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42章(二合一)
在场的人都被这个消息砸得有点懵。
武则天下意识地问:“他害死了太宗陛下的生母?!”皇帝怎么敢的???
周宛宁小声补充:“是大哥和二哥的生母。”武则天从善如流地改口:“嗯,是周承璋和太宗陛下的生母。”看起来唯一较为镇静的是吕雉,她也是所有人当中在后宫的时间最长的。她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缓缓开口道:
“其实有迹可循。”
于是大家都往吕雉的方向挪了挪,准备听她讲那过去的事情。吕雉轻咳一声,说:
“我入宫的时候与阿武一样,是通过殿选的形式,先受封的美人。那时先皇后其实就已经病了。”
先皇后是皇帝的发妻,多年伉俪恩爱,并没有不谐的传闻。大皇子出生后,满宫都称赞这孩子聪慧早熟,朝中曾一度有过上书请立太子的风潮。
皇帝一直按下不表,几位声量尤其大的朝臣又接连遭遇弹劾与贬官,在摸清皇帝的态度之后,朝中就沉寂下来。
等到二皇子出生,皇后就一直卧病不起了。“二皇子也是尤为聪慧的一个孩子。这宫中的孩子个个都是这样,乖巧懂事,早慧,走路说话都比寻常孩子要快…”吕雉和武则天都看向在座的两个未成年,吕雉及时补充了一句:“……除了小宁。”
周宛宁:沉默。
武则天好奇:“小宁不是挺聪明的吗?”
吕雉摇头:“这孩子确实聪明,不过他小时候做什么都比寻常婴儿晚。走路晚,说话晚,学写字的时候也费劲,握笔教了一个月,到现在写字才算是看得过眼。”
刘邦:[我儿,你怎么回事?」
周宛宁:………那我确实不会写毛笔字,而且也要从头开始学这里的语言嘛QAQ”
武则天也是生养过好几个孩子的,她宽慰起吕雉:“贵人语迟,都已经过去了。姐姐你看,小宁健康又懂事,而且他还这么孝顺,这不比什么都强?”“是啊。"吕雉唏嘘,“不提这些了,继续说先皇后吧。”李世民出生后,先皇后一日日沉疴不起。碰巧大皇子又因为要上学,每日和先皇后接触时间变少。
李世民三岁那年,刘彻出生后不久,宫中挂起了素白。再之后,不等刘彻断奶,他的生母就因触怒皇帝被迁入冷宫,日渐疯癫。武则天问:“孝武陛下,你此世的生母被贬入冷宫的理由仅仅是′触怒皇帝'?”
刘彻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冷笑:“是啊。”“高后说完了,接下来就轮到我来讲讲我知道的故事了。”刘彻的生母何氏,原先只是皇后宫中的一名宫女。后来她因容貌姣好被皇帝看中,怀孕后得封婕妤。
刘彻关于生母的记忆十分模糊,虽然我们汉武陛下自出生后就有意识,但婴儿时期他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睡觉,哺乳也有奶娘,所以他对何婕妤的印象也只是一个柔软馨香的怀抱。
他坦然地说:“去年,我终于买通了宫人,到冷宫去见了见她。不瞒高后,其实我的心思是想瞧瞧她还能不能翻身,若是容貌不减,我有办法让皇帝重新想起她,再度获宠。毕竞投靠别人的娘也不如自己的亲娘立起来。”吕雉笑了一下:“我知道。”
刘彻也笑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高后。”吕雉慢悠悠地说:“但她疯了,是不是?”刘彻叹了口气:“是。她疯了,生活都无法自理。如果把身边的宫人撤走,或是有心人想要害她,估计她活不过今年。”“好在,她还认得我。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认出我来的,但她见到我之后,对我颠三倒四地说了这么一通话。”
刘彻看到何婕妤如今的模样,其实是很失望的。他远远地看着那个神色木然,憔悴不堪的女人,刘彻上辈子见过很多疯子,他能认出这种丢了魂的眼神。只一个照面,刘彻就断定此女不可能再复宠了但何婕妤认出了他,她哭着拽住刘彻的手,再三地乞求他放自己一条生路:“我都是照着陛下的话去做的呀!”
武则天讶异道:“她,把你认成皇帝了?”刘彻冷冷地答:“是啊。毕竟她和自己的亲生儿子相处也才几个月,但她印象更深刻的是皇帝的那张脸。”
意识到这一点让刘彻有点恼火,但也仅限于此了。他很快领悟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从何婕妤口中挖出更多线索的机会。于是刘彻拿出当年汉武的气势,问她:
“你替朕做了什么?”
