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双鱼2
他继续道:
“古奇集团涉嫌跨州非法遗体交易,组织犯罪和谋杀未遂,我们现在怀疑这位杰瑞先生是关键证人,或者是涉案人员。他必须在我们可控的医疗机构接受治疗,并在情况稳定后接受询问。”
总之,任何人休想带雷杰离开。
…汉斯回到车里,关上车门,掏出手机,拨通了阿尔乔姆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说。”
阿尔乔姆的声音平稳,但汉斯能听出那底下压抑的烦躁,这几天,这种烦躁在阿尔乔姆身上越来越明显。
“杰瑞中枪了。”
汉斯开门见山,视线透过挡风玻璃盯着医院入口,两名联邦探员正站在门口抽烟。
“左肩胛骨下方,子弹穿透,失血不少,但能活下来。”“谁干的?”
“不清楚,袭击者被杰瑞反杀了。那人身上很干净,没有证件,没有手机,是提前预谋好了的。”
阿尔乔姆应了一声,“还出什么问题了。”“联邦调查局的人来了,就像是提前知道了一样,他们在医院了,说是保护性监护,不放人。”
电话两端都在沉默。
许久后,阿尔乔姆开口:“让他在医院待着。”看来之前带人去宴会,让那群令人厌恶的鬣狗嗅到了气味。但这完全没有关系。
阿尔乔姆淡笑,反问道:“他们又能问出什么,联邦的人问不出实质内容,最多就是看到了什么,谁让你做了什么。杰瑞只要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联邦调查局最终也得放人。”
提到联邦,阿尔乔姆那侧传来了响动,像有人起身,杯碟轻碰。汉斯:“你那边……”
阿尔乔姆:“科赫和西莱夫在我这里,正在和律师沟通。你们也好久没见了,要不要今晚见一面?”
他按下免提键,汉斯听见了西莱夫的声音,显然是在和律师对话,语调因嘲弄而微微上扬。
“哈,真是可笑。你告诉我,联邦法律哪一条明确禁止了经家属同意的遗体组织交易?哪一条规定了医学院、研究机构不能向中介采购教学材料?”“他们起诉我,能起诉什么?非法入侵,破坏财产还是不当处理人类遗骸,这种模棱两可的轻罪,连二级谋杀都够不上!我们的人手脚干净,所有死亡证明都是真的,所有同意书都签了字。白纸黑字,合乎程序!”电话里又重新传来阿尔乔姆的声音。
“媒体闹得再凶,人们喊得再响,最后还是要回到法律条文上。”而法律上,他们几乎是无罪。
挂断免提后,阿尔乔姆又叮嘱道:“还有,明晚的聚会照常,让所有人都到场,尤其是我们的人。是时候看看,风暴来的时候,谁还站着,谁已经跪下了。”
“明白。”
电话挂断。
汉斯双手握住方向盘,离开前,他目光再次投向医院大楼。五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半掩,那一层是雷杰的病房。太巧了。
袭击者死亡,联邦探员抵达,时机精准得像经过彩排,一切都严丝合缝,反而透着不自然的僵硬。
巧合是散落的线头,而职业嗅觉告诉他,线头之下往往连着什么。汉斯决定,必须再去摸摸那个袭击者的底。大
麻药的效果逐渐褪去,疼痛开始真正苏醒,层层叠叠的纱布缠绕住左肩和胸口,像一头有牙齿的野兽,在持续啃咬着他的血肉。雷杰住在一间单人病房内,护士调整了点滴的速度,交代了几句“按铃叫我“不要乱动”,便离开了。
门轻轻关上。
房间外有两名警员值守,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医疗设备规律的低鸣。雷杰躺在病床上,左臂被固定住,右臂挂着点滴。他转过头,看向窗户,窗帘没有拉严,留下一道缝隙,透过它能看见莱斯市深夜沉郁的天空。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席卷而来。
也许是手术时麻药的作用,灵魂似乎在告诉他:暂时可以放松了。近两个月,他一直在仇恨和算计上行走,一刻也不敢放松。而现在,躺在病床上,被疼痛固定住望着白色天花板,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简单地休息过了。
没有伪装,没有需要算计的对白或需要观察的细节,只有疼痛,和一片空洞的安静。
自己已经太久没有轻松地“生活"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出尚能活动的右手,摸索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按下了开关。
病床对面,挂在墙壁上的电视屏幕亮起。
他漫无目的地换台,深夜脱口秀的主持人在讲着蹩脚的政治笑话,购物频道的推销员挥舞着一把号称能切碎一切的厨房刀,老电影里黑白影星在雨中拥吻然后,他停在了新闻台。
画面是厄瑞波斯州,白天拍摄的。
警车围住一栋灰扑扑的厂房,穿着制服的人进进出出。字幕滚动:“古奇集团关联产业调查持续……联邦参议员呼吁全国性…雷杰面无表情地看着。
换台。
另一家新闻台,主播正在分析古奇集团的股价走势,曲线图一路向下俯冲,像跳崖。专家在画面一角侃侃而谈,说着"市场信心”、“监管风险”、“品牌价值受损"。
再换台。
这次画面切到了什索斯山。
它位于拉莱耶市,是天正教的中心,唯一一个附属于联邦,却又政教合一的国家。
