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双鱼17
他没再争辩,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只能暂时带走他。”权车利重新将目光投向雷杰,微微颔首,随后看向了一直沉默站在雷杰身旁的魏东东。
“魏先生,感谢你的协助。”
随后他看向雷杰,“我们回家。”
说完,权车利转身率先向帐篷外走去。州警卫队的士兵立刻簇拥上来,隔开了外面所有窥探的视线,形成了一条从帐篷内部直通黑色轿车的通道。雷杰跟着权车利向外走。
经过帐篷口时,权车利与卡尔丘克擦肩而过,淡淡一瞥,目光在卡尔丘克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便移开了。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力,清晰地划定了权限与阶层的鸿沟。
车门打开,权车利率先坐了进去,随后雷杰也弯腰坐进了后排。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灯光、视线和声音。州警卫队的黑色装甲车和士兵已牢牢控制住外围,形成一道坚实的隔离带。莱斯市警局的蓝白警车被挡在更外围,警灯无声闪烁,车旁的警察们面色名异,却无人再试图上前。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这片被警灯和血腥笼罩的荒芜之地,向着莱斯市区的方向驶去。
一切都变得安静。
权车利靠着后座摘下了眼镜,用指尖轻轻揉捏着鼻梁,略显疲惫的动作在他身上并不多见。
他没有看雷杰,也没有说话,只是合上双眼仿佛在休息。这种感觉像是带着压抑的沉默,像缓缓收紧的网。雷杰也靠在椅背里,他侧头,目光落在权车利的侧脸上。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还有鬓角处一缕灰白的发丝,雷杰熟悉权车利的各种情绪状态,议会上游刃有余的从容,书房里沉思时的专注,甚至是直接的威严。但此刻这种沉默,让他感到些许陌生。权车利亲自前来并动用州警卫队接管,已经是最明确的庇护信号。但现在,还有更私人的情愫被雷杰感受到:权车利在生气,这怒气大概来源于他,却没有发作。
是因为自己没有听从劝阻,执意完成了复仇?还是因为自己这几天挂断他的电话,彻底切断联系,让他失去了掌控?更或者是因为别的原因?
雷杰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滑过权车利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此刻正微微交握着。他又想起刚才帐篷里,权车利为他戴上手铐时,手指拂过他手腕皮肤的那一下触碰,以及用手帕擦拭血迹的动作。瞧,那时在众人面前还好好的,此刻独处却又散发不满。两个人不是任何一天或一周,而是相处了三年,权车利为什么不直接坦白告诉自己,他哪一点让他愤怒。
雷杰收回了视线,望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外,既然权车利不想说,他也不会主动询问。
车内冷凝的气氛形成了奇特的矛盾。
莱斯市城区的轮廓在前方地平线上逐渐清晰,灯火汇聚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
雷杰又突兀想到:也许回去之后,有一场谈话,只是权车利选择在此时此地沉默,将一切延后了。而他也因为即将到来的交锋,变得格外情绪化。路程过半时,权车利忽然开口:“伤口怎么样?”话题起得平淡,带着关切,但那语调里没什么温度。雷杰偏过头:“没事,贯穿伤,没伤到要害,静养一段时间就行。”“静养。”
权车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倒是玩尽兴了,忘了这两个字。”
这话里的讥诮很淡,但雷杰听出来了。
如果是其他人,他会立刻反驳回去,但因为是权车利,他没有接话,只是等着下文。
但权车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戴上了眼镜,恢复了往日平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丝情绪泄漏只是错觉。直到车辆驶入州长官邸所在的区域,最终停在庄严建筑的侧门前,他都没有再开口。
权车利率先下车,对迎上来的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才转向刚刚下车的雷杰。
“先让医生处理一下伤口,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谈。”雷杰点了点头,向宅内走去。踏上台阶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权车利仍站在原地,夜风吹动他的大衣下摆,他正微微仰头,望着他,见雷杰回看自己后,转身又坐回了车内。
管家在旁说道:“先生还有事情,今晚不回来了。”那一晚,雷杰肩上的伤口被官邸的私人医生重新清理包扎。结束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热水冲刷掉身上的疲惫,却冲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滞重。躺在柔软宽阔的床上,雷杰望着黑暗中的墙壁浮雕。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大致能猜到权车利因何不悦。但权车利此刻表现出的,并非单纯对一个不听话的棋子或合作者的恼怒,像是对某种既定轨迹被强行破坏的愠怒,又像是对他越界行为的深度失望,甚至有一丝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这种感觉难以精准定义,让雷杰在复仇得偿后的短暂虚无里,竞隐隐生出一丝罕见的烦乱。
他闭上眼,强制自己入睡。
无论如何,明天自见分晓。
翌日上午,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雷杰醒来时,已近九点。肩伤作痛,但精神恢复了不少。
他穿着浅灰色羊绒衫和黑色长睡裤,下楼时,管家告知权车利正在书房等他,并已为他备好早餐,可以送至书房或先用完再去。“我直接去书房。”
他没什么胃口,也清楚这顿早餐大概不会吃得太平静。书房的橡木门虚掩着。
雷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权车利平稳的声音:“进来。”推门而入,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高及天花板的书架上塞满了厚重的典籍和文件,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权车利正坐在高背皮椅中,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缕缕热气的黑咖啡。权车利穿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鼻梁上架着那副金边眼镜,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头发没有搭理,多了点在家中的随意自在。
晨光从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听到雷杰进来的声音,他没有立刻抬头,正不疾不徐地在面前的文件末尾签下名字,接着合上放到一旁,这才抬起眼看向站在门口的雷杰“怎么不进来?”