何婕妤涕泗横流地答:
“皇后……皇后的病……是陛下说,希望皇后能……还说,要是做成了,就让妾做贵妃………
吕雉冷笑一声:“果然如此。”
“皇帝怕了。之前我就怀疑,这宫里只有太妃,没有太后,皇帝头上没有任何可以牵制他的力量,这并不常见。”
“果然,皇长子显示出聪慧之后,李世民的诞生让皇帝更加忧虑,他前世说不得就是经历过被逼退位的事……所以他要皇后死。”于是赵佶用贵妃之位去诱惑何婕妤,引导何婕妤害死皇后,再以一个轻飘飘的“御前失仪"罪名将她打入冷宫。何婕妤的疯病恐怕就是皇帝叫人逼出来的。武则天忽然说:“不对。”
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匪夷所思的神色,接连看过吕雉和刘彻,问:“孝武陛下都这么大了,何婕好还活着?她知道这么大的秘密,皇帝怎么会留她一命?”
刘彻咳嗽了一声,他觑了一眼吕雉的神色,吕雉说:“想讲什么就讲。”刘彻慢吞吞道:“如果我是皇帝,留她一命的同时应该也会留着何婕好谋害皇后的其余罪证。将来如果想要废黜其他已经有根基的妃嫔,只要说这个妃姐和何婕妤当年串联起来谋害皇后,就能轻松将此人除掉了。”“高后,恐怕何婕妤是皇帝留下来对付你的。”吕雉脸上流露出若有所思,她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因为得知此事而生气,略想了想,她示意武则天:
“将何婕妤受皇帝指使害死皇后一事告诉李世民。”武则天瞟了一眼刘彻:“那孝武陛下这边.…?”刘彻笑了笑:“我无所谓。如果李世民如你所说是个宽仁的皇帝,那他不会找我这个无辜孩童的麻烦的。”
武则天:“但你不是孩童,他应该也知道你不是孩童。”刘彻:“我觉得我是。”
武则天:你赢了。
周宛宁感觉自己误入高端宫斗局,他悄悄问吕雉:“娘,你想拉拢二哥吗?”
吕雉说:“不,只是让他知道冤有头债有主,给皇帝添点麻烦而已,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周宛宁又问:“那为什么不去告诉大哥?”吕雉睨他一眼:“周承璋天天在景阳宫练剑,为的是什么?你当他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候他都开蒙上学了。”
周宛宁恍然大悟:
防的不是荆轲,防的是赵佶啊!
武则天稍叹了口气,有些忧愁:“要是能知道皇帝的身份就好了。”一屋子汉唐先人陷入了对历史知识不足的痛苦中。周宛宁扣了扣手指,突然清了一下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如电般看向他。
周宛宁说:“我有一计。”
刘彻眼睛一亮:“小宁,莫非你是……
吕雉一脸震惊:“小宁,你竟然也是……”周宛宁赶紧摆手:“我,我是说,可能有个人知道皇帝的身份。”他们齐声问:“谁?!”
朱棣被抱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们的永乐大帝已经八个月大了,爬行已经满足不了他现在的征服欲望,他的下一个宏伟目标是站立。
但奶娘都不让他久站,看他站起来超过一分钟,就会把他重新抱去坐下,生怕他柔软的骨头因为站立有所损伤。
奶娘把朱棣抱进正殿后,武则天主动上前去抱他。朱棣看着这个不认识的漂亮姐姐还有些疑惑,但被抱到近前,看到周宛宁后,他咧开嘴,伸出小手冲着周宛宁就要抱。吕雉咳嗽一声,说:“小燕,娘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朱棣转动眼珠,决定装傻:“呱。”
吕雉板住脸:“小燕,其实娘都知道了。”朱棣开始啃手指。
吕雉:“你是再世为人,对不对?”
朱棣试图把整个拳头塞到嘴里去。
吕雉:“不用瞒着娘,你会站的时候,小宁才刚刚会爬,而且往前爬两步就瘫在地上不动了。你一点也不像真正的小孩。”周宛宁深深地低下了头,朱棣含着自己的拳头,发出"啧啧啧"的巨大动静。吕雉叹了口气,淡淡地说:“其实,娘上辈子的名字是吕雉。”朱棣动作一顿。
刘彻说:“我是刘彻。”
武则天颠颠怀里的大胖小子,笑眯眯道:“我是武瞾。”朱棣含着拳头,痴呆地看向周宛宁。
你呢?
