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渊洞站

两个地铁站之间的距离最长不会超过2公里，正常步行20分钟就能到。有人同意从隧道离开，也有人害怕，尤其之前那个惊叫的女人，她叫方怡，表示大家都已经等了这么久了，搞不好他们前脚才离开，救援就到了。而且他们怎么知道下一个地铁站的出口就一定是好的呢？届时离开的人反倒再次陷入困境,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这个说法自然也有人同意。

不过也即刻有人反驳，表示每个站台不一样，渊洞站比较老旧，往前两站，也有比较新的站台，说不定那里设有消防疏散通道，可以直接从站台层找到上去的出口。

“你都说了是说不定，那说不定那里情况更糟！"方怡反驳。“你能不能闭嘴！每次事情最多的就是你！”之后，一众人花了一个多小时都没讨论出一致的结果，最终决定举手投票，不是哪一方票多听哪一方的，投票本身就代表分队。毕竟事关各自的性命，其他人都无权做主，想留下的留下，想离开的离开，互不干涉，就这么简单。

最终，包括唐四清和金琦在内准备从隧道离开的人有十一个，想继续留下等救援的只有五个人,这五个人里，也包括和卓盛干过架的那个男友。他叫谷旭东，选择留下纯粹是为了和卓盛对着干，可他投完票，发现连自己女友都选择离开的时候，顿时又开始生气。可他显然说服不了女友留下，最终只能梗着脖子改票，加入了离开的队伍。

最后，留在地铁站的只有方怡和她的丈夫，还有一对母子。那个儿子看着有二十多岁了，他母亲原本是想随大流一起走的，但他不同意。因为之前地震的时候，他腿受伤了，脚踝也扭了，之后虽然用急救箱里的药处理过了，但扭伤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好的，而且伤口也一直隐隐作痛。他不想去黑漆漆的隧道里折腾，更何况如果其他人最后真的找到地方出去了，也就等于把这个地铁站的消息带了出去，之后救援队很快就会来。他甚至还私下和卓盛说好了，让对方记录了自己的姓名和手机号码，并表示可以给对方一些钱，作为带消息出去的报酬。卓盛理解他不想走隧道离开的想法，没有要他的钱，还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了对方，表示只要他们出去了，一定会去找救援队的人，留手机号码是觉得地震后如果基站抢修好，信号恢复，也能第一时间联络。一行人要进隧道，就得打开站台上的玻璃安全门，这些安全门只会在地铁到站并开门时同期打开，为了就是防止有人在地铁进站前掉下站台。几个人上去研究了一下安全门，唐四清等了片刻，见他们已经拿了消防斧准备直接击打玻璃，忍不住上前，找到了手动解锁装置，她按住了把手，示意其他人分开两边手动拉门。

在几人的努力下，安全门终于被拉开了，隧道里的空气一下子涌上了站台，站在门边的唐四清和其他人都皱了皱眉，里面的空气不太好闻，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只能用不好闻三个字形容。

因为是卓盛最先开口提议从隧道离开，所以他率先跳下了站台，另一个独行的黄发小青年跟在他身后，之后其他人也一个跟着一个下了站台。队伍里现在包括唐四清在内，一共七男五女。除了唐四清和金琦之外，另外三个女性，一个身旁有男友，另一个拉着自己老公一起走，最后剩下的是谷旭东的女友一-也就是那个有哮喘的女生。她大概因为之前的事，这两天被困在这里一直很少说话，也没自我介绍过名字，唐四清只听到谷旭东叫她媛媛。

她明显不想搭理不信任她还和她同事打架的男友，面对被牵连的卓盛又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干脆两边都不沾，最后跟在了唐四清和金琦的身后，谷旭东怕她生气又不想离她太远，便跟在了媛媛的身后。谷旭东后面，分别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和一对二十出头的情侣，至于走在队伍最尾端的是幸存者里另外两个独行的男性，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一个是因为公司加班才过来坐末班车，另一个则是准备去上夜班。他们和卓旭以及另一个小青年虽然看着不算特别壮实，但他们四人都是独行的男性，身边没有另一半需要照顾保护，可以分一些精力在队伍里，不管具体有没有用，目前都算是队伍里的主力。

卓旭手里拿着消防斧，他身旁的小青年拆了卫生间拖把上的杆子，主要就是为了壮胆，毕竞大家都是第一次进地铁隧道。最后面的两个男人一个也拿了根拆下来的杆子，另一个手里捏着手机，他这个手机耗电比较慢，他准备等一会进入隧道黑暗区的时候就打开电筒。一行人下了站台，朝前走出候车区域，很快就在同一侧看到了一条一人多宽的平地，这条平地平行于隧道，叫区间疏散平台，是在列车出现故障迫停时，提供给地铁里的乘客步行疏散至站台的通道。沿着这条区间疏散平台走，即便真有列车过来，只要他们能紧贴隧道一侧，也能安全躲避。当然，现在是地震灾后，隧道里是不可能有列车的，即便有应该也是因为地震停在隧道里的列车。

