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鱼21(1 / 1)

第170章双鱼21

第八天,雷杰睁眼时雨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隙,灰白的天光漏下来。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看着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在床上躺了一会,他坐起身走到窗边,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庭院里空无一人,权车利不在的这几日里,花房里的花瓣也落了一地,粘在石径上,像一小摊一小摊干涸的血。

雷杰看了很久才转身走向浴室,之后下楼吃早餐,再然后他没有向前几日般观看新闻。

因为他知道今天的新闻依旧会抨击权车利,指控只会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具体,像猎犬嗅着血腥味围上来,撕咬,直到把猎物拖垮。而权车利选择沉默。

雷杰不理解这种沉默。

在他的世界里,面对攻击只有两种选择:反击,或者躲开。但权车利选了第三种: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拳头和唾沫砸过来,不还手,也不躲闪,更是拒绝与他联系。

为什么?

因为笃定风暴会过去?还是手里有更大的牌?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看错了人?

这个念头让雷杰放下咖啡杯,陶瓷底座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噪音。管家从餐厅另一头看过来,“先生?”

“没事。"雷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餐厅。沿着主楼梯向上,穿过二楼的走廊,他走向权车利的书房。橡木门紧闭着,这几天没有人进去过,雷杰在门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推开了门。

管家只是打扫了灰尘,物品摆设还是权车利离开时的样子。文件摊开着,钢笔搁在一边,高背皮椅微微后倾,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雷杰走到书桌后,在皮椅里坐下。

椅背很高,几乎能把他整个包裹进去,皮革冰凉,带着权车利身上惯有的那种冷淡又沉稳的气息。他靠进去,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开始思考,这七天权车利在哪里。在州议会大厦那间可以俯瞰整个莱斯市的办公室里,还是在某个酒店的套房,和幕僚、律师彻夜开会,更或者是坐在某辆疾驰的轿车后座,穿行在雨夜的莱斯市街头,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麻烦?而自己在这栋属于对方的房子里吃饭,睡觉,像一件被暂时存放起来的物品,等待主人回来决定下一步是擦拭保养,还是直接锁进保险箱。雷杰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是权车利和权野的合影,权车利的手搭在权野肩上,表情是雷杰很少见过的松弛温柔。

他记得权车利提起过,这张照片是权野高中毕业时拍的。雷杰舌尖抵着上颚,发出一声弹舌。

对他而言,家人是不存在的名词,唯独四年前他入狱见到索兰,才知道自己在世上还有家人,也正是因为这位唯一的舅舅,权车利和自己有牵扯。说到底,他从未真正拥有过所谓"家庭"的实体,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重量和牵扯。

但权车利有。

对方有儿子,有财富,有经营了数十年的权力,有需要维护的声誉和必须承担的责任。

自己好像真的给他带来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也许…自己该离开了?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贴着大腿外侧不断震颤,雷杰掏出手机。

是权车利打来了电话。

不是安娜,是他本人。

距离上一次直接通话,已经过去了一周。

雷杰盯着来电显示的三个字,没有立刻去接。他维持着靠在皮椅里的姿势,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机在掌心持续震动,嗡鸣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固执地撞击着寂静的空气。

一下,两下,三下。

拇指划过接听键,雷杰将手机贴到耳边。

他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先传来了权车利的声音。“雷杰。”

两个字,透过电波传来,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像是熬了太久,但语气依旧平稳,是他熟悉的那个语调。

“我在。”

他应了一声。

权车利轻轻咳嗽了一声,很轻,像在清嗓子,又像只是喉咙发痒。“吃早餐了吗?"他问。

寻常到近乎突兀的开场白,不像是分隔七八天后久别重逢的问候,倒像他们昨天才见过,只是随口问问今天的日程。雷杰垂下眼,看着书桌光滑的深色木质纹理。“吃了。”

“吃的什么?”

“煎蛋,培根,面包。”

“我也差不多。”

权车利又问道:“伤口怎么样。”

“愈合了。”

“那就好。”

随后二人都陷入沉默。

“…我这边,“权车利先开口了,“刚开完一个会。”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晰,但那种疲惫感依旧挥之不去,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声音表面。

雷杰淡淡问:“是吗,怎么样?”

