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弗莱彻家族(完)(1 / 1)

第190章番外:弗莱彻家族(完)

奇美利卡,乔治街,弗莱彻宅邸。

戴蒙弗莱彻原本计划在首都再待上几天,把几场不必要的饭局推掉,抽空去一趟国家美术馆看看新到的印象派特展,然后再慢悠悠地返回瑞法。他估算着,九十七页的报告应该会让只比他小一岁的“学生"雷杰阅读起来十分吃力。

所以,他并不着急返回瑞法。

事情本该如此,直到某一天的爽朗夜晚。

乔治街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色,修剪整齐的榆树在微风里沙沙作响,花丛中月季的味道混着青草的气息,在湿润的空气里慢慢弥散。戴蒙挽着母亲的手臂,沿着宅邸前的石板路散步。他穿得很随意,亚麻花衬衫加米白色短裤。“你什么时候找个合适的omega结婚?”黛安弗莱彻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母亲对孩子的关切。作为一名古典文学教授,话语从她精致的唇线里推出来的时候,让人感到压力。

戴蒙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远处教堂的尖顶上,假装在欣赏落日。“不要学什么不婚主义。"黛安继续说。

她挽着戴蒙手臂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那些都是年轻人赶时髦的说辞,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是什么滋味。”“我还没到您的年纪。”戴蒙笑了一下。

黛安瞥了他一眼。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裙,银灰色的头发盘在脑后,颈间的珍珠项链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六十岁的女人,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纹路,但骨架和气质摆在那里。她年轻时曾是有名的美人,现在依然是乔治街那些下午茶聚会上不能被忽视的存在,而她的小儿子,继承了她的容貌。“你也别学你哥哥。“她补充了一句,语气无奈,“成天在那些考古工地上刨土,连家都不回。上次见他还是感恩节,头发里全是沙子,鞋上沾着不知道哪个世纪的泥巴,活像个刚从地底下爬出来……“妈。”戴蒙打断了她,又是一笑。

黛安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知道再说也没用。大儿子坎特已经三十九了,未婚,没有稳定的交往对象,生活的全部热情都献给了埋在地下的陶罐和骨头碎片。

小儿子戴蒙倒是正常得多,按照他们的规划名校毕业,走上了仕途。但“正常”这个词用在戴蒙身上,也只是相对而言。“我只是想死前看到一个可以辅佐你事业的人。"黛安松开了戴蒙的手臂,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

见状,戴蒙准备转移话题,正要说些其他趣事时,但手机响了。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寒暄,电话那头的声音就直接切入正题。“计划有变动,不用来瑞法了。”

“什么?”

“我不准备培养雷杰了。”

戴蒙举着手机对母亲歉意的笑了笑,原本想借机离开聊一聊,没想到权车利直接把电话挂断。

可他依旧举着手机,露出不悦的表情,像是被突发事件打断了珍贵的亲子时光,“工作上的事,我得处理一下。”

黛安摆了摆手:“去吧,反正你站在这里,心也不在这里。”戴蒙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闻到了母亲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随后转身朝宅邸的方向走去。

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回到家中,他径直走向一楼的公共书房,在通讯录里翻到权车利的名字。拨通后,率先发出质疑:“权车利,我要知道为什么。”“我费时费力整理出报告,你却告诉我不用了?”权车利回答的很简短:“不打算培养他了,不合适。”含糊不清的不合适三个字,让戴蒙挑眉。

政客定律之一:事情越紧急复杂,表述出来的字越少。在戴蒙继续追问时,权车利却又说自己还有其他急事,挂断了电话。戴蒙盯着手机屏幕,通话结束的提示跳出来,让他皱了皱眉。把手机放在桌上,他靠在书桌前,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想着抽空找一趟权车利。水晶的光斑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权车利这个人做事向来有头有尾,不是半途而废的人。戴蒙的好奇心被勾出来了。

