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1 / 1)

第52章归途

风刀霜剑,冰雪沁人。

冬季的昆仑素来与中原隔绝,杨逍怎么都没有想到,竞然会在此处再见到她。

只见她身着灰色粗布袍,边缘已磨损,鞋袜不知怎的丢失了,踩着一双草茎编成的薄履,长发过腰,松松散散地披散在后背,风雪吹来,落到她发间肩头,竟然如触无物,瞬间消散,若非早就认识她,简直要疑心雪山精怪。杨逍缓步上前,淡淡道:“你竞然还活着。”“你听说我死了?"钟灵秀颇为奇怪,“谁说的?”何太冲看看她,再看看杨逍,眼底闪过狐疑:“阁下是?”同在昆仑,何太冲的事杨逍亦有耳闻,不屑与之搭话:“你来这里找屠龙刀?”

钟灵秀微蹙眉头,好端端地说什么屠龙刀,难道…她望向何太冲,征询道:“铁琴先生,请问武当派的张翠山近日可曾露面?”“姑娘在深山也听说了?“何太冲纳了三房小妾,爱色如命,无有不答,“不错,张五侠两年前现世,只是不见谢逊下落,唉,他错娶邪教妖女,竞为此丧命,实在令人唏嘘。”

他一边感慨,一边留意她的表情,“姑娘与张五侠有旧?不知与武当是何关系?”

“我是张真人弟子。“钟灵秀微微一笑,“铁琴先生行行好,叫她与家人团聚吧,多谢你了。”

说罢,竞不与他二人多寒暄两句,抓起逃妾的手臂,纵身一跃而下。“你认得路吗?"她问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孩儿。她连连点头:“认得,我为了、为了回家,每天都在山上看路。”“指路。”

“嗯。“女孩儿忍住眼泪,辨认前方模糊的雪道,“那边,沿着那条路就能下山。”

她紧紧拽着她的道袍,哀求道,“仙姑,你发发慈悲送我回家,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既然救了你,自然送佛送到西。"钟灵秀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昆仑派?”

女孩愤然道:“老东西叫我三姑,我本名福光,江西瑞州人士。”“知道家住哪里么?”

“知道。”

昆仑山脉险峻,寻常脚夫即便走惯了也觉吃力。可钟灵秀真气充沛,提气一步能走三步远,多抱个人也不累:“失踪多年回家,没关系么?”福光沉默了。

半响,淡淡道:“死也死在家里。”

“好。”

钟灵秀心中记挂武当,可远在天边的人是人,近在怀中的人又何尝不是。何太冲的第三房小妾在故事中并无姓名,但她今日遇见了,听见了,怎能无动于衷?

假如她没有金手指,托生在这元末明清的乱世,福光的屈辱就会是她的屈辱。

她不再多言,疾奔下山,在山脚的镇子休息一晚。福光有备而逃,私藏了不少钱财,正好买两件厚衣裳,一匹马,些许干粮,再叫小二烧一桶热水,两人都洗漱一番。钟灵秀为她把脉,欣慰地发现并无身孕,便道:“你身上还有些钱,不若到了瑞州附近,寻处可靠的尼庵出家,我为你送信到家里,说你失踪后被人所救,一直寄身于庵堂,瞒不了所有人,瞒外人也够了。”福光垂首想想,摇头道:“太劳烦仙姑了,若我爹爹妈妈不肯来接,难道就在庵堂过一辈子么。”

“那就随你。"钟灵秀吹灭烛火,“睡吧,过一个月就到家了。”带着一个弱质女流赶路,自不如孤身一人方便。但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慢了,干脆就打听一下江湖动向,摸摸具体的情况。原来,张三丰百岁大寿是前年的事了,张翠山、殷素素夫妇在他的寿宴上自戕,叫欲打听谢逊下落的武林同道铩羽而归。至于他们的孩子下落,无人关心也无人知晓。

好在男主角总是不会死的。

钟灵秀没有太着急,按照计划先到湖北,遣人送信回武当报个平安,后继续东行,送福光回家。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到达江西境内后,她特意操持一番,购置两身崭新的道袍换了,拂尘也买了较为名贵的款式,一派世外高人的姿态。待马车停下,飞身踏步而出,鞋履不染灰尘便已在庭院内。

拂尘清扫,舌绽春雷:“敢问府上可是江西韩氏?冒昧来访,烦请见谅。她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至家中每一人,如在耳畔。当家人慌忙迎接:“不知高人在此,有失远迎。”钟灵秀摆足高手的派头,这才缓缓说明缘由,只道偶然救下了被拐走的福光,最近一直带在身边修行,近日在附近出游访友,顺路送她回家。甭管这番话是否可信,以她如今的样貌武功,架势摆开还是颇为唬人。她的家人千恩万谢,听说她是武当张真人弟子,愈发推崇,赠以经书金冠,还请她批命。

韩父说:“我女年幼时曾得高僧批命,说贵不可言,道长以为如何?”钟灵秀:“?”

