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归京 (下)(1 / 1)

第137章番外归京(下)

至于陈家大郎,信件的频率和沈郊一样,前些日子陈家婶婶还来家中询问,二郎有没有在信中提到些什么,他家大郎只报喜不报忧。沈嫖只好同她说,二郎也是如此。但又宽慰她许多。沈郊一连吃了两碗猾础儿。

穗姐儿坐在小板凳上紧挨着二哥哥,眼神一刻都不愿意离开他。“二哥哥,你还饿吗?”

沈郊摇下头,“吃饱了。身上也暖和了。“他在汴京时,有阿姊照顾,从未挨过冻。走的时候阿姊也给他带了一车的被褥衣裳,他只留下换洗的两套,其余的也都送了出去。

沈嫖起身把炉子提到他房内。

“炉子放这里,我给你找床被子,你先好好睡一觉。睡好觉后,再沐浴。”她说着到自己屋内的柜子中抱过来被褥,正准备给他铺上。沈郊顺势接了过来,“阿姊,我自己来吧。”沈嫖也没拦着,她到旁边,把他的包也翻开,只是这还是走时带的衣裳,三年竞然也没添置新衣,而且上面还有缝补的补丁,只是这针脚,像是蜈蚣爬过一样。

“二郎,你不是说有雇的嬷嬷吗?"之前沈郊来信同她说过,花银钱雇了一名小厮跑腿,一位嬷嬷做饭洗衣。

穗姐儿也在帮着给二哥哥收拾床铺,听到阿姊问,她也看过去。沈郊原先是雇的有人,后来俸禄都散了出去,身上的银钱只够用饭的,也就没再请人了。平日里用饭也就路边随便吃的。所以这衣裳也都是他自己缝补白他本想说谎骗过阿姊的,但他实在不擅长,半天也编不出来。沈嫖看他表情,就知道如何了。

“算了,你先睡觉吧。有事往后再说。”

沈郊倒是很愧疚,“阿姊,对不起。没珍惜你给我做得这么好的衣裳。”沈嫖叹声气,她过去只觉得做官不是都会发财的吗?看过的影视剧里官员也都是前呼后拥的。可现在的情况不同,自前朝士族没落,科举做官的大多是平民百姓,而汴京房价又高,家底薄的,又无生意进项,便只靠俸禄也能吃饱穿暖,可现在以她所见,二郎的俸禄应当也都送了出去。“我是你阿姊,不用和我这般说话。快睡觉吧。”沈郊嗯了声。

沈嫖带着穗姐儿从房内出去,把门关上。

穗姐儿也学着刚刚阿姊的样子,叹声气。

沈嫖被她逗笑,伸手摸下她的脸颊,“你叹气作甚?"她到屋内,又打开柜子。

穗姐儿跟在阿姊身后,“没什么,就是想着,二哥哥回来都吃得这样狼吞虎咽,那柏二哥哥若是回来,不得把汴京都吃过一遍。”沈嫖找出来布料和皮子,准备给二郎多做两身新衣裳,还要把鞋子都换一遍。

“放心吧,柏二郎比你二哥哥应当会好一些。柏家特意派过去了两个小厮,还买的院子,雇的有嬷嬷。”

其实以为二郎的俸禄也不算少,每月有十七八贯钱。但架不住需要花钱的口子大。

穗姐儿想了一下,还真是的。

沈嫖把收拾好的布料皮子都拿出来放到桌上,又数过几遍,“穗姐儿,我去裁缝铺子,你在家给你二哥哥烧上一锅热水。”穗姐儿点头应下。

沈嫖抱着东西出门,先紧着做上一套,最好让二郎明日就能穿上,她给冯娘子还加了加急的钱。

冯娘子看是男子衣裳,立刻就想到了,满是惊喜地开口。“二郎回来了?”

沈嫖点头,“只是这出去三四年,没什么好的衣裳穿,这不赶紧找你做上新的。"她实在不缺绸缎皮货。这几年只每个月做一次席面,支赐丰厚,她和穗姐儿每个月做一套新衣裳也用不完。

冯娘子从头回对收到沈家大姐儿绸缎的震惊,到后面回回都是好料子的习以为常。

“好,好,这二郎回来,你家今年就能过个团圆年了。”沈嫖点头,“可不是,那就有劳冯娘子了,我先回家了。”冯娘子把人送到门外,还目送了好一会儿。想着这真是世事无常,四五年前,贺家日子过得好啊,又娶了博士的女儿做娘子,可这好景不长。贺家大郎夕放走之前就和离了,贺家婶婶想让儿媳妇到穷乡僻壤之地去照顾儿子,但林娘子不愿意,其中不知又发生了什么,林博士又托人说项,免了上公堂,直接签了和离书。幸而俩人也无子嗣。

沈嫖到家门口就看到有柏家的马车停在门口,她快步走了进去。周玉蓉正坐在食肆内吃茶,沈嫖掀开门帘进来。“周家阿姊,怎么这会过来了?”