这时,前门传来开锁的声音。

戴蒙抬头,看见父亲华约弗莱彻推门进来。五十八岁的男人即便在家里也穿着深蓝色衬衫,灰色的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双从来不会笑的蓝色眼睛。他进门的时候没有看戴蒙,而是先扫了一圈书桌。华约弗莱彻,前联邦副总统,现任白宫幕僚。在政治圈子里,人们提起他的名字时,语气会自动降低半个调。不是因为他是好人,而是因为他从来不是。他在副总统任上干了四年,没有绯闻,没有丑闻,没有一句被抓住把柄的公开言论,但他的政敌却多出了数倍的罪名。“父亲。"戴蒙把手机收起来。

华约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没有任何批评的意思,但戴蒙还是下意识地站直。“来二楼书房。"华约说,然后转身离开了。戴蒙跟了上去。

华约弗莱彻的私人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整栋房子里唯一一扇带锁的门。

华约推门进去,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绿色的黄铜灯,灯罩把光线收拢成一个圆锥形,只照亮了桌面上一小块区域,书房的其余部分都沉在暗影里华约在书桌后面坐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他戴上后微微低头,整个人被光影吞没。

“我今天去了一趟黑塔监狱。"华约说。

戴蒙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开口,等着下文。“见到了一位朋友,也是曾经的投资人。"华约翻开了桌上一本薄薄的文件夹,没有看里面的内容,目光透过老花镜落在儿子脸上。戴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父亲口中的“投资人"的意思,在进入政界之前,华约弗莱彻做了十五年律师,专门服务于那些不需要名字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上的客户。那些人不在乎律师费,只在乎一件事:事情能不能办得干净。华约继续道:“他现在手头有个合适的年轻人,需要你多照拂,人很快会去白宫实习。”

戴蒙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互相绕了一圈。“什么样的年轻人?”

“和你年纪相仿,是个Alpha,你们见过面。”华约注视着自己的小儿子,询问了另一件事情:“权车利曾经找过你,对吧?”

戴蒙停顿了一会点头。

“他跟你提过雷杰这个名字。"华约说道,这次不是疑问句。戴蒙只好如实托出:“三周前,他说有个学生需要我指点,但就在你回来前,他打电话说不需要了。"他顿了顿,看着父亲的脸,“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华约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如果不是戴蒙熟悉父亲每一个微表情的含义,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一种确认自己掌握的信息比对方多时的满足。

“权车利眼光不错。"华约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但看来索兰不愿意把赌注下在他身上,找到了我们。”

戴蒙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

“索兰?”

华约的嘴角微又上扬了一点。

“你不知道他很正常,但在权车利年轻时,索兰可是政圈年轻人中嫉妒的竞争对手。”

他靠进椅背里,目光从戴蒙的脸上移开。

“三十多年前,联邦股市有一次大震荡。”戴蒙点头,这件事情他清楚记得,因为那是联邦金融史上被写进教科书的事件。

连续一周的暴跌,三家投资银行倒闭,两个州的养老基金蒸发,数以万计的家庭一夜之间失去了毕生积蓄。

那次震荡的官方解释有很多,但直接原因,是有人在期货市场上进行了一次规模空前的做空操作,手法精准到不像是人类能计算出来的。“那就是索兰策划的。"华约说,“当时他二十五岁,用的还是皇室的钱。”戴蒙打起了精神。

这么一听,幕后黑手又从索兰变成了皇室。华约继续道:“索兰这个人非常有天赋,有种近乎病态的金融直觉,他被皇室聘为资产管理经理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可以说是整个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皇室资产管理者。”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戴蒙听得出来,还带着一丝惋惜。“那几年,皇室资产在他的管理下翻了三倍,当然做空期货市场就让皇室大赚了一笔。”

“但皇权废除之后,才让他更加发挥了才能。他没有了束缚,暗地里用皇室资产做掩护,左手倒右手,联邦的外汇储备被他抽走了将近百分之四。”戴蒙的呼吸停了一拍。

百分之四的联邦外汇储备,那是一个天文数字,大到以个人的名义根本无法衡量。

“他还做了别的事。"华约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他操纵了几家上市公司的股价,先拉高,再做空,中间套利。那些公司的创始人有的自杀,有的进了精神病院,还有一个…你还记得塞勒姆能源的卡尔汉密尔顿吗?”戴蒙点头。

