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小猫首辅日常
先帝新丧不久,沈徵便以国事繁巨为由,紧急拔擢温琢为首辅,代为安抚百官、辅正国事。
实则温琢整日蜷在榻上,裹着厚棉被,对着太医们一个个紧锁的眉头,安心养病。
那些琐碎繁忙的朝事,全部压在了沈徵一人身上。沈徵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晨昏颠倒,连合眼小憩都成了奢侈,却必定会在子时之前,准时踏入温琢的屋子,安安静静坐在榻边,看着他沉沉睡去。温琢心心中过意不去,数次想撑着起身替他分担,沈徵却总板着脸严肃回绝,将他这次落水说得凶险万分。
沈徵说,河水寒浊,他呛水入肺,又引发寒症,稍不注意就会进展成′肺炎′。温琢不懂何为肺炎,但君命不可违,他只能乖乖听话静养。除了太医开的那些叫人捏着鼻子才能灌下的汤药,沈徵还日日命人烧沸清水,泡上金银花,让温琢凑在盆上,吸那升腾的白气。他说这叫′雾化,能润养气道,轻微抑菌。这又是温琢闻所未闻的后世学问,好用与否他不知道,倒是觉得脸颊被熏得日渐红润,气色比从前好了太多。
沈徵每日忙至筋疲力尽,一到温琢榻前,总是忍不住轻抚他的脸颊,而后低头,吻得绵长又温柔。
柳绮迎与江蛮女见温琢气色渐佳,大为惊奇,于是也暗中效仿熏脸之法。柳绮迎倒是严谨,只依样放了金银花,试过之后果然面色莹润,心里十分满意,她甚至盘算着稍加改良,将秘方卖给京城众高门女眷。江蛮女却大胆创新,一莽劲儿往盆中添了枸杞、大枣、桂圆、山药、玫瑰、燕窝、莲子,再兑上煮沸的热水。
她刚要将脸凑到盆上熏着,恰逢温琢起身晒太阳透气,从厨房飘然而过,蹙眉留下一句:“今晚不想喝八宝粥。”
江蛮女悲愤掀盆。
养病不过四日,温琢就听说谢琅泱在狱中撞墙了。他顾不得沈徵的再三叮嘱,当即掀被而起,披上官袍,顶着漫天大雪,急匆匆赶向大理寺狱。
不为别的,他就想谢琅泱临死之前,亲眼瞧见他诸事顺遂,官运恒通,就像上一世,谢琅泱瞧着他身败名裂,凄惨赴死那样。他所受过的磋磨,应当要谢琅泱千倍百倍地尝一遍,且他口舌刁钻,谢琅泱没了舌头,无法反驳,一定生不如死。
温琢从不否认,自己是个报复心极强的人。可等他踏着泥泞积雪、披着一身寒风赶到大理寺狱时,谢琅泱早已白布覆身,形容枯槁,面目全非。
对此温琢颇为遗憾。
回府的时候,雪水不慎浸了衣领,让他一整天头昏脑涨。实在是得不偿失,于是他打算瞒着沈徵。
谁料薛崇年好心办了坏事。
他向沈徵秉事时特意感慨道:“温掌院病体尚未痊愈,却仍心系国事,昨日冒雪亲临大理寺狱,悉心指点、谆谆叮嘱,我大乾得此首辅,实乃苍生之幸呀!”
沈徵正被堆积如山的国事搅得头大,指尖按着眉心缓解酸胀,闻言当即放下手,眯起眼道:“你说温掌院昨日去了大理寺狱?”怪不得,昨晚温琢睡着时也紧锁眉头,微微有些发烧。他还以为是病情加重,又差太医过来诊治。“正是!”薛崇年浑然未觉异样,反倒添油加醋,声情并茂地夸赞起温琢来。沈徵听得格外认真,当晚特意提早离了宫,直奔温府。此时温琢正缩在榻上看书,房内燃着两盆旺炭火,热气烘着墨香,惬意十足。
沈徵推门而入,脱下沾着雪沫的大氅,将一身寒气挡在门口,又在炭盆边烤了烤手,待掌心回暖,才伸手探了探温琢的额角。温琢放下书卷,朝他弯唇一笑,刚想伸手去抱,喉咙却发痒,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沈徵顺势坐在榻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替他理了理披垂的青丝。温琢刚止住咳意,就听沈徵笑着问道:“老师昨日有乖乖待在府中养病吗?”