他们步行的方向是朝城内去的，下一站是数码城。大大

方怡虽然不想加入队伍，但是却在对方一一下了站台后凑到了打开的安全门边上朝外打量。她看到他们渐渐离开站台范围，打开了手机上的电筒灯光，再之后，哪怕有电筒微弱的灯光，他们的身影也渐渐看不到了。站台上还有两盏应急安全灯撑着，虽然灯光昏暗，但比黑漆漆的隧道里要亮，从亮处看暗处视野不佳。

方怡不想去隧道里冒险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她始终记得自己在地震第一天隔着玻璃门看到的东西--虽然，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那时候看到东西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另一边，脚受伤的那个青年一边嘀咕着"终于空了"，一边在自己母亲的搀扶下绕过一个廊柱，去了后面解决生理问题。他脚受伤，之前想在附近方便解决，但那时人多，几乎每个廊柱附近都有人靠着休息，加上有一个年轻女生很排斥这样的事情，阻止了自己男友，所以连带他也没办法就地解决。

但他的腿也确实不方便，卫生间又太远，他就算去站厅层找个角落解决，每次也得爬楼梯。所以之前他都尽量少喝水，减少去洗手间次数。现在好了，这里只剩下四个人，两个女性一个是他妈，另一个根本不会管这种事。

他解决完回来心情不错，但因为动了一下，腿上的擦伤又开始疼了。他坐下，解开纱布，伤口虽然不深，但创面太大，加上现在是夏天，伤口还没愈合，看着血呼啦擦的一片，幸好之前用了碘伏消毒，否则这会早就发炎了他让他母亲拿来旁边的急救箱，重新开始处理伤口。方怡这时也退回了休息的区域，她拿过一直被她老公抱着的包，开始从里面找东西吃。

其实他们包里本来就有吃的，地震发生那天事周末，他们白天去逛了超市又看了电影，这才回家晚了。包里有他们在超市买的真空包装的肉类零食，鸡翅鸭舌卤牛肉…不过这些东西气味太大，之前人太多她没敢吃。她倒不是怕别人来抢，毕竟大家还没饿到那个份上，不过对方看到她有食物，地铁站里她拿的那些零食饮料肯定会让她分一部分出来。她老公当时抢拿了很多，她可不想分出来。现在好了，这里就只剩下四个人一一那边一老一伤，也不可能对他们怎么样，她终于能吃了。

果然，那对母子闻到她这里的味道，猜到她留了食物，但只是看了几眼，脸色不太好，也并没有说什么。

这个时候，已经是晚上快九点了，四个人都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估计还有几分钟，那些人就该到数码城站了，如果顺利的话最多一个小时，他们就能通知救援队的人了，说不定今天十二点之前，就会有人来救他们出去……四个人想着想着都觉得困了，方怡不远处就是打开到一半的安全门，刚刚她试过，这门她一个人拉不动，后来着急吃东西，也没想着叫她老公一起去关。此刻周围安静下来，她看着打开的门洞心里却有些不舒服，就像是睡觉时发现家里大门没关一样，心里很没安全感。于是她推了推她老公，想让他起身去关，视线挪开的那一瞬间，余光瞥见似乎有什么的东西从旁边的玻璃墙外飘了过去。和几天之前凌晨时看到的一样，那东西从半空一掠而过，这次她比上次看的更清楚一点，很像是那种很小的黄色幽光，而且还是两个。

她这次没敢叫，甚至都没敢返回头去看，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那两个一掠而过的黄色幽光，是朝着玻璃门方向去的。而那里和之前凌晨的时候不同，那里现在是一一打开的状态！

她吓得动弹不得，她老公却因为她刚刚的动作而醒了，他皱着眉回头，声音带着疲倦：“又怎么了？又要去厕所？唉，我说你也别讲究了，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人，要么你也去廊柱后面一-"男人后面的话，戛然而止。方怡借着暗淡的光线，看到了男人骤然紧缩的瞳孔。她看着对方，对方却没有在看她，视线从她脸颊处穿过，死死盯着她身后某处。那对母子在她视线范围内的另一个方向，她身后的站台上不该有人或是其他东西。

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这种突来的安静，他就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一样，因为惊恐而说不出话。

