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坦塔罗斯家族2(1 / 1)

第188章番外:坦塔罗斯家族2

管理员的脚落了地,整个人顺着柜门滑下去,蹲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一只手捂着脖子,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在冰凉的水磨石上瑟瑟发抖。雷杰低下头,“墓地在哪里?”

管理员抬起头,脸上是泪水和鼻涕,狼狈得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老狗。他咽了口唾沫,“城东……城东的圣十字公墓。但是先生,已经五年了,那片墓地没有编号,没有登记,我们只是…”“只是什么?”

管理员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膝盖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只是把人下葬了,没有立碑,整个墓园里……全是空白的墓碑,没有名字和日期,谁也分不清谁埋在哪里。”

雷杰闭上了眼睛。

五年。

也就是说,自己刚离开纽廉港,美莲就被从冷藏柜里拖了出来,裹着裹尸布装进一口不知道谁钉的薄棺材,埋进了那片没有名字的土地。而那个时候,他在哪里?

这一刻,他憎恨的是自己,为什么不在前往厄瑞波斯时把人带走。为什么非要等到五年后,等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才迟到的站在空荡荡的灵堂里,连鞠躬都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

管理员还在那里咳嗽。

而这时,索兰终于动了。

他走过去,伸手按住了雷杰的手臂,手掌覆在小臂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雷杰。"索兰唤道。

雷杰没有回应,双眼闭合,呼吸很浅,但胸腔在用力起伏。索兰的手掌收紧了一点,试图把快要沉下去的雷杰往上拉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时候还有追查到凶手的希望,只要有一点希望,你就不会放弃。我们都知道只要还没有结案,金美莲还没有入土,凶手就会被全联邦通缉。你那时候没有安葬他,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你选了追凶。”

索兰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你为了给兄弟报仇选了一条更难的路,现在别回头骂当年的自己。”雷杰没有回答,但睁开了双眼,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轻拍了一下索兰的手背:“谢谢,能帮我一个忙吗。”

“帮我把他找出来。“雷杰转过头,看向索兰的脸。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反而压低了姿态。尽管他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但整个人在索兰面前是卑微的。

雷杰:“一个一个地找,总会找到的,我需要把他重新安葬,立一块真正的碑。”

索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按在雷杰手臂上的手缓缓松开了,垂回身侧。目光从雷杰的脸上移开,落在那排冷藏柜上,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索兰劝说道:“已经过去五年,纽廉港的气候潮湿,地下水位高。你知道一具没有经过特殊防腐处理的尸体埋在土里五年会变成什么样子吗。”雷杰没有说话。

索兰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软组织已经完全液化,骨骼也会变得脆弱,像被水泡烂的树枝。如果现在把墓地挖开,把那些棺材一具一具地打开…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雷杰脸上,“你确定你想看到那一幕吗?有可能我们需要拿渔网才能把尸体捞出来。”

雷杰深呼吸了一口,压制住了翻涌的情绪。“那将不是你记忆里的金美莲,那是一具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腐肉。”索兰的声音放得很轻,“而且就算你打开了每一口棺材,你要怎么确认哪一具是他?挨个去做DNA对比?五年前这个停尸间经手了多少无人认领的尸体?管理员自己都说不清楚。”

索兰微微侧过头,看着雷杰的眼睛。

“你要把所有棺材都打开吗?"他又询问了一遍。雷杰沉默了。

他要让已经和大地融为一体的残骸,再经历一次被翻动,暴露在日光之下的过程吗。

重新埋葬,是对金美莲的尊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残忍?他回答不上来。

索兰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把时间和决定都留给了雷杰。冷藏室的空调还在嗡嗡地响,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空气中的福尔马林味道搅得无处不在。

雷杰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像是每走一步都要从泥泞里把脚拔出来。“走吧。”他说,“买些花,去墓地。”

圣十字公墓在城东郊区。

车开了四十分钟,穿过纽廉港越来越稀疏的街区,再往前,柏油路变成了泥土路,路两边长满了荒草,高及膝盖,在风里沙沙作响。墓园没有围墙,没有大门,没有任何标志。如果不是司机停下车说了一句“到了”,雷杰会以为这里只是一片荒地。他推开车门,踩进草丛里。