雷杰这才关上门,厚重的木门隔绝了走廊可能有的细微声响,书房内顿时更加静谧,只有角落处的古董座钟指针规律的嘀嗒声。“坐。"权车利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张扶手椅。雷杰走过去,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书桌,距离不远不近。管家推着一辆小餐车进来,把早餐摆在书桌一侧的小圆桌上,热牛奶、煎蛋培根、烤面包、一小碟水果。然后退了出去带上门。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权车利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现在的模样比昨晚的权车利更像是一个普通人。
雷杰看着他,等着他开囗。
权车利放下手,靠进椅背,目光落在雷杰脸上,打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伤口怎么样?”
雷杰说:“还好,不疼了。”
权车利点了点头。
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又放下。陶瓷杯底与杯托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细响。他不再迂回,直接切入了核心,“那么,我们来谈谈昨天,以及昨天之前的事情。”
沉默了几秒。
他继续道:“雷杰,你知道我昨晚为什么会去吗?”雷杰看着他。
权车利说,“从你失踪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你关了手机,切断我的联系,让魏东东帮你租帐篷、买道具、劫人。你认为我不知道吗?”雷杰没有说话。
权车利继续道:“我让安娜盯着你。从你离开医院那一刻起,我大概就预料到你要私下处理掉西莱夫和科赫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雷杰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权车利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雷杰。雷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否认,但也为自己辩解道:“这是最有效的方式,法律给不了他们应得的惩罚。”
“但那也是私刑,还是不计后果的冲动计划。”这句话让雷杰的呼吸顿了一下。
权车利:“我完全可以阻止你,让州警卫队出动,在周日动手之前就能把你控制住。我可以让人在半路拦截科赫和西莱夫的车,随便找个理由取消那场开庭。我可以做很多事情。”
权车利的声音低沉下去。
“但我没有。”
雷杰看着他。
权车利也在看他。那双金环黑眸里此刻只有雷杰的身影。“因为我知道你需要这些。"权车利说,“四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们对你做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有多恨,我也知道,我们一起策划了如何接近古奇集团的计划。而在两天前,如果我用我的方式阻止你,你会恨我一辈子。”他顿了顿。
“所以,那几天我联系你,是想告诉你不必担心,放心去做,我是你的后盾。”
雷杰的喉咙动了动。
权车利继续说:“但你从第一次见到卡尔丘克后,就开始向我隐瞒一些消息,甚至在设计让赌徒朝你开枪前,没有通知我一声,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中枪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然后,是与厄瑞波斯的巴蒂斯图塔家族合谋(法切蒂姓氏),依旧选择向我隐瞒任何消息。”
权车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权车利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那个瞬间的波动被他压下去了,他又变成了那个冷静克制的州长。
“但你还是活下来了。“他说,“你用自己的方式活下来了,然后你做了你想做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告诉我,雷杰。”
“你满意了吗?”
雷杰看着他。
瞬间明白权车利昨日见面后,第一句话的用意。“我……满意了。”
他最终选择了遵从本心,给出了诚实的答案。权车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那细微的动作里似乎压下了更多未尽的言语。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隔阂沉甸甸地悬在两人之间。随后,权车利突然抬手指向旁边小圆桌上那份未动的早餐,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带着一种日常化的转移:“去吃早餐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压抑的气息并未散去,依旧弥漫在空气里,但权车利显然不愿,或暂时无法继续刚才那沉重的话题了。他率先从椅子上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陪着雷杰一起走向小圆桌。
雷杰在桌边坐下。
权车利则踱步到了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望向窗外精心修剪却略显肃穆的庭院景色。
拿起烤面包,雷杰咬了一口,面包表面涂抹的黄油已微微融化,很香。他慢慢咀嚼,望着权车利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权车利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雷杰看着他,口中的食物失去了具体的滋味。过了很久,权车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经过漫长思虑后,无法再压抑的低语。
“雷杰,我有些生气。”
他在斟酌字句,又只是在平复某种翻涌的情绪。“我生气的是,你从头到尾,把我排除在你的计划之外。你甚至选择联合外人,将我蒙在鼓里,去进行一场可能将我们一起拖入泥潭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