天正教大教堂的圆形广场上,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烛光在夜色中摇曳,如同星河倒坠。镜头拉近,信徒们面色肃穆,低声祷告。“关于下任教皇的选举,“画外音是一个男人在用新闻腔说话,“枢机团闭门会议已进入第三天,本次选举因前任教皇突然病逝而显得尤为紧迫,过程也充满意外。”
雷杰的手指停在换台键上,目光被吸引。
他回忆起一个自己并不想提起的男人。
画面切换成演播室,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细框眼镜的资深评论员和一位较年轻的主播对坐。
“确实充满意外,迈克尔。"评论员扶了扶眼镜,“原本的三位热门人选,命运可谓跌宕起伏。首先是呼声最高的红衣主教阿玛托,学识渊博,改革派形象,却在选举前一个月因心脏病突发,在寓所内去世。什索斯山的官方声明非常简短。”
主播接话:“然后是最具国际视野,擅长外交的贝尔格里奥枢机,他在会议前夕突然宣布,因个人健康原因及深感不足,主动退出竞选,这在近代史上也极为罕见。”
“是的,极为罕见。“评论员点头,“这留给枢机团的,是一个有些青黄不接的局面。而目前看来,最有可能成为首选的,是原本并非最热门的帕维尔枢机。画面切入了帕维尔枢机的照片。
随即,照片变为影像流动起来,是他在某个慈善医院看望病童的新闻片段。镜头中的帕维尔枢机,身形颀长,穿着简单朴素的黑色长袍,外罩一件猩红的枢机肩衣,这抹炽烈的红,非但未增添戾气,反而愈发衬出他本人气质的沪静深邃,宛如深潭。
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天然微微弯起,含着一种悲悯而温和的笑意。他的头发是极为整齐的棕褐色,每一丝都妥帖地梳向脑后,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
既智慧又毫无攻击性,令人联想起古典圣像中那些抚慰人心的使徒。此刻,帕维尔正半跪在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病童面前,姿态谦卑,目光与孩子齐平。
孩子怯生生地递给他一幅歪歪扭扭的蜡笔画,他双手接过,像接过一件珍宝,仔细端详,笑意从眼角细细的纹路里漾开,他低声对孩子说了句什么,孩子也咧嘴笑了。
帕维尔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轻柔地拂开孩子额前汗湿的头发。手指修长、洁净,姿态如同在为孩子做洗礼。“正如我们所见,帕维尔枢机形象温文尔雅,在信众和同僚中风评极佳。”评论员继续道,“他出身于拉尼莫尔,神学世家,资历完整,因为他的神学立场相对保守,此前一直负责教廷内部事务与慈善工作,前往联邦各地教堂进行传教,远离什索斯山①的权力中心。”
主播追问:“所以,他的脱颖而出,在您看来更多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稳妥选择,还是其本身具有未被充分认知的特质。”评论员沉吟片刻,“这就是本次选举最耐人寻味之处。”“阿玛托的猝然离世,贝尔格里奥的主动退选,充满了戏剧性。而帕维尔枢机,就在这样的戏剧性幕布前,缓步走到了舞台中央。他给人的感觉,就像一片平静的湖水,但湖面之下……”
评论员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枢机团的元老们,或许正是在惊涛骇浪之后,渴望这样一片能够稳定人心的湖水。当然,这一切,还要看最终投票结果,用一些观察家的话说,帕维尔枢机的出现,可谓是是局外人中的局外人。”
主播问:“这样一个局外人,如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获得足够多的支持呢?”
评论员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解读的微笑:“也许正是这种局外人特质,在教会乃至整个世界都面临信任危机的时刻,反而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吸引力。在动荡的年代,人们渴望的有时并非复杂的权谋与妥协,而是简单的坚定。帕维尔枢机,似乎能提供这种情感力量。”镜头再次切回拉莱耶。
什索斯山广场,烛光依旧,人群的歌声隐约可闻,庄严而哀恸。画面特写到帕维尔的眼睛。
屏幕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却让雷杰的寒意又恶心心感悄然爬上脊背。雷杰盯着屏幕。
“一一在动荡的时刻,人们渴望的不是复杂的妥协,而是简单的坚定,“评论员说,“帕维尔枢机,似乎能提供这种坚定。”主播点头附和,但雷杰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他见过帕维尔卸下这身神圣伪装的模样,那双修长洁净的手指如何冷静地握住并非圣器的东西,毫不犹豫地夺走生命,那双此刻含着悲悯笑意的眼睛,在曾经如冰封的渊薮,嗜血成性。
雷杰关掉了电视。
“啪"的一声轻响,屏幕熄灭,帕维尔温柔的面容消失在黑暗中。房间重新被医疗设备指示灯的幽微红绿光芒占据。
躺在病床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随后,雷杰缓缓闭上眼睛,任由疲惫与疼痛将他拖入混沌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