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记(1 / 1)

第101章求生记

海风清凉地扑在脸上,腥臭而泥泞的深灰色。月光幽幽地照在脸上,冷冷的像杏黄的秋雨。钟灵秀还没有真正习惯黑暗,但已经能辨认出光的形状、声音,能摸出风的颜色、气味,失去视觉后,其他四感彼此交错代班,带来前所未有的通感体验。杂乱的信息汇聚在脑海,勾勒出盲人的感知世界。很怪。

她努力适应着这种感觉,提气跃出,踩在了一块沙滩上,松软的土质,有点怪异的甜味,什么东西在咕噜咕噜冒泡。蹲身摸索,抓住一只柔软的壳,指尖传来尖锐的疼痛。

钟灵秀握紧手掌,猜测这似乎是一种螃蟹?她不确定, 但肠胃已在催促。

吃了吧。

钟灵秀捏着鼻子,拔掉它较为粗硬的腿肢,捏死掰开,胡乱塞进嘴里。好咸!

好腥!

好臭!

啰。

不行。

她捂住嘴巴,费劲地咀嚼两下,不算坚硬的壳在牙齿的磨碾下化为细小的碎屑,连同没滋没味的肉类混合成肉泥,仰头吞咽,在舌头品尝完烂泥巴的味道之前,划着喉管落进胃里。

好难吃。

钟灵秀一边呕一边继续摸索,又捡到一条死鱼,尸身尚未腐烂,还能吃。指甲割开鱼肚,掏出内脏,捏着鼻子抿两口生肉。还是好腥。

她决定放弃鱼类,专心摸贝壳类。

这好入口多了。

撬开坚硬的外壳,里面的肉蘸着腥咸的海水撕咬下来,咀嚼吞咽,冷冰冰滑腻腻地滚落咽喉。

胃部灼烧般的饥饿在迅速减弱。

她边走边吃,一口气消灭无数贝类,方才觉得续上了命。武林高手也是会饿死的。

原来真的会被困在荒岛。

就说荒野生存才是武侠世界的必备技能吧。她苦中作乐地吐槽着,辨认风的味道。

石头的味道,腥咸的海洋的味道,一些混合臭味,可能源于腐烂的海洋生物,也可能有鸟类的粪便,当然,不排除守卫随地大小便的可能。脚下的质地逐渐坚硬,又是各式各样的岩石。没有泥壤,没有树木清新的味道,也闻不见花卉的香气。仔细听,夜空中只有怪异如若鬼泣的风声,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大概是地貌带来的,有点像魔鬼城。

没有野兽的声音。

她在山里已经住过一甲子,熟悉大部分野生动物的叫声,但岛上什么也没有。

这是一座彻底的荒岛。

如果不是蝙蝠公子在此开凿山洞,运来人和物资,完全不适宜人类久待。坏消息。

这代表大家不可能自给自足,无论如何都必须乘船才能离开。海上航行又是一个专业活,必须要有熟谙路线的水手,一挑多的情况下,还要分辨谁能杀谁不能杀,难度委实不低。

要是没有失明就好了。

假如她看得见,在船上就能考虑挟持,现在成了瞎子,好多事都办不了。这是钟灵秀穿越以来,面临的最大困局。

她自然有些绝望,可在绝望之外,斗志如同深夜扑来的海潮,汹涌而澎湃地击打胸膛。

身可死,心不能降。

越艰难的情境,越考验心智,而她走过三个武侠世界,曾经成为天下第一高手,靠的全是运气吗?她不信自己软弱无能至此。钟灵秀想着,意志愈发清晰,动作也更利索了。抓紧时间,再探索一下这个荒岛。

还有什么信息被遗漏吗?

她努力去听、去闻、去摸、去尝、去感受。水没过了脚踝,流动的速度有些变化,是什么东西?她尝试摸进水里,一点点感受水深,大约到腰部的时候,脚趾踢到什么东西。她摸探着捡起来,有股受潮木头的味道。

掰一下。

真的是木头。

海里怎么会有木头呢?

她探索周围,手不慎摸到粗糙的东西,幸亏她的手掌表面一直附着真气,受到阻力立即停止,这才没有被生锈的铁钉扎进肉掌。这种环境下被扎手,没药没大夫,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但是一一钉子是个好东西。

钟灵秀拔出铁钉,撕下一条衣襟裹好,拿在手里当工具。她摸到一些更大的木片,一些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部件,裸露在海面上的部分并不少,她尝试爬进去,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什么。沉船。

这是触礁的沉船。

钟灵秀踮起脚尖搜寻四周,感觉这艘船是头朝下栽在了海岸线边,里面已经没什么可用之物,只有一些腐朽的木头和晃动的绳索。但即便如此,海船就没有体积小的,哪怕露在海面上的部分很少,也足够提供一个暂时的落脚地。她精疲力竭地坐下,抱住膝盖。