也许是刚才的思考让他醒悟了,他其实并不关心会议。那些政治博弈离他太远,仿佛站在外围观赏庞大的歌舞,人影晃动,声音嘈杂,具体在演什么看不真切。但他问了,因为权车利提到了,因为这是此刻他们之间唯一能谈论的话题。

权车利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促,几乎没有笑意,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呼气。“不怎么样。”

他低语道:“各说各话,互相试探,扔出几个不痛不痒的妥协方案,然后拖延时间到会议结束。”

雷杰没接话。

他望着木桌上的纹路开始走神,挑选着时机把自己刚才的想法告诉权车利。“雷杰。"权车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对不起。”

这三个字来得突然,没有任何铺垫,像一块石头被权车利扔进平静的湖面,咚的一声,然后涟漪一圈圈荡开。

雷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什么道歉?"他问,皱起眉头。

权车利沉默了几秒。

“为这七天。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没有早点联系你……让你担心了。”最后半句,他说得很轻,几乎像耳语,但雷杰听清了。让他担心了。

雷杰眉头皱的更紧。

担心?

是,他在担心。

但他担心的不是权车利会不会倒台,不是那些政治指控能不能摆平,他担心的是…

权车利会不会觉得,看错了他。

权车利会不会因为他的擅自行动,而陷入真正无法挽回的困境。是权车利会不会……

突然间,雷杰察觉到了自己这几天最担心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把那点不合时宜的软弱压下去。“我没担心。"他认真道:“我知道你能处理。”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

“是吗。“权车利轻笑,他又轻轻咳嗽了一声,“处理是能处理,但比预想的麻烦一些。”

他停顿几秒,似乎在下定决心说出接下来的话。“那些指控,一部分是政敌借题发挥,落井下石,还有一大部分是阿尔乔姆准备鱼死网破,趁机把我也拖下水。老把戏了,不算新鲜。”“但另一部分,不是空穴来风。”

雷杰:“什么意思?”

权车利没有立刻回答。

听筒里传来他端起杯子喝水的声音,然后是杯子放回桌面的轻响。“有几条法案,起草的时候,古奇集团确实通过一些渠道表达了关切,他们的法务部门提交过修改建议,有些被采纳了,有些没有。这很正常,任何重大立法,利益相关方都会试图施加影响。”

“但问题在于,法案通过后,古奇集团的关联公司向几个政治行动委员会捐了款。其中有一个,和我关系比较近。”雷杰懂了。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权车利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烦躁,很淡,“还有个助理,想表现一下自己的本事,便打电话吓唬编辑社,认为这样能让某些小报社闭嘴。他太蠢了,方法也太粗糙,被人记下来,现在成了其他人手里的牌,我的政敌正揪住这一点,无限放大。”

说到这里,权车利语气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所以说,雷杰,政治就是这样。你再小心干净,也架不住手下有蠢货,架不住对手处心积虑要找你麻烦。一点疏漏,就能被放大成弥天大罪,更何况这次………

他没有说下去,但雷杰明白。

何况这次,雷杰亲手惹怒了古奇集团,让事件在民众中发酵,给了敌人一个站在道德高地上发动攻击的绝佳机会。

风暴因他而起,而权车利被卷进了风暴眼。沉默再次降临。

这次持续了更长时间,只有两人隔着电波传来的轻微呼吸声,交织,错开,又重合。

“雷杰。”

权车利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像在压抑情绪。“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想关于你的事情。”

雷杰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想我什么。”

权车利没有立刻回答,听筒里传来他起身的声音,脚步声很轻,然后停顿,像是走到了窗边。

背景音里传来隐约的城市喧嚣,车流声,遥远模糊,但提醒着雷杰,权车利此刻并不在某个隔绝的密室,而是在市区某栋高楼里,俯瞰着这座因他们而动荡的城市。

“想你第一次与我见面的样子。”

权车利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回忆感。“穿着不合身的旧夹克,头发乱七八糟,眼神里全是警惕和敌意,当时你让我身边的保镖都在紧张。”

雷杰没说话。

他想不起自己当时具体是什么样子了,只记得那天他堂堂正正的走出黑塔监狱的大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玻璃镜面上,充满不真实。然后一辆车横停在路上拦截了他。

权车利走到他前面,背影挺直,步伐沉稳,带着他无法理解的从容与权威。权车利又继续往下说道:“然后是你第一次来书房里学习的模样,我教你读文学书籍,看纪录片,分析简单的政治报告。你学得很快,但没耐心,总是邹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桌子,时不时就会走神。”他低低笑了一声,这次的笑意透露出轻松,带着点纵容。“还有你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陪我出席活动,假扮成情人站在我旁边,腰背挺得笔直,有人来敬酒,问你问题,你答得滴水不漏,就连表情都十分完美,令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雷杰当然记得。