出家经验三十年,算命头一回,她能怎么说?只好微笑:“天机不可泄露。”

韩父眼光闪烁,不再多问,只热络地请她在府上休息两日。钟灵秀心中挂念武当,一一婉拒,隔天便离开了江西。她并未意识到,福光姓韩,倒过来便是“光复汉室”之意,韩家乃书香门第,早有抗元之心,近日他听闻江西有一豪杰名为陈友谅,早就有心资助一二。原本家中独女失踪,还不好运作,如今女儿得高人送返,自有不凡之处,故而待钟灵秀离去后不久,便将她嫁给了陈友谅,成为日后汉王的妾室。兴许这就是乱世红颜的命运,飘零来去,身不由己。但这是后话了。

此时,福光正沉浸在与家人的团聚中,而钟灵秀时隔五年,终于踏上返回武当之路。

她有心试试自己的本事,弃马步行,一路施展轻功飞奔腾跃,昼夜不分,不到十日便赶回武当。

门派上下都无比欣喜。

宋远桥道:“你多年音讯全无,好生叫人担心。”俞莲舟问:“这些年你到什么地方去了?”俞岱岩说:“五弟回来还问起你……唉。”张松溪打听:“你说去了昆仑,怎得又往那边去?”殷梨亭黯然道:“你还没见过无忌吧,他是五哥的儿子,可怜他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唉。”

莫声谷粗声粗气地打断:“六哥,别说这些没用的,小秀,无忌受了重伤,这些年一直在山上攻读你带回来的医书,只是有些地方瞧不明白,你看能否请大夫亲自看看?”

钟灵秀心念电转,有条不紊地回答:“我到昆仑是去寻一件旧物,此前不知是否能成,不曾与师父师兄说起,是我之过。五哥、五嫂的事,我在路上都听说了,无忌的伤势我要看过才好。”

莫声谷心中一喜:“我这就叫无忌孩儿来。”他风风火火冲到后山,逮住攻读医书的张无忌,“走,跟我去见你师姑。”张无忌不忍师伯师叔们失望,哪怕早就想好“大不了我也死了,同爹爹妈妈一处",也还是随他上堂,拜见尚未蒙面的小师叔:“晚辈无忌,见过师姑。”钟灵秀好奇地瞧向他的脸孔,青青白白,寒毒入五脏,果然是命不久矣之兆。

“是寒冰……不是,玄冥神掌。"她与世隔绝久了,脑筋回转不过来,嘴瓢说岔,“不要紧,我会想办法。”

俞莲舟问:“师父说,唯有九阳神功才能救无忌,正想去少林一趟。”钟灵秀颔首,堂上人多嘴杂,许多事情不好细说:“我先去拜见师父,还有无忌的事,咱们也商量一下。”

她摸摸张无忌的头,半大孩子体格壮实,头发浓密软绵,挺像作伴的小羚羊,“你受苦了。”

无忌鼻子一酸,忙低头瓮声瓮气道:“我没事,师姑快去见太师父吧。”他自个儿想爹爹妈妈得很,便以为她也一样,别有一番可怜可爱。钟灵秀没再说什么,按住他的肩膀:“你同我一道去。”无忌只觉她掌心传来一股热流,驱散了纠缠五脏的阴冷,他好像没那么疼了,紧缩的肩膀舒展开来。再一转眼,人就在紫霄宫外,往后院的静室去。张三丰已经听见脚步声,推开门扉,欣慰道:“回来了?武功似又精进许多。”

钟灵秀躬身拜倒:“不孝徒儿一去多年,劳累师父记挂。”“无妨,此事原怪不得你。“张三丰以为她是躲避杨逍的纠缠,自不会责备,“关于无忌的事……

“几位师兄都对我说了,正要和师父禀告。"钟灵秀将张无忌推入房中,掩起房门,“我这次去往昆仑,其实是寻九阳真经去了。”张三丰讶然:“九阳真经?”

“昔年何足道到访少林,为尹克西传话,他是昆仑弟子,向来在西域走动,十有八-九是在昆仑附近遇见他的。“切身体验一番,钟灵秀才知老前辈的书为何家喻户晓,处处都有线索伏笔,“他曾对觉远大师说′经在油中,我想彼时身边如果有油罐等物,何足道不会不翻找一番,他自个儿都想不明白,肯定有些缘故。”

她盘坐蒲团,不紧不慢讲述编好的故事,“我到了昆仑,那边的人说话与中原略有不同,也不产油,我就想,也许油不是油,是盐也说不定,便在周边寻找盐碱地,花费好些日子却一无所获,后来遇上寒冬暴雪,不得不寻一处温暖谷底暂避,因此发现一头白猿,腹有外疮,伤痛难治,我替它割下脓疮,方知是夕物所致。”

张三丰顿时动容:“莫非一一”

他看向张无忌的眼神难掩激动,“你已经”“是,师父,经在猿中,我已寻到《九阳真经》。“钟灵秀取出经书,恭地呈上,“无忌为阴毒掌力所伤,只要修炼九阳真经便可痊愈。只是经文艰涩,他怕是要花些日子才能领悟,在此之前,就由弟子为他疗伤。”张三丰泪光盈然,情不自禁道:“好好,无忌,你有救了。”他慈爱地抚摸着张无忌的头,又看向自己的弟子,迟疑一刹,还是推回经文,“你千辛万苦寻回经书,能教无忌已然足矣。”“武功若不能发扬光大,不过残书一卷。“钟灵秀道,“之后传与何人,还要师父示下。”

她看了张无忌一眼,斟酌道,“关于无忌的事,我在外头也听说了,五哥五嫂已殁,想找屠龙刀和谢逊的人却不会善罢甘休,他还小,如何应对得了层出不穷的阴谋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