塞勒姆能源是联邦商界最大的丑闻之一,数千名员工一夜之间失业,汉密尔顿在记者招待会上当场心脏病发作,死在镜头前。“那也是索兰干的。"华约说,“他用了一个空壳公司做掩护,花了八个月布局,然后又一次性抛售了手中所有的股票,塞勒姆能源的股价在四十分钟内跌了百分之八十七。”

戴蒙露出了反感表情。

“那他被关进黑塔可真是罪有应得。”

华约看着儿子,表面上没有任何情绪,“对于其他人来说,黑塔是座监狱,在那里是被监禁。但对于索兰来说,那只是个地名。”“去了那里,反而是保护他不被仇人攻击。”戴蒙沉默了。

从小享受着特权,便越发能理解人与人的差距。戴蒙慢慢地道:“所以他推荐的人……”

“我亲爱的孩子,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华约笑着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然后转动台灯的角度,让光线正对着那张纸。戴蒙低下头。

那是一份手写名单,名录上列着四个人名。前三个人名是克洛维斯、西奥多、迪兰朵。随后一个是索兰。

戴蒙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父亲。华约没有继续让孩子猜测,揭开了谜底:“索兰是国王伊皮特的私生子,他母亲是拉西索的社交名媛。”

说好听点叫名媛,说难听点就是高级妓女。戴蒙的眼皮跳了一下。

“国王很早就知道了他的存在,但从未公开承认。但我想皇室内部对这个私生子的存在是半公开的秘密,否则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凭什么能拿到皇室资产的管理权,又用牢狱之名变相保护他。”华约的语气依然平静,“黑塔监狱对他而言是庇护所,他在里面待了快三十年,外面的仇家一个个衰老死亡,而他还活着。”戴蒙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索引页上。

“父亲,您是怎么知道的这一切。”

“成为副总统之后,我有权限调阅联邦调查局的档案,于是我做了一些私人性质的查询。”

人年少时都有爱慕的对象,即便是华约弗莱彻也有。华约弗莱彻年轻时和联邦一半的青年一样,看过迪兰朵的访谈,看过小王子在阳台上向民众挥手时被风吹起的笑容。所以,在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里,当他有了权利后,突然调阅了迪兰朵的死亡报告。

人总是会阴谋论,即便副总统也如此。

令他失望的是,迪兰朵的死亡没有任何阴谋,尸检报告如官方所说,是自杀的。

在浴缸里割腕,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遗书被伪造的迹象,没有第三方介入的证据。

华约看着戴蒙:“让我惊讶的是,迪兰朵的尸检报告显示,他在死前孕育过孩子。”

书房里安静了。

“孕育过,但不代表生下来了,也不代表孩子活下来了。”华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即便是联邦调查局,也不是万能的。他们能查到迪兰朵怀孕的事实,却查不到那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甚至查不到那个孩子的另一位父亲是谁。”

华约靠进椅背里,目光穿过台灯的光圈,“就在我准备归还这份报告的时候,我翻到了索引目录。”

他停顿了一下。

“皇室子一代的名单上,我不仅看到了三个人名,还看到了第四个人名。”索兰。

“没有全名,没有头衔,没有任何标识。就是一个孤零零的名字,排在皇室子一代的索引里。”

“而查阅他的级别和查阅迪兰朵尸检报告的权限是同一级别。”这意味着联邦调查局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的特殊性,知道他的身份一旦泄露会引发多大的震动,所以他们把查阅权限提到了最高级别,确保只有两个人能看到:总统,或者副总统。

“您翻看了。"戴蒙说。

“我翻看了。”

华约没有否认,“我当时已经是副总统,我有权限,有理由,有好奇心。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一个人打开任何一扇门。”“那雷杰呢?“戴蒙问,“雷杰是他什么人?”华约摘下眼镜,合上文件夹,把那张纸重新夹回去。“雷杰是他的儿子。”

书房里再一次安静。

戴蒙沉思一会道:“但权车利告诉我,索兰是雷杰的舅舅。”当时他听见索兰这个人名时,也只是调查了一下,只当作是一个很有钱的资助人。

华约慢慢摇了摇头:“权车利知道的不全,或者他知道,但没想到索兰会找到我,所以故意给了你一个错误的信息。”戴蒙想不通权车利骗他的原因,思绪从“索兰"移到“迪兰朵”,又从“迪兰朵”移回“雷杰”,像一枚在棋盘上来回跳动的棋子,找不到落脚的位置。“他为什么要骗我?”