那是施行报仇计划的开端。

“然后,我又在想马戏团见到你时的那一幕,你站在血泊里,身上沾着血,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我去接你,像个听话的孩子。”画面随着权车利的话语,一帧帧在雷杰脑海里闪过。可权车利的下一句话,语气却突然变了。

“而这几天,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些文件和指控,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脸,我在想……当初为什么要留下你。”话语就像一把匕首猝不及防地捅进雷杰的胸腔,让他感到喉咙发紧。权车利自顾自说下去:“最初,是因为索兰。”“我是他的好友,却也没有多少情分。四年前他找到我,利益互换下,希望我能照看一下,给你一个安身之所,别让你再被人陷害。”“我答应了。最主要是索兰难得开口求人,他能为了你来找我,说明你对他很重要。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顿了顿。

“你来了,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单纯的街头混混,也不是被吓破了胆的可怜虫。你聪明,学东西快,骨子里有股狠劲,但被一层懒散厌倦的表象包裹着,像一团裹在湿火药里的火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水浸透成为无用的哑炮。”

“起初只是履行承诺,给你住处,给你身份,让人看着你别再惹事,但后来………

权车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我剖析的坦诚,“你比我手下很多精心培养的年轻人都要强,即便你现在仍然缺乏知识和规则,但先天天赋十分卓越。”“你有野心,但藏得深,有可能你自己都未察觉到过,你也有狠劲,但知道克制。你学东西快,而且能融会贯通,变成自己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你经历过黑暗的东西,从泥潭里爬出来,所以你不怕脏,也不怕摔。政治这条路,有时候就需要一点不怕脏的底气。”

雷杰听着,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那声响隔着自己的骨肉传来,沉闷得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一下,又一下。权车利在夸赞他。

那些话语透彻,甚至称得上是一种罕见的赏识,可这非但没让雷杰感到一丝振奋,反而从脊椎骨里爬上一股冰冷的警惕。尤其是联想到这几天刻意的避而不见,再对照此刻电话接通后突如其来的剖析,一切就更显得不对劲。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最细碎的石砾无声地碾磨着,缓慢地泛开一阵隐秘的涩意,那滋味说不清,但让人发慌。

他向来不耐猜谜,更厌恶这种被放在秤上仔细掂量,却看不清权车利意图的感觉。

雷杰忍不住了,在心底盘旋的黑暗猜测顶到了喉咙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冲出来,直白得近乎粗鲁:“权车利,你到底想要说什么。”电话那头,沉默了。

雷杰抬高音量,强迫权车利说出真正的答案。“你是不是想说,经历了最近这些事,我擅自行动杀了科赫和西莱夫,引爆了古奇集团的丑闻把你拖进麻烦里,你终于开始后悔了。”最后几个字,雷杰加重声音。

话音落下,听筒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另一边更令人心悸的沉默。权车利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很轻,又很疲惫,但似乎也卸下了某种重负。

“我想说的是,雷杰,经历最近这些事,我好像更看清楚了一些东西。”“关于我,也关于你……关于我们。”

“我们”这个词,被权车利说得很轻,模糊到雷杰以为听错了。权车利:“我看清楚了,你不仅仅是那块有潜力的原石,不仅仅是值得投资的政治资产。你是一把刀,锋利,危险,但握在手里,能劈开很多我握惯了笔,习惯了谈判所劈不开的东西。你能做到一些我做不到,或者不方便去做的事。”

“我也看清楚了,你的危险和不可控。”

“你有你自己的规则,有深埋心底的仇恨和执念,一旦认准目标,可以不计后果,不惜代价。你会为了复仇,把自己当诱饵,设计一场枪击,也会为了报复,布下血腥陷阱,只为了亲手执行私刑。你不在乎法律,不在乎程序,甚至不太在乎…会不会牵连别人。”

“但奇怪的是………

权车利话锋又是一转,声音里透出困惑。

“明明知道你这么危险,不可控,惹的麻烦差点把我半辈子的基业都拖下水,我这几天想的却不是怎么把你处理掉,怎么切割干净,然后把你送回索兰身边,不再去管你的事情。”

他的声音低下去,近乎耳语带着温柔:“我想的是应该继续把你留下来,把你这把危险的刀磨得更亮,装上一个合适的刀鞘,变成我手里最趁手的武器。把你那些不管不顾的狠劲引导到该用的地方,让你在规则之内做到规则之外做不到的事情。”

听到此时,雷杰已经屏住了呼吸。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撞击着耳膜。他被这些话语所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