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现代篇
那日在奉先殿行完祭礼,铜炉里的檀香袅袅不散,温琢与沈徵携手退出殿外。
春雨未干,丹陛上青石凉滑,两人指尖尚未相离,天色忽然生变。方才还是晴光朗朗,转瞬便黑云压城,紧跟着一道锐白强光劈开云层,自天际压向紫禁城中轴线,炽亮得破人眼目。
温琢下意识抬袖掩面,只觉气流翻涌,嗡鸣阵阵,周遭温度迅速淡去。待强光散尽,天地重归清明,他缓缓放下衣袖,眼前仍浮着斑斓光点,久久不散。
心慌之际,他脱口便唤:“陛下!”
周遭人声嘈杂,鼎沸如闹市,却无一声属于沈徵。温琢心下陡生危感,待光点稍退,急向左右环顾,这一望,便愕然立在原地。
他脚下仍是奉先殿前的丹陛,可殿宇斗拱、梁枋彩绘、匾额题字,竞无一处与大乾规制相合。
更骇人的是,这皇宫禁地之内,本该禁卫森严,宫人垂首,此刻却人流如织,往来者衣着怪异,举止皆不合宫规。
偶有几人衣着与他略近,但多半是前所未见的奇装异服。只见一女子肩头仅两根细带悬着衣物,双臂脊背尽露,下身更是无袍无裙,双腿坦露在外,足蹬一双无帮无面的怪鞋,十趾涂着丹红,竞堂而皇之在宫道上行走。
温琢恪守男女大防,见状慌忙以袖遮眼。
这究竟是何处?沈徵又去了哪里?
他正心乱如麻,忽闻身侧有人言语抱怨:“热死了,买根雪糕降降温吧。”另一人道:“出去吃,景区里贵得离谱。”温琢心头猛地一震。
他听沈徵说过此物,雪糕乃是后世珍味,甜凉适口,沈徵在大乾时几番试着复刻,皆因器具、原料不合而未成。
莫.….…那道白光竟将他送到了沈徵的家乡?既如此,沈徵是不是也一同来了?
另一边,沈徵被白光晃得睁不开眼,只觉掌心一空,方才还握着的温琢的手,刹那间消失无踪。
他心猛地一沉,拼尽全力掀开眼皮,急声唤:“晚山!晚山!”“哎哟小伙子,走路看着点!”
肩头撞上人,眼前白光终散,沈徵瞳孔缓缓聚焦,周遭景象刺得他心口一紧。
他站在雍和宫门口,身上是白色T恤配牛仔裤,手里攥着手机,兜里揣着学生卡,不远处立着献血点的牌子,街对面挂着老北京炸酱面的招牌。大乾的种种仿若一场酣畅淋漓又惊心动魄的大梦,一梦醒来,他又跌回了自己原本的世间。
那温琢呢,只是他查史料查得走火入魔,日思夜想生出的欲念?想到这种可能,沈徵心口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疼。他再也见不到晚山了?
正失神间,身后两名游客擦肩而过,一人问道:“明天去哪儿来着?”“预约了国博啊。”
“哦对,你是玉相激推,要看温琢专题展。”“嘿嘿,骗我爸妈来北京逛清华北大,其实是为了看我推真迹。”沈徵猛然惊醒。
他忙转头追问:“抱歉,你说.……国博有温琢专题展?”女生见是个清俊男生,愣了愣,点头应道:“对啊。”沈徵只觉浑身血液都通畅了。
他所在的现世,小猫是与赵高齐名的奸佞,乾史中对他极尽毁谤,他根本没有任何墨迹流传于世,更遑论能在国博展出。而且这两人称温琢为玉相,相者,首辅之位。后世改变了,说明他在大乾所经历的一切全部都是真的!温琢曾说,重生便因那道白光,如今白光送他归来,温琢会不会也来了后世?
沈徵强压心神,语气小心翼翼:“我也想去看展,请问史书对温琢评价如何?”
女生朋友嬉笑道:“那还用说?芝兰玉树,妖颜若玉,绝世美男,给她迷得茶饭不思了。”
“哎呀你正经点儿!"女生羞恼推了她一把,转头对沈徵声情并茂,“他是大乾弘聿朝首辅,力行新政,革除积弊,后世学者评他′利泽施于万民,勋绩著于邦国,民心悦服,举世钦仰,千载一遇之名臣。”沈徵听了这话,眼眶蓦地一热,一颗心终于落地,低声喃喃:“对…我想起来了。”
历史果然改变了,温琢想要的一世清名,终于得到了。“长相好看,不过是他最不值一提的长处,你要是去看展,绝对会爱上他的,或者我给你推几本史书。”女生还在热心安利。沈徵此刻已经无心搭话,他虽然讲过不少后世的事,但温琢初来乍到,万一遇到坏人,被人哄骗走,后果不堪设想!他被白光刷新到雍和宫,那温琢呢?
会不会还在紫禁城奉先殿?
