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鹰1(1 / 1)

第191章守鹰1

迎接白宫实习生的前一周,奇美利卡特区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戴蒙弗莱彻站在白宫西翼的走廊里,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雨水在玻璃窗积成一条细线,像透明的蛇缓慢地爬向墙角。他刚从人事办公室出来,女主管穿着皱巴巴羊毛开衫,用一句“我收到了来自更高层级的调整指示,"打发了他的所有疑问。戴蒙并没有和对方起争执,显然对方得到的信息就是如此简单,无法回答自己的疑问。

原本,他替雷杰安排的实习生位置在参谋长办公室,负责内部的联络工作。这份工作不是什么显赫的差事,但对于实习生们来说很重要。它能让人接触到西翼的核心,与重要人物打交道,或许见面说句"阁下您好”“先生早安”未来就会派上极大用场。

一切本该如计划进行。

而截至最后一周,戴蒙突然得知,有人要走了白宫实习生名单,而这位神秘人物,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他的计划打乱。有几名实习生的岗位被调换,其中包括雷杰。“他被调到哪里去了?"戴蒙指着名单上的【雷杰)】反问。女主管翻开另一本天蓝色文件夹,手指顺着打印纸滑动,滑到最底层。“行政服务大楼。”

行政服务,光听名字就能猜到这是个毫无存在感的岗位。被调来的实习生,日常无非是装订文件、整理归档。偶尔有人过来,就得像九十年代电梯里帮人按楼层的服务员那样,面带微笑地站在打印机前,替人复印东西。

通常,人事部只会把毫无能力的漂亮omega安排在那个岗位,当一个透明的漂亮花瓶。

“透明。”

戴蒙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

在联邦政府的语境里,“透明”这个词可以有无数种含义。透明的决策流程,透明的预算公开,透明的信息获取渠道。但在白宫实习生里,透明只有一个意思:这个岗位没有任何可以学习知识的地方,没有机密,没有敏感信息,没有值得被注意的人。这个岗位适合打发时间,但谁会费劲心思跑来白宫,蹲在任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真空地带。

每天推着小推车在走廊里搬运打印纸,把一堆永远看不完的打印纸从一个房间搬到另一个房间,复印,装订,分类,归档,周而复始。像神话里推石头上山的倒霉鬼,区别在于西西弗斯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推石头,而雷杰被安排在那里,大概连谁把这颗石头放在他肩上的都不会知道。戴蒙微笑开口:“默里女士,我想确认一下,这个调整是永久性的,还是临时性的。”

…而后,对话结束了。

戴蒙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把凉透的咖啡倒进了走廊尽头的绿植盆里。那棵橡胶树已经半死不活了,叶子上积了一层灰,再多一杯咖啡大概也救不回来,当然也杀不死它,然后戴蒙掏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号码。一一雷杰的岗位是总统亲自变动的,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远处,奇美利卡纪念碑在雾气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根丑陋的生殖器官。

青涩的新人们并不知道,白宫东翼随机分发的岗位表,在他们还未到来时早已被无数双手揉皱又铺平、涂改又重写。每一个名字都被放在天平上称量过,是多方博弈的结果。同一时刻,雷杰正站在国会山以东约六个街区的一条人行道上,手里拿着一份折叠成方块的地图,纸面已经被雨水浸软了,沿着折痕的地方开始起毛。他提前两天到了奇美利卡特区,没有告诉任何人。索兰给他的安排是实习开始当天早晨直接去白宫报到,有人会在门口接他,但他不想继续待在黑塔和索兰接触,即便此时二人未来的目标相同。他想自己走走这个城市,奇美利卡。

总统在这里,曾经的皇室也居住在这里,迪兰朵生前的府邸连同墓地都在这里。

雷杰想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这里的天空是不是和纽廉港一样潮湿,和瑞法一样灰蒙,和黑塔监狱的铁丝网外面一样荒芜。出乎意料,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街道很宽,人群安静地走在人行道上,建筑很高,即便仰起头也看不到顶端。

雷杰沿着独立大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经过几座他叫不出名字的大楼,每一栋都像是一个灰色的立方体被另一个灰色的立方体压在下面,窗户密密麻麻。他把地图翻了个面,试图找到自己目前的位置,但雨水已经把印刷体字母模糊成了一片蓝色的墨渍,什么都辨认不出来。就在他准备把地图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像一个人在水里呛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呼救就被按了下去。雷杰抬起头,目光越过一片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落在了一条窄巷的入口处。

两个穿连帽衫的身影背对着他,体型一大一小,大的那个至少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小的那个被他挡在身后,只能看到一只穿着深蓝色羊绒衫的手臂在挣扎,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是街头抢劫。

