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溶城

这几个人都是婚礼的宾客，不是他们认识的同学，估计是同事亲友那类。他们应该是在跑得过程中被灰雾追上的，他们可能跑得比死在树林里那人快些,所以一路支撑着来到了停车场，躲进了车里。紧闭的车身为他们挡住了酸雾的持续侵.蚀,但他们这时全身上下都已经被腐蚀了，酸性物质停留在皮肤上，没有大量清水，也没有弱碱性的液体中和，他们根本无法阻止血肉的溃烂和疼痛，最终还是在车里昏了过去。“怎么办？"高敏看向身边几人。

要是这几人都没气也就算了，可现在明显还活着。余振辉翻找从别墅离开时带走的一个腰包，从里面找出一双较厚的橡胶手套,加戴在他此刻手上的薄手套外，伸手想去拉车门。“等一下。"唐四清开口，同时从身前背包里取出之前准备好的喷雾瓶，朝着车门的把车喷了几下，解释道：“肥皂水。”余振辉点点头，这才拉开车门，把车门开直后，他探身进去查看驾驶座上那人的状况，探了脉搏，听了心跳和呼吸，又查看了口腔和身体上的灼伤情况。他动作很熟练,看着之前像是做医生护士之类工作的。三辆车子上的人他都一一查看了一下，最后，他退出车子，冲看着他的几人摇摇头：“都是一样的情况，黏膜灼伤，肺泡损伤……随时会窒息，心律失常一一如果现在是在医院里，还能试着救一救，但现在…”余振辉说着，重新关上门，脱下外层的手套丢掉，然后道：“救不了，走吧。”

一行人重新上路，心情却愈发沉重，唐四清见惯了生死，他们却是第一次看到一天之前还鲜活的一个人变成此刻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尤其想到他们很快将在痛苦中窒息死亡，都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悲凉感。“前面是艺术馆。“唐四清开口提醒，“要去看看吗？”艺术馆，顾名思义，是景区里陈列各种艺术展品的场馆，场馆本身也设计的很艺术，就建在湖边，下陷式几何楼，由大幅落地玻璃和纯白色墙体构成，上下两层，一楼还自带一个咖啡吧。

雾袭时这里已经闭馆了，所以里面并没有人，酸雾和酸雨腐蚀了白色的墙体部分，却没有对玻璃造成什么损伤。

里面带门的单独空间很少，基本都是开放式的相通空间，所以只要有一扇墙面出现问题，雾袭时外面的酸雾和酸雨都会侵入室内。这里虽然没人，但看着并不安全。

不过他们一路行来，原本固定在脚上的加厚物和包裹住脚踝的毛巾等物已经有些松开，于是他们找到安全门，进了一楼的咖啡吧，在里面找到桌布、毛巾、绳索等物品，在唐四清用肥皂水给他们喷洒过鞋子后，重新加固了自己的鞋子。

临行之前，唐四清进展厅看了一圈，很快喊了其他人过去，然后示意了下一旁阶梯站台上的一排艺术陈列品。

那里陈列着很多颜色各异的手工植物盆栽，植物都是利用各种废品做出来的，下面阶梯上还贴着对应的名字和年纪，像是某个中学的艺术活动成果展。高敏捧起一棵用易拉罐和蛋壳做成的圣诞树，有些不解的看向唐四清：“这有啥用？”

唐四清上前，把盆栽里面的圣诞树直接拔.出.来丢了，又把盆里用来加固和装饰的泡沫海绵陶泥等物扒拉干净，末了还从口袋掏出酒精湿巾擦了擦，然后接过高敏仍旧捧着的没了植物的盆，将它反过来，倒扣在了头上。因为艺术效果，再加上可能是比赛分发的，所以这个盆不仅是敞口，还很深，但因为盆身比较薄，所以并不重，倒扣的时候像把小小的伞，不仅能扣住头脸不掉落，敞口还能护住脖子和部分肩膀。倒扣的盆，护目镜，口罩，再加上包裹在脖间的毛毯，此刻的唐四清有点像个精神失常人士，她在高敏和其他人目瞪口呆的视线下，伸手敲了敲盆的外沿：“陶瓷的，防酸雨。”

酸雾可以用N95口罩和加厚物暂时抵挡，但酸雨是液体，很容易就腐蚀掉头顶的防护物。如果能在布料外再加一层完全防酸性质的物体，那么安全系数又能提升一个等级。

当然，如果有差不多大小的玻璃盆更好，毕竞玻璃是透明的，扣上后不怎么影响视线，可惜她没看到玻璃盆……

其他人眼前一亮，虽然这样在头顶倒扣着一个陶瓷盆到处走看着很像个神经病，但现在这种情况下谁还管好不好看，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于是，片刻之后，七个全身上下包裹臃肿，头顶又扣着差不多大小陶瓷盆的人从艺术馆离开，继续前往下一个湖心岛。大大