周宛宁羞耻地说:“对不起,我没当过皇帝,我就是周宛宁。”刘邦:[没事儿!未来的你也会是圣王的!死爹看好你!]吕雉说:“小燕,娘并不在意你的身份。但现在宫里并不太平,皇帝也是再世为人,他是个昏君,有可能要对我们母子不利。我们需要知晓皇帝究竞是谁,这样才好应对。”
刘彻动情地呼唤道:“小燕,你难道不想成为我之卫霍,为我封狼居胥,犁庭扫穴吗?”
朱棣开始试图把拳头从嘴里拔到外头去,但塞进去容易出去难,他发出“吭吭"的不祥动静,越急越卡。
最后武则天拿出帕子帮他成功解救右手。
朱棣带着满下巴的口水,对刘彻发出了一声激动的:“呱!!!”
刘彻:………
刘彻:“好了,那我们开始吧。”
朱棣被抱到榻上,面前铺上一张厚纸,吕雉端来一碟印泥,告诉他:“阿武会在纸上书写各个朝代,你是哪个朝代的人,就用手指沾印泥点一点。若是纸上没有你所在的朝代,你就自己把朝代写出来,好吗?”八个月的孩子已经拥有一些精细抓握能力了,朱棣点点头,然后看着武则天在纸上写出:
西汉,东汉,魏蜀吴,晋,南北朝,隋,唐。朱棣用花生仁一样胖乎乎的指腹沾了沾印泥,在唐后开始歪歪扭扭地写。宋。
刀兀。
明。
最后,朱棣点了点那个明。
刘彻比了比西汉和明之间的距离,感叹:“这么远。”吕雉看起来比较满意。她说:
“小燕,你的身份娘暂且不去探寻,等你会说话了,想说了,再告诉娘也不迟。”
“但皇帝的身份,今日你一定要帮娘找出来。”朱棣低着头抠手。
吕雉缓缓道:“当今皇帝名为周永佑,喜好修道,书画。他的书画造诣独步天下,自创了′瘦金体’一一”
朱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婴儿尖锐的叫声贯穿了整个宣和宫,大家看着朱棣原地爆鸣,举起双手挥舞,然后用整只手沾满印泥,在“宋”上疯狂按出血一样的手印。朱棣:“嗷!一!”
朱棣:“嗷!几!”
朱棣:“告!几!”
刘彻疑惑:“怎么把小燕都逼得说话了呢?”周宛宁:赵佶当你爹你也崩溃。
眼看着没法发出正确的音节,朱棣双眼含泪,干脆用手掌沾着印泥,把整张纸翻了过来,狠狠地开始涂抹着写字:
赵佶
写完之后,朱棣伸手一指那两个字,发出绝望的嚎哭。重生不该是这样的!
你应该让他重新获得乞丐出身凶凶但是会带他骑马打仗的爹,温柔会给他补衣服的娘,还有一个稳重懂事的哥,然后跟着爹娘从南一路打到北,最后爹他洪武皇帝,他做皇四子,然后琢磨着究竟是重新靖难还是保住大哥性命。当然最好让他早点儿和徐家妹妹遇到,一起再生一大堆孩子,还要让高炽减肥……重生不该是这样的!
他怎么就成了赵佶的儿子呢?!
他不接受!!!
“哎呀。“刘彻干巴巴地说,“看来这个赵佶真不是什么好人呐。”怎么办,老师,我们家棣棣一直在哭。
朱棣哭得停不下来,武则天和吕雉轮流哄了半天,最后朱棣的身体撑不住,砸吧砸吧嘴睡着了。
刘彻把那张记录着赵佶姓名的纸烧掉,叹了口气:“好,这下总算有个方向了。等小燕会说话,咱们就能知道这个赵佶究竞是何方神圣。”让奶娘进殿来把朱棣抱走之后,吕雉疲惫地按按额头,说:“没什么别的事就散了吧。刘彻,盯着点何婕妤,别让她死了。阿武,和李世民保持联系。小宁,你留一下。”
周宛宁不知道吕雉要叫自己做什么,忐忑不安地坐在了原地。见其余人都出去了,吕雉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帖子,推到周宛宁面前。“你也大了,是时候出去见见世面,交际交际了。”“承恩侯府家老太君过寿,承恩侯是先皇后的母家,老太君是先皇后的生母。他们也给我递了帖子,看来是之前你和李世民一起出门玩儿的事传了出去,现在宫外也知道你们关系好。”
周宛宁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我又跟他们不熟……”他最讨厌走亲戚了!