完全随机,不讲道理。

这种事情在任何城市都会发生,即便这里是联邦首都。雷杰把地图塞进外套口袋,缓慢沿着人行道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和刚才闲逛时一模一样。

鞋底踩在湿透的水泥路面上,发出黏腻的啪唧声响,像有人在用舌头舔一块冰。

声音惊动了对方,高个子连帽衫侧过头,余光扫到正在靠近的雷杰,身体微微转了一个角度,露出了被他挡住的抢劫对象。是个男孩。

大约十二三岁的模样,深蓝色羊绒衫的右上处还有针织徽章,大概是附近学校的标志,浅金色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红色擦伤,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刮过,也有可能是被人揍了一拳。男孩的眼睛颜色也很浅,蓝到近乎透明,像冬日天空被水洗过一遍,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硬撑出来的冷静,脚跟微微抬起,透过高个子连帽衫看向雷杰。

“别多管闲事。"高个子连帽衫的声音从兜帽的阴影里传出来,他的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被撑出一个不规则的凸起。雷杰没有停。

步子维持着刚才的节奏,不快不慢,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夹克的肩线上,最终坠入地面的水洼。

高个子连帽衫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再说一句什么,但雷杰已经走到了距离他不到四英尺的地方。

这个距离在街头冲突中是一个临界点,超过这个距离,威胁仍然停留在语言层面,低于这个距离,所有未被说出口的话都会自动翻译成行动。高个子连帽衫的手臂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里握着黑色折叠刀,刀刃还没有打开。接着,他把刀刃朝上推开,弹簧装置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男孩的表情出现了变化。

“我很好,没事。”这句话是对雷杰说的。“请你们别发生冲突好吗,我可以把手表给你。”这是对高个子连帽衫说的。但高个子连帽衫和雷杰都对男孩的话没有反应。在这段短暂的空隙间,雷杰又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膝盖微微弯曲。“你把刀放下,"雷杰说,“然后往后退,退到巷口,向左转离开这里,这件事就结束了。”

高个子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露出轻蔑表情,他听出了雷杰的口音,连本地人都不是却来多管闲事。

高个子的右手腕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刀尖从指向雷杰的胸口变成了指向雷杰的腹部。

雷杰没有后退,甚至懒得垂眼看刀,他的目光停留在高个子的眼睛上。随后他抬起左手,站姿散漫,但手掌快速扣住了高个子握刀的手腕关节,右手也在同一时刻从下方穿过,掌心贴住刀柄的侧面,手指嵌入高个子手指之间的缝隙,拇指卡在刀柄尾端的凹槽处。

高个子的手指在刀柄上坚持了不到几秒钟,然后像被撬开的牡蛎一样被迫张开了,折叠刀从他的手心滑落,让雷杰快速拿走。高个子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五根手指还在空气中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他抬起头来看雷杰,脸上的轻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畏惧。雷杰把刀合上,把刀揣进了自己的夹克口袋里。“走。“雷杰说。

高个子后退了两步,背部撞上了巷子的砖墙,然后整个人快速消失在了人行道的方向。

雷杰转过身去看那个男孩。

男孩还站在原地,和刚才的位置一模一样,背着个书包,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雷杰现在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了,发现男孩手腕上的不是电子表,而是一块石英表,雨水在蓝宝石表镜上形成一颗颗完美的球形水珠。多亏在瑞法州养尊处优的那几年,他一眼看出手表价值不菲。“谢谢。"男孩说。

这个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重音落在了第二个音节上,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孩子在对一个陌生人道谢,而像是一个在正式场合里的客套话。

他说完这个词之后停顿了一下,在等待回应,但雷杰没有回应,于是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重音的位置变了,落在第一个音节上,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孩子在说话,“谢谢你。”

雷杰点了点头,反问:“他要抢你的钱?”“是的,先生。”

“为什么不肯给他钱?”

“钱包里最多只有几千块,"雷杰说,目光落在那块表上,“可你这块表起码价值十几万,你愿意给他几十万的东西,也不愿意给他几千现金?”“我要用这笔钱去一个地方。"男孩仰头看着雷杰,又抬了抬手腕,“作为感谢,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是…先生,我希望您能护送我一下,保证我安全到那。”

话还没落地,男孩就低下头去解表带。

大概是为了表诚意,或者说不给雷杰反悔的时间。蓝宝石表壳,在巷子里暗沉沉的,雷杰没有伸手去接。“你就不怕我现在把东西拿走,再把你的钱包也抢了?”雷杰笑了一下,可笑容很快消失变成无奈。黑吃黑。

脑子里闪过似曾相识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