放眼望去,是一片起伏不平的坡地,长满了杂草和零星的野花。墓碑散落在草丛里,横七竖八,没有行列,没有顺序,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灰白色的石子。有些墓碑还是直立的,有些已经倾斜了,还有一些倒在地上,被草淹没了一半。

所有的墓碑都是一样的。

灰白色的石板,没有雕刻,没有花纹,没有名字。风把草吹得东倒西歪,那些墓碑在草丛里若隐若现,像一群没有面孔的人沉默地站在那里。

雷杰站在墓园边缘望了一会,随后转身和司机一起从后备箱里搬出成箱的捧花。都是他刚才准备的,白菊、百合、雏菊等等鲜花被牛皮纸包着,扎着麻绳,多得不像话。

他抱着盛满鲜花的箱子,开始在每一块墓碑前放花束。没有区别对待,没有猜测“这块可能是美莲"所以多放一枝。他蹲下去,放下一捧,站起来,走到下一块墓碑前,再蹲下去,继续放下一捧。他的动作机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索兰站在墓园边缘,没有跟进去。他靠在车门上,远远地看着雷杰在草丛里起起落落的身影。

雷杰又一次蹲下。

膝盖顶进草丛里,草汁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涌上来。他把那束用牛皮纸包着的野花放在墓碑前,低着头,看着那块空白的墓碑。“我们有钱了,美莲。”

“很多钱。”

雷杰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多到可以把这条街都买下来,把垃圾场填平。我们还可以盖一栋楼,用你的名字命名。”“你以前不是总说想住大房子吗?”

雷杰停了一下。

草丛里有一只蚂蚱跳到了他的手背上,小小的绿色,他没有赶它走。“还有你总是自己腰不好,说钱充裕后买一张能自动加热的按摩椅,我都记着。”

“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他站起来,走向下一块墓碑,蹲下放下了花束。“你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你有没有怪我。”“怪我那天没有出现,怪我没有提前阻止你。”蚂蚱跳走了。

雷杰的语速加快,像是在替自己辩解,但很快又慢了下来,“我真是个白痴,明明可以去找秦观澜借钱,先让你离开这里。”又一块墓碑,又一捧花。

“但这几年也有值得你为我庆贺的事情,我遇见了我的舅舅。”雷杰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挂坠盒。

“美莲,我们不是还要去找你的亲生父亲吗?”他把挂坠盒攥在掌心里,握了几秒,然后重新收回口袋拍了拍。“你的挂坠盒我一直随身带着。我想,接下来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他。”起风了,牛皮纸被吹得沙沙作响,几朵小雏菊的花瓣被风扯下来,落在空白的墓碑上。

“等我找到他,我会把他带过来。”

雷杰站了起来,继续为下一个墓碑献花。他一排排走过蹲下,膝盖早已沾满了泥和草汁,裤腿湿了一片。

直到最后,转身看着所有的空白墓碑前都有了捧花,才朝墓园外走去。经过索兰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索兰:“什么?”

雷杰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手指慢慢抽出来一个挂坠盒。那是一个双面需刻繁复古老花纹,中间镶嵌着一颗淡蓝色钻石的银质挂坠合

“这是金美莲的东西,他母亲临死前交给他,说这个挂坠盒的主人是他的生父。”

索兰的目光落在那枚挂坠盒上,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里面有什么?"他问。

雷杰用拇指的指甲轻轻撬开挂坠盒的卡扣,盖子弹开的声音很小,但在空旷的墓园边缘,那一声脆响格外清晰。

挂坠盒内部没有照片,光滑的内壁上镶嵌着一圈细密的碎钻,而在碎钻环绕的下方,一行微小却清晰无比的手工雕刻文字,组成了一个完美的圆环:一一荣耀属于国王(Gloria Regiis)。雷杰把挂坠盒递到索兰面前。

“没有照片,只有一行文字。”

他说,“格蕾丝夫人没有说那个男人是谁,但我和美莲研究过,这个挂坠盒价值不菲,他的生父一定是某位权贵财阀。”索兰终于伸手接过了挂坠盒。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里面的雕刻文字。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在小得像米粒一样的文字上停留了很久。“我需要找到他。"雷杰说。

索兰把挂坠盒合上,捏着那枚小小的银片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向雷杰。

“雷杰,你了解皇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