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音功(1 / 1)

第88章妙音功

小寒山位于四川,春夏秋冬分明,各有各的美。钟灵秀在山里生活多年,如鱼得水,春天就进山采药,做点药膏,炒点香椿槐花,夏天下河塘抓鱼搂虾,制蚊香驱虫赶蛇,秋天捡栗子,摘苹果和梨,甜的就吃了,不甜的酿果酒,冬天练琴读书,烤火读画本子。过于全能,已荣升为小寒山寺最受欢迎的小朋友。第二受欢迎的是苏梦枕。

他不常露面,不是生病就是养病,但苏楼主总派人送东西过来,他吃得少,基本落进其他人的肚子。

众人蹭吃蹭喝,对这位大师兄一致好评。

第三年,红袖神尼收下了第二位弟子,是位师兄,常年在家练武,不熟,反正也有点来历。

也是这年,钟灵秀百无聊赖地练成了《天华妙音功》。这门武功的要旨就是通过音律激发内力,鼓荡敌人气血,使其真气逆行造成内伤,抑或是通过听觉刺激某些神经,令人心绪烦躁,精神错乱。因此,难点不在于内力的强弱,而是对真气的操控。这也是红袖神尼的目的,想她借音律之变,掌握体内庞大的内力,免得不慎引动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惨遭反噬。

长辈拳拳好意,她铭感五内。

故一练成,就禀于红袖神尼知道。

红袖神尼出门才回来,就听得这个好消息,欣喜地考教:“弹一曲《阳春》来。”

“是。”

钟灵秀拨动琴弦,《阳春》是著名古琴曲,讲的是“万物知春,和风淡荡”,突出一个冲淡,清淡平和,乍听如饮水,潺潺而过,春和景明之象。她经历过无数春时,无论心中多少百转千回,菩提心下静坐无尘,旋律中不带半点杂念,纵然技巧比大家有所不足,却道尽曲中意。霎时间,整座小寒山都寂静下来,春风回暖大地,天高云淡,令人忘忧。红袖神尼不由点头,琴弹得好不稀奇,难得的是这手以丝弦激发内力的本事,已经得其真味:“很好。”

钟灵秀按住琴弦,余音无声无息地散去,又是收发自如的细节:“神尼谬赞。”

“你素来谦抑,我却不说虚言。”红袖神尼心念一动,笑道,“好孩子,我这里有一桩为难的事要你办。”

钟灵秀道:“请神尼吩咐。”

“梦枕身受寒毒之苦,牵连许多病症,你每日为他抚琴一次,调理内息,也好让他少受点苦。"红袖神尼叹道,“这孩子实在不容易。”这点小事算什么,她点头应下:“弟子知道了,自今日开始吗?”“不错,你现在就去吧。”

“是。”

钟灵秀退到门外,抱起膝琴走向后院。

苏梦枕不是生病就是在生病路上,专门为他腾了一处安静的院落居住,沿途黄叶萧萧,秋风瑟瑟,白鹭冲天飞起,正是秋日的好时候。她怀抱着七弦琴,不疾不徐地走到院子前,轻叩门扉:“师兄,我进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钟灵秀看到帐幔后的苏梦枕,他已经睁开眼睛,强撑着病体坐起身:“请坐。”

“神尼让我给你弹琴。"她觉得苏梦枕一点儿都不像小孩,他没有孩子的稚气与活泼,病痛早早地将他折磨成了一个大人,就如同从前的她一样,“我坐这里成么?″

她指向窗前的位置。

他轻轻点一点头:“劳驾,咳咳咳。”

咳嗽声一声连一声,仿佛要把肺咳出来,胆呕出来。钟灵秀顿步:“你是肺痨吗?”

这可是会传染的数。

“不是。“他简洁道,“不会过人。”

那就好。

钟灵秀重新迈腿,在琴案前拨动丝弦。

她弹的依旧是《阳春》,柔和的内力如同水的涟漪一样荡开,牵动周围水面,琴音、真气、春光在这一刻融为一体,被拨动,被指引,被抚慰成暖风。苏梦枕经脉内的寒意被春风抚停,涌动的暗河冷漠地停下侵袭,偃旗息鼓,避其锋芒。他的肺经不再刺痛,痉挛似的手指僵硬地舒展,不受抑制地咳意消缓,能够被勉强忍住。

一曲《阳春》终了。

侵染他肺腑的疾病冷笑一声,重拾旗鼓,卷土重来。咦?钟灵秀侧过脸:“你是受伤,还是生病?”“我受了治不好的伤,得了好不了的病。"他说,“恐怕要辜负你的好意了。“没关系。"她不以为意,“我可以弹到你睡着。”从前担水爬山练内力,如今换成弹琴也一样,病人最要紧的是多睡觉,觉睡好身体才有精神抵抗病魔,“但我不喜欢阳春,我要弹一些我喜欢的曲子了。”他言简意赅:“好。”