尤其是和不熟的亲戚走动!
吕雉挑起眉毛:“让周承璋或者李世民带着你去就行。难道你要六亲断绝,等到大了,在整个京城连几户相熟交好的人家都没有?到时候赵佶很轻易就能捏死你。”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是吧……
周宛宁接过帖子,愤愤地嘟囔:“我才不会让赵佶捏死我呢。”吕雉笑着捏捏他的脸:“好了,还有作业没写完吗?写完了就去玩会儿吧。”
周宛宁迅速地跑出了宣和宫,目标很明确地跑向了景阳宫。“我外祖母过寿,我也是要去的。”
嬴政翻开周宛宁的帖子看了看,然后将它交还给弟弟:“你这是第一次出宫参加寿宴?”
周宛宁不安地点点头。
嬴政想了想,说:“那你跟着我吧。到时我和周济安会一起出宫,你跟我们一起走,德妃应当也会放心。”
周宛宁问:“需要注意点什么吗?”
嬴政摇摇头:“不需要。你带着礼金过去,跟着我们叫人,坐下只管吃席就是了。”
周宛宁更小心地问:“不用交际?”
嬴政打量了一圈周宛宁,笑了一下:“他们会主动来找你交际的,你只需要坐在原地等着就好。”
那太好了!
不用挨个桌去敬酒,耶!
哦对,他现在是皇子,不再是那个需要给导师主任挨个敬酒的博士生了!也不用在酒桌上观察着哪位教授的量酒器空了,随时准备冲上去倒酒,更不用把满身酒气的导师送上车,自己再头晕晕地回实验室养细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翻身!狠狠翻身!
哦对,说不定别人要来给他敬酒呢?
…嗯,但他也不想喝别人敬的酒。
周宛宁在原地快活地扭动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垂头丧气起来。赢政在一旁观察他,像是在观察一种很有意思的动物。为了增添趣味性,嬴政轻轻补了一句:“不过,除了礼金,你还需要让德妃给你准备几首祝寿的诗。”
周宛宁的脸色如遭雷劈:“…这又是为什么?!”嬴政说:“当朝皇帝喜爱文墨,宴席上必会作诗,下面自然有样学样。承恩侯府寿宴,每位客人都是要给老太君献一首诗的。你如果当庭做不出,那就提前背好了去。”
周宛宁登时挤出愁苦的脸色,半响之后,凄风苦雨地往回走:“我,我知道了,谢谢大哥……”
赵佶!
你个王八蛋!!!
怎么不去喜欢点更有用的东西,让大家在宴席上解解数学题也好呢?走到一半,周宛宁转了回来,皱皱巴巴地给赢政塞了个小食盒:“谢谢大哥,这是我们宫里做的糖水,加了芋圆和红豆。天气热了,大哥可以加点碎冰进去一起吃…鸡…”
嬴政掀开盒盖,看了看里头一大盆的芋圆红豆牛乳糖水,抿着嘴唇笑了笑。周宛宁赶紧去找第二个外援。
快请大汉孝武皇帝陛下!!!
作诗对刘彻来说非常简单,他叫周宛宁回去等一天,第二日,刘彻就把做好的三首诗塞给周宛宁了,一派轻松之色。“写的不算好,但我是比量着你的真实能力再稍稍提高一些,能有十岁孩子的水平。可以叫别人觉得是你自己写的,又显出你比较聪明来。”周宛宁紧紧握着刘彻的手,极为感动:“高皇帝一脉都是好人呐!”刘彻谦虚:“哎,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刘邦也谦虚:[哪里哪里。]
周宛宁攥着刘彻给的诗,许诺:“我一定好好背!”刘彻用一种有点奇怪的眼神看着周宛宁,把周宛宁看得有点发毛。“嗯,好好背。"刘彻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背会了都是自个儿的。”承恩侯府。
李世民一马当先跳下马车,然后伸出手,把周宛宁给拉下来。嬴政没有理睬李世民这种争先的做法,而是理理衣裳,率先向承恩侯府内走去。
周宛宁牵住李世民的手,心里还有点后怕:刚才马车上的氛围太奇怪了!