想罢,沈徵向后倒退:“谢了,我已经爱上他了!”说完他转身便往路边冲,抬手拦车:“师傅,去故宫博物院!”温琢既认定此处是沈徵的家乡,反倒渐渐定了心神。他原以为后世之人略显蛮夷,却不想往来皆十分热忱。他立在奉先殿外不过片刻,便有不少人上前搭话,更有人举着巴掌大的铁盒,凑到脸前,对着他,不知在做什么。
他不欲暴露身份,言语谨慎,只在旁人问起是否寻人时,轻轻颔首。“阿…我借你手机打个电话?”
温琢摇头。
沈徵同他说过手机,他知晓此物,却不知如何用。“不记得号码?那我带你去广播寻人吧。”“多谢。”
温琢拱手,随人到了景运门处。
此处之人亦是热情,引他坐下,还递来一瓶清水。就是盛水之物透明极薄,质地轻软,温琢握在手中,不太敢饮。工作人员笑着上前:“游客您叫什么名字?”“温琢。"他身姿端正,礼数周全。
“您要找的朋友是?”
温琢微一迟疑,本不该直呼帝名,可想起沈徵说过,后世他并非帝王,只是寻常人,于是才道:“沈徵。”
工作人员闻言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那可真是巧了。”不一会儿,广播便响了起来,传遍宫城一一“请沈徵听到广播后,速到景运门处,你的朋友温琢正在等您,谢谢配合!”
广播反复播了数遍,温琢安坐不动,神色淡然。那些引他来此的人并未散去,只远远站着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却并无恶意。
温琢早已习惯了众人注视,倒也不以为意。日头渐移至中天,热气渐盛,沈徵仍未到来。有人递来未拆封的纸巾,有人送来一柄折叠布伞,有人塞来一根烤得喷香的肉肠,还有人送了些刻着宫阙图案的小物件。不过半个时辰,他身侧已经堆了满满一堆陌生人送的物事。沈徵坐在出租车后座,飞快网购了门票,幸好今日是淡季工作日,门票富余。
下了车,他穿过安检口,刚踏上紫禁城的青砖,广播声恰好飘入耳中。沈徵周身血液一热,拔腿便朝着景运门狂奔。他都无须开口询问,老远便望见门旁聚了一小圈人。丝毫不出所料,爱妻容貌,到哪儿都会引起围观。他拨开人群,一眼便瞧见正中端坐的温琢。温琢仍穿首辅官袍,面上瞧着泰然沉静,缩在宽袖的手指却攥成拳头,沈徵一眼瞧出他的焦灼。
“晚山!"沈徵唤他。
温琢猛然抬眼,眸子顷刻漾出光来。
围观游客眼睁睁瞧着方才还寡言少语、神色清冷的大美人,如今闻声起身,毫无预兆地弯了弯眼睛,张开了双臂。随后,那个眉眼深邃,身材挺拔的年轻帅哥快步上前,伸手将人牢牢揽入怀中,轻拍后背,一下下安抚。
不少人捂唇低低惊呼,眼里满是兴奋。
沈徵对周遭声响置若罔闻,只低头贴着温琢耳畔,柔声问:“吓坏了吧?”温琢环住他脖颈,依旧是端正持重的语气:“后世人热情,为师感觉尚好。”
沈徵垂眼一瞥,见他一会儿功夫就收了一堆礼物,不禁低笑:“我从前总想着,若有机缘就带老师回后世瞧一瞧,没想到真能回来。不过我不喜欢你被他们围观,跟我回家。”
温琢埋在他肩头,尚不习惯沈徵没了微蜷的长发,又穿着不太得体的衣服,只道:“回乾清宫?”
“不在乾清宫。”沈徵用他能听懂的话讲,“清平山那边,我有一栋宅子。”温琢轻轻颔首,他记得沈徵说过,后世没了皇家,紫禁城也住不得人,可百姓的日子,要比大乾安泰许多。
两人并肩挤出人群,沿宫道缓步向外,周遭渐渐清静。温琢偷觑沈徵,语气委婉:“清平山离皇城很远。”且那处多是荒村野舍,沈徵既住在此处,想来在后世家境清贫,无力在皇城根下置办宅院。
他心底暗叹,若是自己的温府还在就好了,他们尚能归府居住。沈徵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是说过,后世的车很快,比骑踏白沙还快,咱们一会儿就能到。”
温琢轻轻"哦"了一声,下意识摸遍周身。今日行祭礼,他衣袍简素,未曾佩戴玉佩、金钩一类贵重饰物。他微微蹙眉:“若我随身带了佩饰就好了,典当掉,也能为陛下在城中置一套宅院。”
沈徵忽然顿住脚步,侧头看他,似笑非笑:“哦?晚山是觉得,我穷?”大乾清平山在今颐和园附近。
温琢随即神色肃然,认真道:“陛下虽出身寒微,然腹藏诗书,胸有丘壑,襟怀清旷,臣素来倾仰,从无半分轻慢。”沈徵忍笑,在他张合不停的唇上吻了一口:“嗯,朕是穷了些,好在养得起皇后,还不至于叫你流落街头。”
温琢耳朵微微一动,半信半疑:“真的?”“自然是真的。”
温琢心心里挣扎了半响,终究按捺不住:“我方才听路人说,雪糕此物,贵得离谱,陛下也……买得起吗?”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若买得起,为师想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