。
浓烈的消毒水味也压不住原始的血肉甜腥。汉斯没有催促,站在雷杰侧前方半步,观察着雷杰脸上的每一丝变化。随后,他轻推雷杰的肩膀,让其上前看的更清楚些。雷杰的目光投向救护车内。
他看到一双肤色青白的脚,从担架床尾垂落下来,两只脚掌无力地歪成外八形状。
然后,是更多被蓝色无菌布半遮半掩的肢体轮廓。一个防护服人员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下手中的工具。一把小巧的电锯,锯刃高速旋转,发出持续的嗡鸣。它正精准地切入一截苍白中透着蜡黄质感的上臂。锯刃与骨骼摩擦,发出密集的"滋滋″声。
随着那人调整角度的动作,担架下方,一双脚被带动着轻微晃荡了一下。右脚的大拇指上挂着一个白色的小卡片吊牌,吊牌随着脚的晃动而摇摆。雷杰的位置,让他看清楚了吊牌上的文字。是姓名,年龄与死亡日期。
等雷杰在抬起头,锯刃的嗡嗡声变大了。
滋滋声钻进耳膜,直抵脑髓,那只挂着吊牌的青白脚趾,在惨白的灯光下微微晃动不停,像活人在眨眼。
雷杰也眨了一下眼睛。
汉斯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嗓门不高,却穿透了那恼人的嗡嗡声,平直地递到雷杰耳边:
“这里是预处理车间。”
他的语气像在介绍一间普通的仓库分区。
“非移植组织库送来的捐赠物,在这里进行初步分类处理,这样方便运输,也方便后续的客户按需取用。”
“那辆车上的人,昨晚从圣彼得公立医院回收过来的。突发心梗,家属签了字,程序完备。”
雷杰没有说话。
黑色眼睛静静看着抢救车上的切割。
他看着那只晃动的脚,看着吊牌上的花体名字。胃部没有翻腾,喉咙没有发紧。
只是一种奇异的反胃感包裹着他。
这冷静底下是什么,他自己也探不到底。或许是麻木,或许是已经丧失了。雷杰开口,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目光转向汉斯,“这些就是史密斯费力冷藏库里,真正的货物?”
汉斯点了一下头。
“外面那些贴着商标的箱子是幌子,真正值钱的是这些原料。”“在这里被处理,然后分区冷冻混在普通肉类货箱里通过史密斯费力的物流网络,发往需要它们的地方。大部分是研究所,私人诊所和海外客户,有些要完整的,有些只需要特定部件。”
汉斯走向救护车侧方的一个工作台,台上凌乱地放着一些清单,标签和扫描设备。
他拿起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热敏纸清单,扫了一眼。“比如这位先生。”
汉斯将清单朝雷杰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皮肤已经预订给市区一家私人刺青收藏馆,他们专门制作特色文身或工艺皮画,处理后裱框展示售卖。皮肤是抢手货,价格便宜,库存量足,有时我们也会大量发给个人,一些客户喜欢私下制作皮质艺术品。”汉斯的手指在清单上向下滑动,掠过一行行编码和分类。“不错,骨骼也被预定走了。经过脱脂处理后,通常会有专门的骨骼标本供应商来提货。完整度高的骨架价值不菲,尤其是某些稀有变异或带有病理特征的。”
“零散的牙齿,指骨也有特定市场,比如某些宗教仪式需要,或者纯粹的猎奇收藏爱好者。”
“可惜脏器还没找到买家,这位先生的脏器既不健康又没有慢性病变,我们只能处理后入库,等待进一步分配。”
汉斯放下清单,看向雷杰,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这就是你的新工作,杰瑞。”
他拍了拍雷杰的肩膀:“今天先熟悉这套流程,看一看。明天开始捐赠物到来后,你要记录它们,然后看着这些人处理装箱,最后由你负责贴标,而我会派人让这些货物混入正规物流。你只要保证每个编码都对得上就可以了。”在汉斯叮嘱时,救护车内的电锯声停下了。穿着防护服的人员起身,手里拿着一个用透明生物袋封装好的暗红色肉块,走向另一侧的低温操作台。
另一名则开始更换工具,准备进行下一项操作。雷杰在沉默的聆听汉斯安排时,一直抬头看着救护车内的工作。因为脚掌靠近车门一旁,所以他看的格外清楚,那只右脚连同吊牌,依旧垂在工具床上微微晃动。
仓库里只剩下清理器械的金属碰撞声,和设备抽走空气,制作真空包装的嗡嗡声响。
做完这一切,防护服人员开始了下一步操作。这次不是切割,而是更为精细的分离。
他用一种特制,带钩的长柄器械,配合着锋利的解剖刀,沿着已经切开的上臂肌肉纹理,仔细地分离着肌腱与骨骼的连接处。手很稳定,操作流畅熟练。
雷杰的目光没有移开,他一直静静地看着。脱离了躯干的人类左上臂,在防护服人员戴着蓝色手套的掌中,被彻底分离托起。
死亡不超过一天,手肘处的褶皱还清晰可见,手指微微蜷曲,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静脉和动脉的断口被迅速用微型夹子封闭,渗出极少量的暗红色液体。防护服人员将这只剔除骨头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装入透明真空袋中。袋内似乎预先铺有吸收垫和某种保存介质。手臂被放入时,舒展柔软。然后,那人再次启动抽气设备。
袋子发出“嘶"的长音,空气被迅速抽离,柔软的袋壁紧紧贴合上手臂的每一处轮廓。
脂肪与肌肉在发皱的袋子中凸显出来,皮肤被压得微微发亮。失去了躯干的连接,这只手臂在真空袋中,看起来……很长。一种脱离了人体比例感的长度。
雷杰盯着那只在真空袋中静静躺卧的手臂,看了很久。“我第一次感觉,"他的视线没有离开真空袋,“人类手臂原来这么长。”“一种在我们自己身上时,从未真正意识到的长度。”汉斯侧过头,看向雷杰的侧脸。
那张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沉浸式的专注。这可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甚至是惊人。
他曾经带来的人里,有过立刻蜷缩呕吐的,有过歇斯底里哭泣,更有甚者,失控的尿液会顺着裤管淌下,在水泥地上泅开一滩痕迹。而雷杰的黑色瞳孔中,什么也没有。
没有波澜,没有倒影,只有纯粹吸纳一切光线的黑。汉斯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顺着雷杰的目光,也看向那只被真空封存的手臂。在惨白的灯光下,它被人随手物品堆中,像工业流水线上等待质检的半成品。
汉斯说道:“在出售时,长度、重量、皮肤完整度、血管状况、有无明显疤痕或病变,所有这些数据都要录入,买家会根据这些数据,判断它的价值。”听到这话,雷杰终于将视线从那只被封存的手臂上剥离开,缓缓转向汉斯。“我明白,我会做好这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