嬴政和李世民两个人一句话都不和对方说!周宛宁夹在他们当中,他是个天生对氛围和情绪都很敏感的人,他能察觉到嬴政和李世民之间僵硬的气氛,于是他只能拼命想话题,努力把马车内的氛围带动起来。
好在李世民本就是个活泼的人,嬴政也会回应周宛宁的话,一路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来了。
承恩侯亲自出来迎接了几位皇子。
承恩侯是先皇后的哥哥,也就是嬴政和李世民的亲舅舅。见面自然亲亲热热。
对着周宛宁,承恩侯也很客气,没有因为周宛宁的年龄对他有所轻视。见过礼,他就领着皇子们向府内走去。
承恩侯府是一派精致的阔气,周宛宁不免探头探脑地四处看,就当圆了上辈子没能去苏州旅游的梦。
李世民察觉到弟弟对承恩侯府好奇,于是刻意放慢了脚步,连带着承恩侯也慢慢地去等他们。
不远处,周宛宁看到一个面积不小的人工水池。水池周围是洁白细腻的鹅卵石,池水清澈,一看就经过精心的养护。更有意思的是,水池上面架着一圈竹子做成的轨道,有点像是他上辈子见过的小火车玩具轨道。
周宛宁于是扯扯李世民的手,指着悄悄问:“哥,那是什么?”李世民弯下腰去听弟弟说话,然后笑眯眯地说:“那是曲水流觞。”承恩侯帮忙解释:“府内三不五时会开诗会,用曲水流觞增添趣味。殿下先前玩过吗?”
周宛宁老老实实摇头。
但李世民已经双眼放光了:“没玩过呀?这好办,今日就在这儿试试吧。正好参加寿宴的宾客里有许多同龄的俊杰……舅父,方便吗?”承恩侯自然满口答应:“当然方便!我这就叫下人去准备!”周宛宁呆滞地看看承恩侯叫来管事,然后管事一溜烟地就去布置曲水流觞的席位了。他僵硬地把脑袋转向李世民,干巴巴地问:“曲水流觞的意思是……一会儿,我们要,即兴作诗?”李世民满脸兴奋的红光:“对啊!”
《兰亭集序》里头王羲之当年就是这么干的!多风雅!呜呼!
等这次曲水流觞结束,他看看能不能也搞个诗集,然后给诗集做序!向偶像,看齐!
周宛宁感觉自己有一点死了。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刘彻给他小抄的时候会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原来刘彻早就猜到这点小抄大概率不够用,宴席上还是会闹出点幺蛾子来。那是同情和看好戏的眼神!
你们高皇帝一脉怎么这么坏啊!
嬴政静悄悄走到他身边,说:“听说宾客里还有泰宁郡王世子,他小有才名,作诗极佳。一会儿你可以坐到他身边去,和他结交一二。”周宛宁的眼泪差点涌了出来:
怎么,坐到学霸旁边丢人现眼吗?!
哦,等等,稍等一下……
“泰宁郡王世子?”
周宛宁眨巴眨巴眼,把泪水憋了回去,问赢政:“他是…嗯……他是叫杜怀秋?”
嬴政欣赏了弟弟的崩溃,大发善心地点头:“是啊。”周宛宁怀疑自己听错了。
杜怀秋,不就是当初在京郊庄子救了自己的那个侠客一样的小少年吗?怎么他摇身一变,又成了诗人了呢?
周宛宁怀着这样的痛苦和困惑一路被领到了宴席上。嬴政之前并没有骗他,对于皇子来说,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宴席上根本不需要去主动交际,因为别人会主动来找他们。周宛宁跟在两个哥哥身边,看着一波一波的人跑来找他们寒暄,也都客客气气地和周宛宁问好。
刘邦在他脑子里还想传授点社交技巧:
[多笑笑啊,我儿!你太拘谨了!哎,一会儿对面那小子过来,你去勾他肩膀!这年纪多交几个朋友嘛,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对面那个小子走过来的时候,周宛宁头皮一紧。是杜怀秋。
杜怀秋今日穿了一身浅紫色的圆领袍,金带束腰,比赢政稍稍矮一些。那天夜里,他给自己扎了个高马尾,腰间佩剑,手里执弓,一副游侠的做派。这回倒是和京城里的公卿子弟一样,老老实实用玉冠束起头发,看起来倒是一身的书卷气,灵秀沉稳。
他跟在泰宁郡王身边,来向皇子们见礼。
周宛宁探究地盯着杜怀秋看,杜怀秋那双上挑的眼睛往周宛宁脸上转了一下,有点不适地眯了眯。
泰宁郡王还在和李世民寒暄。
李世民恭维道:“有幸见过郡王在马球场上的英姿,遥遥一见,已经可以想象郡王亲上沙场的豪迈了。往后若有机会,真想和郡王一起打一次马球!”泰宁郡王很高兴,但还是推拒:“等殿下再大几岁的吧。殿下现在还小呢!”