周玉蓉披着一件大氅,穗姐儿在旁坐着一起说话,俩人见到沈嫖回来。俩人都起身。

周玉蓉笑着直接拉过她的手,“我家官人同我说,二郎调任归京。已经是直史馆了。”

沈嫖点下头,“是,今日到家。吃过饭就先睡下了。”周玉蓉才得到消息,想来调任是两个月前下的。她是由衷地高兴,直史馆是什么地方,天子门生,未来的宰辅大相公必经官职。只要二郎不犯糊涂,剩下的就是一条位极人臣之路。

“真是恭喜你了。“她说完又开口,“我家二郎近日可有来信?”沈嫖点头,“有,穗姐儿,去我房内梳妆台的盒子里拿来。”穗姐儿这就小跑着过去。

周玉蓉叹声气,“这个浑小子,每半年才给一封信,信上还都是伸手要银钱。若不是我家官人的好友来信说他并未娶妻养家,我都要怀疑,他在外面有了孩子。这每回要知道他一些近况,还需要来你这里看信件。”沈嫖不知如何答,又默默给阿姊添上一盏新茶。穗姐儿拿过来最近的两封信。

周玉蓉拆开看过,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西街粥铺的大娘子今日心情不佳,小菜做咸了;东边跨院的孩童顽劣,把他院中栽的柿子偷摘了,他只好上门理论;另外还有身边小厮想家了,背地里又偷偷哭鼻子,实在是没出息。但他其实也很想念阿姊食肆中的包子。

诸如此类的小事,洋洋洒洒地写了厚厚的一沓。周玉蓉看完后也放了不少心。这两年也在给二郎相看亲事,只等他调任归京,就让双方相看,若是满意,还是盼望着尽早完婚。“这孩子,性子还是一样,一点没变。”

沈嫖又接过来信,开口宽慰她,“二郎信中虽然啰唆,但也是报喜不报忧的。同我家二郎一般。嫂嫂可宽心,孩子是为官的人,他们其实都长大了,心中自己都有数。”

周玉蓉叹声气,她还有一件喜事要说,压低了声音,“我又有身孕了,昨日才诊出来,快两个月了。”

沈嫖哎呀一声,“那阿姊这下雪天的还出门,要当心。”“我知晓的,嬷嬷们都伺候着呢,但愿呢,我能生个姐儿,也算是圆了我的心愿。"周玉蓉在沈家坐了好一会儿,本想着等二郎醒,还同他说说话,但一直等着不见醒,也就走了。

沈郊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半下午才醒。

穗姐儿在屋内教萱姐儿写字,萱姐儿教穗姐儿女工。两个人性子内敛,关系一直都不错。

沈郊睡醒后又踏踏实实地沐浴过,穿上自己的旧衣裳。下午街坊四邻都知道沈家二郎回来了,两边的邻里都来看过,赵家婶婶带着瑞姐儿过来。

“二郎变化没多大,还是那个模样。”

瑞姐儿从没见过,但还是叫了小叔叔。

沈郊在家休养三日,就正式开始上朝了,日子过得很和顺。眼瞅着要过年了,沈嫖又收到柏渡的信件,只有短短两页纸,说他要归京了。

与此同时,柏家也收到了,内容完全不一样。简单来说,就是大嫂嫂有了身孕,大哥哥要给他把外城的院子打扫干净。柏松也是近几日才得了信,朝中调任他归京,任右司谏。这个位置大白话说就是专门给官家和朝廷挑意见毛病的。

这三年多,柏渡在地方也没闲着,把不作为的官员全都告到了汴京。后来也有人想告他,柏渡知晓后,又写了一封奏折,说他多冤枉,他把自己的俸禄全都给了吃不起饭、穿不起衣的百姓。不仅如此,还往家中要银钱贴补百姓。如止说来,朝廷欠他很多银钱,希望官家能还给他。听闻因此事,官家发了好大的火,还直言那些上奏折告他的,想把如此忠君爱国的贤臣逼死吗?