桥对面是距离湖岸最近的一个湖心岛，不仅大，且植物茂密，连接两座湖心岛的桥比较长，四下水域空旷，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在桥边上看到了另外两具尸体。

那是一对年轻的情侣，衣服和皮肉同样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看情况雾袭时正好处于四下无遮无掩的桥上，虽然已经很努力跑了，但还是没能及时返回室内，最终因为身体的疼痛而倒在这里，然后再也没能站起来。高敏看着他们面目全非的脸，原本下意识想朝唐四清身后躲，但躲到一半她想起了头上顶着的陶瓷盆，生怕和唐四清头上那个碰碎了，又连忙停住，然后双手托着盆沿里侧稍稍低下了头，让盆沿替她挡去了部分视野。高敏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又发掘出了这个陶瓷盆的另一个用处。经过这座长桥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暖阳岛，顾名思义，这个岛差不多是圆形的，景区里的几家创意餐厅都在岛上中心位置的树林里，还有两家咖啡馆在湖畔旁。

他们此刻要经过这座岛，有两种方式走，一种是直接进从中间的林荫道穿过去，这条路最近，但树林里随时会有积水落下。另一条是从两边绕，会经过湖畔咖啡厅，虽然旁边也种植了树木，但大多是低矮灌木，比较安全。

此外，唐四清也想问一问其他人的打算，因为这是最后一个湖心岛，再往前，经过另一座长桥就是湖岸了。上岸之后，如果右拐，朝着东北方向走大约十几二十分钟，就能到达太空舱展览区，运气好，之后能顺利躲入完全防酸雨且配备氧气循环系统的太空舱里。

运气不好，那里面人员爆满，他们挤不进去；亦或是有人的车停在附近，加上有工作人员在场，当下拖挂上太空舱，直接转移离开。不过最后这种情况概率比较低，倒是满员这点很有可能。毕竟这个景区这么大，多功能太空舱又明显是附近最安全的建筑，就算雾袭时附近没多少人及时躲进去，但从中午雾散后至今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景区里的其他人也有可能朝那里转移尤其原本躲在离那里更近的地方的人。例如原本躲在这座暖阳岛上的避难者，又例如躲在湖岸斜对面不远处那个地下停车场里的避难者……

此外，余振辉三人之前离开别墅是因为食物的问题，所以计划是找到一处餐厅。

唐四清对这个景区太熟了，她很清楚记得暖阳岛中心处的几间餐厅里，有一间餐厅是以陶瓷板制作的外墙。这种陶瓷板是采用氧化锆或氧化铝生产而成的，和普通陶瓷不一样，不仅防酸雨，还具有抗撞击性，防火防潮等功能。目前来看，那里是略逊于多功能太空舱的次一级安全屋，但非常符合余振辉他们的需求。

不过大概是因为一路过来途中看到的尸体和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人，余振辉他们此刻已经改了主意，就连原本想躲去太空舱展示区的那对夫妇都表示想尽快出去。

如果唐四清真的看到景区北面的灰雾边界在三个街口之外的话，那么他们步行抵达是有可能的，因为只要离开了景区附近，后面的马路两旁是有建筑的，建筑虽然不多，但只要有可以提供给他们中途避难的空间就行。他们走走停停，很快就能抵达边界，尽早穿越屏障，离开这个雾区。唐四清点头，既然决定了，那么他们便开始绕着中间的树林区域，仍旧从两边靠湖的道路走。

沿途他们经过了两家湖岸咖啡厅，咖啡厅的建筑外墙同样有不同程度的腐蚀，户外区域的阳伞满是一个个焦黑的洞，桌椅也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两家咖啡厅都是木质风格的，因此只一次雾袭，就破坏的比民宿别墅那里更厉害，咖啡厅的门大敞着，里面原本应该有避难的人，现在都已经离开了。他们继续朝前，终于绕行过了这座湖心岛，即将抵达前方的长桥。这座长桥的对面就是湖岸，他们站在靠湖的地方，已经能远远看见湖岸斜对面的太空舱展览区。

但也就在这时，唐四清听到了头顶上方的陶瓷盆外部传来的细微动静一一滴答。

她身体一僵，瞬间停住脚步，原本因为即将抵达湖岸而有些高兴的几人见状，也纷纷停步回头看向她，询问怎么了。唐四清都不用投放精神力，只要稍稍抬头看一看其他人头顶，便立刻反应过来：“下雨了。”

“雨！？"此地此刻，雨这个字再无关浪漫，而是带上了死亡的阴影。高敏几乎下意识抬起了自己裹着白色浴袍的手臂，顷刻之间，又是两滴雨水落下，透明的雨滴落在纯白的短绒浴袍上，原本应该无声无息无形。可她却能清楚看到那两滴雨，因为雨滴落下的浴袍上，原本白色的布料以肉眼可及的速度逐渐泛黄。