琴音又起,但这一次,她恰到好处地控制了内力的范围,只落在卧室的方寸之地。

她自娱自乐地奏起《山鬼》,回忆诵过的诗篇: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要……哎,最早和刘正风学音,除却笑傲江湖,为的就是这些。古曲当然好,名家仙音咏流传,可有些时候,她就想自顾自弹一些俗曲。这会让她想起从前的美好,那时身心受困于孱弱的躯壳,意识却可以飘得很远,山野,城市,宇宙,自我……她享受这种感觉。如同享受此刻的自娱。

苏梦枕一开始还被思绪所扰,渐渐的,心神随同乐曲沉入山野。苦痛减弱,咳意止缓,倦意如海潮涌来,很快吞没。他久违地睡着了。

钟灵秀并未停止弹奏,她的前路一马平川,按部就班往前走就是,练什么都一样,弹琴还能练习一下指法技巧,这可不是内功能弥补的,练琴苦得很。这遍弹完了,有几个音不满意,继续磨炼,抑或是换一种弹法,看看是否有更好的效果。

武功境界高了,自然对身体的掌握更加细微,哪怕指尖的力道亦可做到精准无比,每一弹指都分毫不差。而乐曲发自心声,心情有所变化,曲子也该如止初奏琴是下午,阳光明媚,山鬼是藏在深林里的一缕幽光,庄严艳丽,待月上西厢,皎洁的光洒遍山川湖泊,神明便露出神秘幽冷的一面,俯瞰着漫山遍野的生灵。

在无尽畅想的某一刻,钟灵秀短暂地离开了躯壳,与神女相逢,一窥幽缈浩瀚的天地。

噼里啪啦。

雨珠击打竹帘,惊醒了邂逅山川的人,她如梦初醒,琴音为之一颤。芭蕉树被暴雨吹折,寒风灌入室内。

钟灵秀拂过琴弦,一道无形的劲风被激发,撞落勾起帘子的铜钩。帐幔落下,挡住风雨。

下雨了,山鬼回归了神灵的世界,寒风吹到江南。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纸伞飘过江南烟雨,青石板流过水珠,哗啦啦,流进苏梦枕的梦里。

他是应州人,刚出生就被天下第六手的内劲所伤,缠绵病榻至今。既不曾听过江南的雨,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但今天不一样,烟雨朦胧的江南随着雨声落入梦里,他感受到江南的缱绻潮湿,体会到了沉梦的昏然。再次感受到经脉中的疼痛,肺腑针扎似的折磨,神智才茫茫然苏醒。日光照入窗扉,拉出斜长的影子。

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怔怔地起身,只见琴弦空响,弹琴的人却已不见。日出时分,钟灵秀回房间补眠去了。

一阵秋雨一阵凉,虽然习武之人不惧寒暑,可夏季的潮湿闷热还是感受得到,哪有秋高气爽,蒙头大睡一觉来得舒服惬意?她饭也没有吃,躺回床铺就睡着了。

午时前准时起床,和师姐妹们一道吃午饭,今天有酸甜口的樱桃肉吃,特别受欢迎。

饭后,带大家上山,大自然的馈赠不能辜负,虽然小寒山有苏先生支援,可这么多张嘴嗷嗷待哺,不能坐吃山空,整些野味也能减轻门派的财政负担。今天忙活的是板栗和核桃,储存好就是冬天的零嘴,还能补充发育期的营养。

半日晃眼过,回寺里吃晚膳,其他疲累的孩子去睡觉,钟灵秀拿着笛子去敲苏梦枕的门。

他披着外衣拉开门栓:“今日已好许多。”“今天吹笛子。"她说,“我在你屋外吹。”古琴在陋室,笛音伴月明,钟灵秀有自己的审美:“把窗户打开,被子盖好,不要着凉,今晚的风会很冷。”

苏梦枕顿了一下才说:“好。”

她便坐在台阶,慢悠悠地吹响了竹笛。

今天月色好,就吹《渡月桥思君》,异国的小调总有不同的风情,拿来调剂正好。

正好山中的枫叶也红了。

儿时的故事还是一年又一年上映么?

她慢悠悠地吹着笛子,在皎洁的月光中看夜神倦怠,晨光初升,又一天过去了。

气息如同山川一般绵长。

之后的十日,每天都是如此。

或琴或笛,看她心情,曲子也不是古曲,全看她想起什么。苏梦枕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好转,连红袖神尼都颇为讶异。她不知钟灵秀的内力是自己练成,随心所欲,如臂指使,这才能牵动苏梦枕体内残余的内劲,还道是巧合:“看来这门功夫很适合你。”稍稍沉吟,便道,“天华妙音原是琵琶曲,你可会弹琵琶?”钟灵秀遗憾地摇摇头。

“师父,父亲写信来,想接我回汴京团聚,我想请灵秀师妹同去,可以让父亲为她物色一位教琵琶老师。"苏梦枕看了她眼,问,“师妹想去东京看看么?”钟灵秀忖度,自己在笑傲没有去过京城,在倚天不曾到过大都,射雕也没瞅见比武招亲的热闹,似有些遗憾。

看看东京也不错:“我愿意去,正好也要一位大家为我指点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