温琢身子倏地一僵,本能地垂下眼睫,目光四下扫了扫,恰好瞧见床头的巾帕,连忙拿起擦了擦唇角,含糊应道:“自然。”沈徵伸手接过他手中的巾帕,替他丢在水盆里,又把他微凉的双手塞进棉被,似笑非笑:“既然老师如此遵医嘱,怎么反倒又咳嗽了?”温琢被他稳稳按在榻上,避无可避,只得抬眼与他对视。同床共枕的关系,一个眼神,便心中了然。…殿下都知道了。”
“死囚在狱中身亡,薛崇年定会去向殿下告罪,他顺带提了我一句。”“瞧瞧,老师一猜就中,偏还要先说句谎。”沈徵拿起他读了半卷的书,仔细夹好书签放在一旁,随后解开赤袍,躺在了温琢身边。他轻磨后槽牙,侧着身子一字一句道,“而且谢琅泱这个人,我真是很讨厌,我希望老师对他什么感情都没有,连恨也不要有。”一想到谢琅泱曾与十六岁的温琢浪漫初见,写诗作赋,他心里就泛酸,可吃醋太幼稚,太丢脸,他羞于启齿。
“殿下处理了一天国事,累不累?“温琢话锋一转,小声问道。沈徵知道他一心虚就要转移话题,却也不戳破,从善如流道:“累得很。父皇的下葬仪式繁琐,礼部递来的章程改了又改,每个细节都要过问我的意思。还有堆积如山的奏折,前朝旧臣的安置,桩桩件件都要操心。”温琢往沈徵怀里蹭,握着沈徵的手,去解自己亵衣的系带,一双眸子亮得水波潋滟。
“殿下手凉吗?"他刻意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尾调,指尖牵着沈徵的手,缓缓往衣内探。
亵衣里暖烘烘的,裹上粗糙的掌心。
沈徵忍不住低笑,指节一屈,顺着他的薄腹抚到窄腰:“我生气了吗,怎么把老师逼成这样了。”
温琢耳廓腾地红了,立刻松手,拉起被子将耳朵盖了进去,气急道:“都怪殿下..花样甚多!”
沈徵认真想了想,由衷笑道:“晚山可真了解我。”不过他没再往下探,反而抽回手,慢条斯理地将系带一根根系好,随后才将人揽过来,让温琢趴在自己身上,“国丧期间,我得安分,老师更得安分,一切等身子彻底养好再说,睡吧。”
说罢,沈徵伸手一勾床畔细绳,一个圆形玻璃罩随之落下,扑灭灯火,满室瞬间沉入暗寂。
温琢对这种叫作开关的东西已经见怪不怪。余下的养病时日,温琢果然安分,唯独听说刘谌茗几次劝进,沈徵皆婉拒不受,他身为内阁首辅,自然不能置身事外,于是亲笔撰写一道《劝进表》,恳请新帝早登大宝。
这篇表文是沈徵坐在他床旁,亲眼看着他写的,甚至还帮他研了墨,次日,温琢再捧着表文,情真意切地呈递上去。沈徵装模作样展卷细读,眉头锁了好久,才故作无奈轻叹一声,颔首应允。这一段演完,两人都忍不住想笑。
接下来就是筹备登基大典的事,诸多繁杂流程一冲,温琢就忘了这个'再说。
顺元二十五年一过,就到了弘聿元年。
是弘聿,而非盛德。
乾清宫西暖阁内,原本属于顺元帝的旧物被清出,置物架子上摆了《贞观政要》《中论》《洛阳伽蓝记》《幽明录》等某位首辅尤为钟爱的古籍。御榻旁新凿了一只带锁的小柜,隐秘精致,钥匙只握在新帝手中,内里藏着何物无人知晓。
沈徵登基后的第一次常朝,朝堂气象焕然一新。他下旨责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共议,重修《大乾律》,剔除其中不合时宜、严苛酷烈的刑罚。
这当中不仅有惩处男子相悦的律令,还有民告官、妻告夫必先施以的杖刑等。
一应数十条,条条都能引起不小的震荡。
顺元帝生前因他耽于男子,便说他无法向祖宗礼法交代,无法向大乾律例交代。
若是他能见沈徵今日之决心,恐怕要惊掉下巴,沈徵从来无意向谁交代,他想要改变的,远不止那一条,他想要惠及的,是天下受困的百姓。宽政一出,满朝哗然,几位顽固老臣仿佛被掘了祖坟,当即痛心疾首地高呼:“陛下万万不可!”