“你、你、你说话啊，你、怎、怎么了……“方怡结结巴巴的开口，她很想回头去看个清楚，可她现在控制不了她的身体，她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定住了一样。

她知道，那东西叫做恐惧。

哪怕不回头去看，哪怕她的丈夫没有开口，她自己也觉察到不对劲了。她听见了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正缓缓朝她靠近，还有逐渐扑上她耳背的腥热气息，空气里散开异常难闻的味道，比之前她在安全门口那里闻到的浓重了数倍……

她知道她这个时候应该跑，她也看到了自己丈夫重新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他依然不敢开口说话，像是怕一出声就会惊动什么，那看着她的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快跑。

方怡无助的闭了闭眼睛，像是万分懊悔，又像是破罐破摔一样叹了口气：“我就说嘛，外面真的有东西-一"下一瞬，她只感觉后颈一疼，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大

当隧道前方出现隐约的微光时，行走在疏散平台上的一行人听到了身后隧道另一头传来的惊叫声。

那声音很微弱，可能是因为隔了很远的距离，但因为周围实在太安静了，加上隧道是个形状特定的空间，在这里声音会传播的更远，所以那几道惊叫声，一行人全部都听到了。

几乎所有人都在同时停下脚步。

金琦下意识挽紧了唐四清，用极小的声音朝她道：“听、听到了吗？是不是…他们……

“好像是。“这里距离渊洞站已经有段距离了，她的精神力根本投放不过去，但依照常理推测，他们一路从渊洞站走来都没有看到其他人出现，所以这惊叫声很有可能是留下的那四个人发出了。

出什么事了？

他们遇上了什么？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惊叫?这些疑惑几乎同时出现在一行人脑中，但为了听清楚那边的动静，大家都没有开口说话。

众人静立原地好一会，都没有再听到其他的动静，片刻后，走在最面前的卓盛开了口：“前面快到了，我们得尽快出去。”其他人纷纷点头，再次朝前迈步，这次脚步更快了。走在唐四清前面那人的手机暗了，像是电量耗尽，她空出右手，一边用左手拉住金琦带着她朝前走，一边借着冲锋衣口袋的掩饰掏出一个小电筒，打开后替自己和前面的两人继续照路。

前面的黄毛小青年和卓盛觉察到，当下回过头，看到是唐四清，想到之前也是她帮着他们打开了安全门，顿时冲她点头示意表示感谢。走在金琦后面的媛媛脸色苍白，她伸手捂住胸口，像是又有些喘不上气，她身后的谷旭东见状，忙伸手扶住了她，半托着她继续朝前走。这次，媛媛没有拒绝。

后面的一对情侣和一对夫妻，也彼此把对方抓的牢牢的，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汲取勇气。

走在最后面的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默默收回了想要揽住对方的手。在卓盛的有意提速下，最后一小段路大家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幸好疏散平台很是平整，哪怕隧道里的紧急灯光都暗了，仅靠一只电筒和后面的一部手机照明，他们也走的很稳，没人摔倒扭伤。

但随着他们靠近数码城站，四周围的空气里再次传来异常的味道。这一次，和之前打开安全门时的味道不一样，这是一一“血腥味？“小青年开口。

与此同时，忽闪着暗淡灯光的站台出现在他们视线里，这个站台的安全门开了两扇，还有一侧安全玻璃墙碎了半边，血腥味就是从站台上方传来的。隧道和站台的高度差距是一米左右，即便他们没有上去，光看也知道这个站台上没有人。这个站台的损坏程度比他们那个站台还要更严重一些，但这里的确一个人都没有。

“难道都出去了？"有人疑惑开口。

几人互相帮忙攀爬，很快所有人都上到了站台层。站台一侧落满了大件的水泥碎块，他们不敢靠那个位置太近，那是扶手电梯的方位。他们小心分开两边，借着唐四清的手电和另一对夫妻的手机光亮，很快把整个站台都粗略看了一遍。

这里通往上层的扶手电梯被堵了，他们连站厅层都上不去，更别提找地面出口，四周围空气里充斥着血腥味，不算很浓郁，很快便有眼尖的人在几个廊村后面看到了斑驳血迹，之后又有人在扶手电梯的水泥碎块附近看到了大滩残留的暗色血迹。

从血迹的颜色来看，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里不太对劲，既然有血迹，那就证明这个站台在地震时应该是有人的，可那些人呢？现在去哪了？扶手电梯被堵，站台上的人根本出不去。更何况能这么大滩血迹，受了伤的人肯定动弹不得，哪怕其他没受伤的人都和他们一样从隧道走了，那么受伤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