官家此话一出,再也没人敢谏告,现下他又回京来任右司谏,对于朝中有些人来说,怕不是一件好事。

柏渡没过多久就收到了沈兄给他的回信。沈兄在信中劝他多学一些防身之法,若是等他归来遭人殴打,那就没办法了。他觉得沈兄实在是残忍,四年未见,怎么变得这般冷漠。

他是在冬月出发离开寿州的。在家中正收拾行李时,小厮进来报。“大人,外面有许多百姓,得知你要离开寿州,过来谢你的。”柏渡没穿官服,身上的衣裳洗得已经发白,出去就看到门口围满了百姓。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不少东西,有鸡蛋,有鸡鸭,还有糕点。“大人,大人出来了。“有一位阿叔大喊一声。柏渡皱着眉头,“你们怎么来了?”

阿叔上前两步,“柏大人,我们得知你要离开这里,特意来送行的,这都是我们的一些心意,请大人收下。”

柏渡其实很感动,但不用。他虽然做官时很穷困,但回到汴京后,家里还是很有钱的。而且阿姊会做的也多。看到他们这不知攒了多久的鸡蛋,他站得更高一些。

“大家都回去吧,心意我领了,东西不能收。我可是回汴京,汴京最是富庶繁华,有许多好吃的,大家辛辛苦苦攒下的,都自己好好收着。要好好种地,做生意,吃饱穿暖,我就不担心你们了。”他又好说歹说的才把人都劝走,连带着嗓子都是沙哑的。但看他们都一个个走后,又重新看了一眼自己生活过四年的地方,还是挺不舍得。小厮凑到他面前,“大人刚刚嘴上说得凶,没想到还红了眼眶。”柏渡冷哼一声,“是寿州的风沙太大,我可是想尽快回汴京的。”交年前几日,沈嫖就发现柏二郎院中动了起来,是柏家管事带着人来打扫的,连着打扫了几日。

交年当日,柏渡抵达汴京,柏松怕弟弟直接去沈家,特意在汴河码头接的人,直接把人接到家中。

柏渡想跑都没跑成。

兄弟两个坐在马车上,虽然三四年没见,但依旧面面相觑,无话可说。他们的马车从州桥走过,沿着大街就能直接到家。柏松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些年在寿州做得不错。”“我知道。"柏渡想说他还能不知道做得如何,没看到百姓们都不舍得他离开。

柏松听他说话,就知道他性子一丝不变。

“明日去看外祖父,和外祖母,这两年,他们的身体愈发不好。心中也日日盼着你。”

柏渡嗯了声,他会去看外祖父外祖母的。

柏松说完这两句,也没话说了,兄弟俩一路无言到家中。周玉蓉今日从上午就开始忙,一直到晌午,席面摆好,在门口翘首以盼。看到二郎下了马车,忙上前,拉着他转圈的看,看他瘦了许多,但比三四年前稳重许多,热泪盈眶的。

“快,回家,做了一桌子菜,跟嫂嫂说说这几年都怎么过的。”柏渡见到嫂嫂,自然不同,笑得格外开心,又扶着嫂嫂,让她小心一些。一直到交年当日。

沈郊今日不用上早朝,旬休。他到家这两个月过得很好,每日都能见到家人,吃喝也不缺,除了一直都有人想与他说亲之外,一切都好。起床推开门就看到外面下起了雪,他在屋檐下用热水洗漱后,才开始扫地。谁知刚刚打开门,就看到柏渡从马车上正往外跳。这几年未见,没想到还是这样。

柏渡倒是很热情,穿着新的青色大氅,忙跑上前,先大大咧咧地抱一下他。“沈兄,多年不见,你我这风姿依旧啊。”沈郊和他的通信就没断过,“你这是夸赞我,还是称赞你自己。”外面飘着雪,又是清晨,路上并无多少行人,但因是交年,所以时不时地能听到谁家孩子放过的爆竹声。

柏渡一挥手,“都一样,都一样。“他说完就让小厮把一整只羊扛进食肆。小厮把羊放下后,又打打身上的雪花。

“二郎,那我就先回家了。”

柏渡点下头,“回去吧。”

沈嫖起床后看到柏渡满是惊喜,“前两日就听说你回来了,回来就好,我看虽然瘦了,但精神也好。”

柏渡先给阿姊见礼,然后就跟着阿姊说个不停,说他初到寿州的艰辛,光是路上就受了不少罪,后面又是吃不好,睡不好,后来又忙得脚不沾地,看到百姓们吃不饱饭,他又着急。又加上鱼肉百姓的狗官,他先是带人彼此互殴了一顿,然后又写折子告到汴京,他没说的是,这信件,一封面呈官家,一封悄悄送到了蔡家。主要是托蔡先生转呈给襄王。为的就是避免官官相护,即使他上奏给官家的那封被拦了下来,还有襄王那封。

沈嫖就这么一边听柏渡这么说,一边做饭。穗姐儿在旁边听得很是认真,“柏二哥哥好厉害啊。”沈嫖早上做的烩菜,每人热一个馒头。烩菜炒的猪肉,放了脆生生的白菜,豆腐,粉条,豆皮,粉条丸子。

柏渡一口气吃了两大碗。

沈郊看他起身,“你还要吃啊?”