这是一个很脆弱的姿势,也是一个最能给自己提供安全感的姿势。彷徨似有若无。

恒山太好,师太们慈和护短,有什么事都挡在前头,武当很好,师兄们都照顾她,让她觉得就算混不出头,也有人能兜底,古墓派也很好,掌门武功不如她,但始终默默支持她的决定。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要孤身一人面对风刀霜剑,腥风血雨。唉。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江湖人喜欢结交朋友,喜欢义结金兰,动辄同生共死,未免太随便。现在才知道,江湖不易,谁都有惹上麻烦的时候,多一个朋友就多一分希望。

不管是陪着落难,还是想方设法营救,这种“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希望比什么都珍贵。

信任比什么都难得。

她好像又理解江湖一些了。

钟灵秀这么想了会儿,排解掉心中的郁郁,收敛心心神,打坐练功。《九阴真经》的武功在蝙蝠洞有大用,快点练成才能下一步计划。天色一点点亮起,海潮褪去。

她躲在两片木板的夹角后面一动不动,倾听着远处的动静。约莫一个时辰后,日照已经很高,洞口才响起脚步声和说话声。具体听不清楚,但没有往这边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很远很远地传来下网的声音。

她舔舔干涸的嘴唇,收拢气息和毛孔,减少身体水分的蒸发。一天在入定中飞速过去。

月亮升起。

钟灵秀故技重施,在海滩上捡东西吃。

贝壳为主,活着的鱼也行,这次不先掏内脏了,渴的要死,喝鱼血解渴。稍微填饱肚子,才摸索到洞口,探索地面一层的空间。这是一个极其发达的岛上洞穴,甬道四通八达,有些地方有坑,有些排着线和管道,她曾一时不查踩空掉下去,幸亏轻功好,纵身扑向石壁稳住,平安落到二层。

地下二层是守卫的空间,扑面而来浓烈的体臭味。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赌博,有人出来撒尿。顾忌光源,钟灵秀明知他们武功低微也不敢靠太近,零星地捕捉句子。整个蝙蝠岛的人员构造浮出水面。

不出所料,蝙蝠岛的守卫分为黑白两组,白组不瞎,白天负责出去捕鱼,勘探船只,接应路上来人,黑组都是瞎子,白天洞穴中忙活,制作陷阱,处理渔获,腌制熏烤食物,长久保存,还有人懂果木,寻到一处温暖的石室栽培蔬果。按照守卫们的说法一一“这东西在海上罕见,丁公子催得紧”。还有几个负责看管女人,给她们分配活计,在这里,女人不仅仅是妓-女,更是奴隶,一样要做苦力活。

最大的禁地是灶房。

灶房里的人不能踏出外面一步,每天在里头闷头做饭,负责保管火折子的人和点火的不是同一个。

他们都不会武功,一旦被守卫发现私藏火种,立刻击毙。火在蝙蝠洞是绝对的禁忌。

再往下走。

地下三层到了。

这里以楼梯口为中心,被分为东西两处长廊,看似是一个"一"字型,其实第三层是一个“回"字,只是有一段路被封锁了,东西二组居住的是回字里面的口,外面的一圈甬道还在布置陷阱。

钟灵秀闻着气味,一点点挪到有风的海蚀洞口。脚下有黏腻的鱼血和鳞片。

她没有走地上,黏在墙边游动,摸到了挂在风口的鱼干。割下两条挂在腰畔。

再找。

这里肯定有能饮用的淡水源,在哪里呢。

钟灵秀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

看来,火源是蝙蝠岛明摆着的“禁忌",而背地里,淡水才是真正的命脉。一个人,两只手,两条腿,终究有限,想要逃出荒岛,还需要更多的手、脚、耳朵。

她斟酌再三,决定试试接触其他人。

深夜,石屋中呼吸此起彼伏,间杂呼噜声、梦呓声、抽泣声。西边第六间屋子。

小水听见木门轻不可闻地动了一下,她翻身坐起,讨好地张嘴:“我一一”一双手捂住了她的脸孔。

小水欣喜若狂地抓住她的掌心,她认得这双手,比她的手修长,不粗糙也不柔嫩,充满力量感,在船上,她无数次握住她的手才敢睡去。是秀秀。

“你、你没死。“小水压低声音,激动地几乎哽咽,“你去哪儿了?你还好吗?你逃出去了?”

钟灵秀抵在她唇边,让她噤声,传音道:“安静,听我说。”小水捂住嘴巴,飞快点头。

“我会武功,之前掉下去侥幸没死,只是受了伤。"她真真假假地说,“这两天我一直躲在洞里,他们至少有二十多个人,岛上只有一艘小渔船。”小水深吸两口气,克制住内心的激动,小声道:“我知道,他们说话不避着我们,那艘船只有坐五个人,你知道么,他们也想跑,可是跑不了,这座岛周围没有别的陆地。”

她吞吞口水,迫不及待道,“唯一的机会就是等陆地上的人过来,他们说那个丁公子下个月就会到,到时候一一到时候就有机会--有机会了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