“很简单不是吗,权车利想通过你培养雷杰,最后让自己获利,如果他告诉你雷杰是索兰的儿子,又万一让我知道了这个消息,我们一定会在培养雷杰斯间完全把他拉拢过来。”

“但如果你以为雷杰只是索兰的表亲,那就不一样了。”戴蒙问:"您想让我做什么?”

华约说:“和雷杰好好打交道,不要操纵他,真心实意地和他做朋友。”戴蒙的嘴角反感的抽搐了一下:“这可比操纵一个人难。”“你必须投资这段关系,索兰非常重视雷杰,提出和我在黑塔见面,就是做足准备全力培养雷杰。”

戴蒙靠进椅背里,他听懂了父亲的隐藏意思。“您是想通过雷杰,打通索兰的关系。”

华约没有否认。

他能成为副总统,就是依靠索兰的大量投资。只不过当时接受索兰的资金捐助时,还不知道这些皇室秘辛。

“即便他能掌控再多资金,也只是一位皇室私生子,况且这么多年一直待在黑塔。”

戴蒙认为父亲过于重视现在的索兰。

弗莱彻家族虽然不算贵族,但三代经营下也是联邦有头有脸的政治世家。父亲做过副总统,祖父是联邦上诉法院的法官,曾祖父是南北战争时期的军官。但华约没有点头。

他靠进椅背里,台灯的光把他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他现在只会比过去更加有影响力。”

“为什么?”

“另外两位亲王,克洛维斯和西奥多早就死了。”戴蒙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皇室末代后裔死亡的消息必定会轰动整个联邦,媒体会连续几周占据头版,纪录片会连夜赶制,民众会涌向曾经的皇宫门口献花。但他没有看见任何报道,没有听见任何讨论,甚至连一条社交媒体的推文都没有刷到过。“在废除皇室法案的第五年,克洛维斯和西奥多相继心脏病突发。”“为了避免舆论导向当时的总统和内阁,联邦调查局和国会一直在隐藏消息。死亡证明被列为最高机密,遗体在宣布死亡后两小时内火化,骨灰分别由两个家族的私人律师带走,至今没有公开安葬地点。”戴蒙越发沉默。

华约看着儿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知道戴蒙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了。

“克洛维斯和西奥多死后,坦塔罗斯家族直系血脉中只剩下一个人,这个人理所应当的继承了皇室所有财富,不只是国王的信托基金,不只是皇宫里那些被登记在册的古董和艺术品,连克洛维斯和西奥多毕生积累的私人财产,也全部落到了他手里。”

“没有遗嘱认证,没有家族会议,没有任何公开的法律程序,索兰只是拿出和国王的血缘报告,那些资产就像河流汇入大海一样,悄无声息地从两个死去的亲王名下流入了索兰的口袋。”

“几代人的积累,数十个信托基金,遍布全球的房产、土地、公司股权、离岸账户,全部归他一个人所有。而这一切,发生在公众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华约停顿了一下,讽刺的感慨道:“如果联邦还承认皇室,没有君权法案,索兰将是继承国王称号的顺位第一人。”戴蒙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所以,您不是在投资一个私生子的孩子,您是在投资一个没有被加冕的国王。”

华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联邦已经没有国王了。”

他严肃道:“但皇室旁系的分支还在,他们的钱和关系网还在,他们不会因为君权法案的废除就变成普通人。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从宫殿搬到了庄园,从王座换到了董事会,从王冠换成了信托基金。但他们依然是联邦最有权势的人。”

窗外的乔治城已经沉入了夜色,只有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各自亮着各自的光。

“弗莱彻家族从骑兵做起,努力了四代人,才出了一个副总统。再往上一步,需要的东西不是能力,不是资历,不是金钱,而是人脉。”华约语重心长地告诉自己的孩子:“这就是历史,它从来不讲道理。”而今,雷杰是索兰的儿子,是坦塔罗斯家族的血脉,是联邦最后一位没有被公开的皇室后裔。

如果他姓坦塔罗斯。

如果有一天,有人把那个姓氏还给他。

弗莱彻家族,也许会出一位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