柏渡摇头,“我吃个阿姊炸的丸子。”

沈嫖昨日炸的粉条丸子,就放在厨房的竹筐中,早上烩菜的时候还放了许多。

粉条丸子炸得酥脆。

“阿姊,外面那只羊要如何吃啊?"柏渡手中拿着几个凉的丸子,吃得嘴不停。

沈嫖看今日天气也冷,“做烤全羊吧,正好,烤着也暖和。”柏渡完全同意,“这只羊说是辽国进贡的,肉质肥美。”沈嫖用过饭,就带着他们开始忙碌,外面下着雪,就在食肆里架起来烤的,费了好大的工夫。

几个人围着炉子坐下,吃些果子,看着烤羊,又能看到外面的雪。晌午时赵家婶婶和程家嫂嫂过来见到柏渡,又是围着他嘘寒问暖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各自忙碌去了。

这只羊不算大,沈嫖又时不时地翻转着。

柏渡只看着这食肆,就觉得还是汴京好。

“也不知尧之兄何时才能调任归京。”

沈郊前些日子收到他的信件,“他还说暂时不想回京,想把手中的事做得更好一些。”

柏渡也不奇怪,尧之兄就是如此,在太学为同窗时,他是斋长时就十分尽责。

沈嫖用刀把羊肉割下一块让他们尝尝。

穗姐儿拿起一块,有些烫,又吹吹,看到肉的油脂被烤出,表面金黄,吹过后又蘸上阿姊做的干料,孜然味味道浓郁,嚼起来又很嫩。“好吃,好吃。”

沈嫖也尝了一口,频频点头,“我把肉割开一下,撒料。穗姐儿,去把月姐儿叫来,这么一大只,也吃不完。”

穗姐儿嗯下,就掀开帘子往外面走,只是发现,这雪比刚刚下的更大了,她忙小跑着过去。

沈嫖拿着刀把烤得焦黄的表层的羊肉切开,能透过割开的肉,看到羊肉里面的汁水在滋滋冒出,把料撒上。

月姐儿在家中写文章,见到柏二哥哥又好一阵寒暄,然后看到这一整只羊更是香迷糊了。

沈嫖又烤了一会儿羊,才让他们俩一起帮着搬到桌子上,在食肆的桌子上铺的有油纸。

这会已经到了下午。

沈嫖用刀切开后,又用纸垫着掰开一些。

沈郊去洗的生菜叶子,还有剥好的蒜瓣,都放到一边。“这是羊腿肉,尝尝。“沈嫖把这一块肉扎起来递给柏渡。柏渡忙接过来,快给他馋死了。因为外出这几年,几乎没怎么吃过羊肉。而且寿州的羊肉自然没汴京的好吃。倒是有些富商请他到酒楼中吃喝,但他都忍住了。现下回了汴京,可算是能堂堂正正地吃上这一口了。他拿着就咬上一口大,肉外面烤的是焦香的,但里面的肉嫩滑多汁,这一口香得他都说不出话来。只连连嗯上两声。沈嫖给沈郊一块,又给俩姐儿的,“小心烫。”月姐儿点头,“谢谢阿姊。”

沈嫖坐下来切成小块地放到生菜中包着,又配上蒜瓣,肉汁溢出,蒜瓣辛辣,正好中和这中间的味道。

沈郊看柏渡的样子,就想到了自己刚刚回来时,也是这般,阿姊翻着花样地给他做吃食。

但这羊肉肉质肥嫩,一点不腻,裹上生菜,又有生菜的鲜脆,更是好吃。几个人坐在食肆内,外面飘着雪,吃的宾客尽欢。柏渡回到汴京五日后才开始上朝,满堂的臣子们早就听说过他的事迹了,不由自主地都看向他。见他身高肩宽,腰间的革带衬得人更加修长,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绯色官袍确实也好看。

陈尧之是在第二年的夏日,西瓜成熟的季节才升迁至汴京,为开封府推官,管汴京诸多事宜。他回来的第五日就来了沈家食肆。沈嫖在葡萄藤下,放了一盆冰水,把西瓜桃子葡萄都泡了进去。三人许久不见,在院中坐着说个不停,又能吹着从蔡河河岸上飘来凉风。沈嫖做的是一盆冷锅串串,配上西瓜冰饮。大家一起边吃边喝,一直到夕阳西下。

沈嫖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就很好,大家都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