幸亏这只是两滴雨，而不是两道雨线，否则雨水里携带的酸性物质已经把最外层的浴袍给腐蚀穿了。

“酸雨！"中年女人下意识按了按脸上的口罩，眼带惊恐，“怎么会！灰雾才散了还不到三个小时啊！”

大家之前都看过雾区的资料，清楚每个雾袭相隔的时间，短的一两天，长的三四天都有。

同一时间，六个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唐四清，像是在问她怎么办，继续向前，过桥去太空舱展览区，还是回头？走回头路？“去不了，桥太长，过了桥还有一大段路。“唐四清说着，已经转身，她清楚记得，那家用陶瓷板制作外墙的餐厅，距离这里并不远，穿过一个停车场和一小段林荫道就能抵达，“去餐厅！”

她没有迟疑，现在这种情况，纠结是否走回头路，为什么雾袭间隔时间这么短毫无意义，他们得先躲入安全的室内，再来思考原因和下一步计划。看到唐四清带头开始跑，其他人也纷纷跟上。唐四清脚下移动的同时，两手也没忘记从盆沿内部扶稳倒扣在头上的陶瓷盆，这盆至少能保证此刻落下的酸雨不会直接腐蚀掉头顶的防护布料。快到停车场的时候，她视线掠过两旁还能看得见的湖面，湖面开阔，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但此刻左右两边的湖面之上，都没有出现灰雾的踪迹。明明已经开始下酸雨了，为什么灰雾却没有来？这次的雾区，似乎不太能用之前的规则去套。一行人穿过停车场，踏上一条二三十米长的林荫道，这条林荫道周围散落的草木枝叶同样焦黑卷曲，但因为树冠浓密，下方的树干和灌木仍有很多留存，只遭到了少量的腐蚀。

他们之前担心进入树木高大的林荫道区域，头顶上方残存的枝叶上会落下之前酸雨的积水，但此刻上方残留的枝叶，却反而给他们挡去了开始变大的雨消高敏看了眼最外层的浴袍，暗自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给自己裹了两层浴袍。

众人脚步匆匆，在穿过林荫道区，快步跑过一片坑坑洼洼的木质地台，跟着唐四清来到了一栋橘色和浅灰色相间的建筑前。建筑有屋檐，但因为楼体有三层高，屋檐不算宽，所以没办法完全遮挡住雨滴，他们只能尽可能朝里靠。

建筑一楼的大部分区域都是玻璃墙，大门也是玻璃制的双扇门，但此刻玻璃大门紧闭着，不仅上了锁，里面的门把手上还卡着一根金属棍。餐厅的门被人反锁了，这代表里面应该有人！高敏他们一边抖着最外层防护物上的雨水，一边朝餐厅内看去，这里的玻璃都是浅灰色的，从外朝里看没办法一眼看清楚里面的情况。餐厅里亮着灯，但光线很暗，像只开了一两盏，余振辉贴上玻璃，很快在餐桌和酒水吧台的后面看到了好几个探头探脑的人，立刻道：“大厅有人！“说着，他开始伸手敲击玻璃门，想让里面的人过来开一下门。餐厅里的人明显早就看到他们了，但并没有开门的打算。“快开门！外面下酸雨了！“餐厅很大，上下三层，除了大厅座位，楼上还有中央厨房、洗手间以及很多包厢，而此刻一楼大厅空荡荡的。这么大的空间，别说他们七个人，哪怕再来七十个人都能待得下。可里面的人就是不想开门，充耳不闻继续装死。高敏火了，直接抬腿瑞门，玻璃门锁着，里面又卡了金属棍，当然瑞不开。眼看一人之隔的屋檐外，雨滴开始转成雨丝，已经有雨丝顺着风飘入屋檐，落在他们身上，大家都有些着急。

队伍里唯二的两个男人一一中年男和余振辉商量两句，摘下头上的陶瓷盆，打算直接用这个去砸玻璃。

而一旁，唐四清已经找到了另一扇玻璃小门，树林餐厅以景色为买点，餐厅建筑两边都建有木质地台和露天座位，为了方便客人和服务生进出，门当然不止一处。

这扇玻璃小门虽然也锁着，但这是单扇门，只上了门锁，里面没有卡金属杆。

“等一下，让我试试。"她及时出声，因为不想破坏这间餐厅的玻璃，玻璃一旦损坏，一层大厅就没办法待人了。

依照虚空之门规则，如果门后的房间原本就有人，那么重合会失败，打开的只会是存在于现实中的普通门板。

关键在于，重合即便失败了，面前的门也会被打开！唐四清握上门把手，一秒之后，她拉开了那扇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