李世民顺理成章地把话题引到杜怀秋身上:“世子会打马球吗?”杜怀秋还没开口,泰宁郡王就摇头了:“这孩子,他不太像我,平日里吟诗作对、舞文弄墨倒是在行。前些年我去巡边,他求着我到新的地方就找找古书,带回来给他看。这孩子更像个文士,骑射之类的他都不行。”周宛宁觉得古怪,他看向杜怀秋,杜怀秋只是板着脸,不发一言。李世民也没有质疑,只是圆滑地把这个话题糊弄了过去。等他们走了,周宛宁问李世民:“世子不会骑射?”李世民也悄悄说:“对。反正泰宁郡王家是这么说的。杜怀秋在京城里名气不小,是个才子,小小年纪就擅长作诗,听说也精通书画音律,皇帝很喜欢他呢。”
可杜怀秋明明就会射箭……
宴席开始,老太君被搀扶着出来,每条皱纹都透着喜气。众人祝寿,送礼,并人人为老太君送上了祝寿的诗。皇子身份贵重,自然是率先献诗祝寿。
周宛宁按顺序是第三个,他挑了一首刘彻小抄上的诗背诵了出来,很不意外地博得满堂喝彩。
皇帝的儿子作的诗,谁敢不鼓掌?!
但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酒过一巡,承恩侯就出面提议,说要举行曲水流觞。
周宛宁软绵绵地从椅子上差点滑下去。
嬴政把他提起来,还装作担忧地问:“你喝酒了?”周宛宁:……没有!”
这个始皇帝怎么也这么坏呀!
嬴政哼笑一声,说:“好了,如果真的不想作诗,不参加就是了。”周宛宁脸上多云转晴,嬴政看着补了一句:“但京城里有名有姓的公卿才子都在这里,要是做出什么好诗,这就是你扬名的最好机会。你想放弃吗?”
周宛宁迟疑了。
他瞟着赢政的脸色,小声问:“…我该放弃吗?”嬴政微微一笑,低语道:“放弃了这一次,今后你面对的是更多的放弃。小宁,做人的心气是一口气泄掉的。”
周宛宁坐在原处,问刘邦:“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激将法?”刘邦慢悠悠道:[像在教你呢,公子宁。」周宛宁:“教我以后怎么和他夺嫡吗,公子邦?”刘邦:[那我哪知道!你莫名其妙地招始皇帝喜欢,我当年可没这条件!]周宛宁有些忐忑地过去了。
曲水流觞池边,杜怀秋身边空无一人。
周宛宁试探地在他旁边坐下,杜怀秋斜他一眼,一语不发。整场宴席他都是这幅爱答不理的样子,也没什么人凑上来主动和他亲近。周宛宁小声问:“世子,为什么郡王说你骑射不好?”杜怀秋双眼平视前方,淡淡道:“因为我骑射不好。”周宛宁困惑地想了想,说:“可你明明功夫很厉害啊。那天见到你,我还以为你是个大侠呢。”
忽然间,杜怀秋猛地把头拧了过来。
他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盯着周宛宁,微微放着光:“你说什么?你说我是什么?”
周宛宁吓了一跳,硬着头皮重复:“……我觉得你是个大侠,你在那儿是为了救那些女孩子,也救了我,侠肝义胆的,功夫也很好。不是吗?”杜怀秋的脸瞬间亮了起来。
“嗯,是的。"他笑眯眯道,“以后就这么想我。”他重新坐直,但又忍耐不住,转回来问:“你真的觉得我是大侠?”周宛宁:?
这人什么毛病?
周宛宁:“阿…嗯,是的。不过你这个年纪,我要叫你少侠。”杜怀秋把脸别了过去,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脸上的笑意根本掩藏不住,极认真地对他说:“以后没人的时候,叫我杜少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