然而陛下要做的事太多了,他们一时语无伦次,竞不知该从哪一条驳起。他们辩不明白,温琢却辩得明白。
温琢从容出列,引经据典,舌战群儒,将那些个老顽固堵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成功为沈徵的新政铺就了推行之路。满朝文武这才惊觉,温大人往日悠闲实为伪装,他本人竞是个锋芒毕露的性子。
沈徵无比欣赏地注视着自己的爱人,他分明身负济世之才,却不得不在顺元朝收敛锋芒,直至今日,才终于展露才学抱负之万一。“首辅所言极是,朕心甚慰,若你们连首辅一人都辩不过,就不必来朕面前哭诉了!”
沉了脸,唬了人,下了朝。
锋芒毕露的首辅毫无防备地踏入了新帝的寝宫。这里一应摆设沈徵都曾问过他的心意,连置物架上的书都是从他书房里搬来的。
殿门一合,温琢便卸了人前的拘束,一边拧开桌上白瓷瓶,随手拈了一颗棉花糖送入口中,一边对沈徵道:“修律一事,那些老臣绝不会善罢甘休,民间乡绅耆老恐怕也会极力反对。若此事有损陛下声名,便需手段强硬些,震慑一沈徵微微颔首:“我心中有数。无论是推行男女同入书塾、共赴科举,还是准许男子相恋成婚,终究要撼动天下人根深蒂固的观念,困难是必然的。”温琢两颗下肚仍觉不够,顺手又摸一颗,全然无视瓶身上日啖两颗的要求:“陛下所在的后世,科举是男女一同参加吗?”沈徵垂眸,眼见他已经吃下第三颗,指尖又伸向第四颗,唇角忍不住上扬:“是啊,只不过后世每年状元很多,不像晚山,是独此一个。”温琢收回手,沉默一瞬,忽然轻声道:“若大乾也能这样,或许我娘可与爹一同赴京赶考。”
沈徵听得心头酸软,有些缺憾,即便年岁渐长,也会在心底耿耿于怀,温琢恐怕无数次想过,若生在父母双全的和睦之家,又会如何。他上前一步,轻轻将人抱住,一下下抚着他的背。温琢下巴抵在他肩头,圆溜溜的眼一扭,有些意外:“陛下怎么突然抱我?”
“晚山难过吗?”
温琢认真想了想,幼时苦楚早已淡去,只剩一点遗憾。“为师不难过。”
沈徵在他耳垂轻轻一吻,声音低而温柔:“那就是我怕晚山难过。”温琢心里刚酸过,此刻又被甜意填满,目光一转,恰好落在御榻旁那只上了锁的小柜,好奇心顿起:“柜中是何物?陛下之前未提过。”沈徵稍稍松开他,意味深长:“既然问到了,那我们就商讨些不安分的事。”
温琢精明了两世,察言观色的本事堪称一绝,见状顿觉不妙,于是端正身姿,转身就往外走:“为师忽然想起,内阁还有大批文书未曾处理一一”话没说完,已被沈徵轻松扛起。
新帝语气一本正经:“朕允首辅暂歇半日,榻上陪君。”首辅大人手无缚鸡之力,片刻后官袍已不在身上,他方才还喊着“不合规矩”,转头便面红耳赤地钻上龙榻,将自己遮了个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