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现代篇③
沈徵飞快敲下一行字,回给导师:“好的老师,我立刻改。”随后他一把推开书房门,落座在电脑前,将自己那篇毕业论文找了出来。他这篇文章,以一部孤本野史《春台别集》为破口,剑走偏锋,大胆论断,大乾顺元朝最后三年的官修正史全然不可信,其间藏着一场被刻意抹平的政治目祸,而最终坐稳江山、享用其利者,便是亲手掩埋真相的元凶。放在从前,他这文章堪称洞见幽微,是史学研究的开创性进步。可放到此刻,他只看了一眼标题,太阳穴就突突直跳。历史已经被他亲手掰转了方向,这文章现在驴唇不对马嘴。果不其然,导师见他回复,下一秒电话直接追了过来。“你开题时候跟我说,顺元朝最偏最冷、史料芜杂,有大把挖掘空间,我才放你写这个题目。你再看看你交上来的是什么东西?别人做学问以正史为基,你倒好,直接抱着野史当圭臬!"导师语气恨铁不成钢。“我翻遍核心数据库都没找到你提的《春台别集》,倒是去年南方乌堪墓挖出来一本《春台秘事》,这种古代书贩编的宫闱秘闻、阴暗揣测,你也写进论文里?”
沈徵有点儿难以呼吸了,乌堪什么保存精神啊,这本《春台秘事》还能流传下来?
“我早三令五申,别盯着历史人物那些没影儿的风流韵事,格局要厚、要重。康贞之乱、顺元七子夺嫡,哪一个不是好选题?我都怀疑你到底有没有正经翻过《乾史》,还想不想毕业了!”
沈徵只得老老实实认错:“是我考虑不周,导儿放心,今晚一定把新提级给您发过去。”
导师见他态度端正,语气渐渐松了下来,他也知道这学生向来成绩稳居年级第一,就是脑子太跳、胆子太大。
“后世对《乾史》里弘聿帝和温琢的关系,一直有争议,你要是实在想写人物,也避开这里,免得答辩时被其他老师挑刺,说你理论不牢。”沈徵奇了:“这还能有争议?"他以为自己已经很明显了。导师在电话那头翻了几页书,念出一段《乾史》原文一一“凡军国庶政,帝必咨琢而后决,琢虽执柄权重,帝终信而不疑,眷遇始终。弘聿三年,琢红袍嘉礼,帝亲出临迓,偕归乾清宫同宿,以后礼待之,许其中门出入,禁中乘辇,往来宫掖,恩重殊常。”朱熙文写的这段话沈徵还没来得及看,但听行文语气,确实是他一贯风格,克制而含蓄。
史官虽说是个忠实的记录者,但言语用词难免掺杂个人情绪,他和温琢那场大婚,满朝震动,天下侧目,结果朱熙文就写这寥寥二十余字。沈徵匪夷所思:“这不是已经写得很明白了,还能有什么可争的?”“争议就在′嘉礼'与′后礼'上。温琢是弘聿朝首辅,文臣之首,′嘉礼'并非专指婚配,也能说是拜相大典。至于下文,当代不少学者认为,′后'是通假字,原本是说礼遇优厚,而不是指′皇后。”
沈徵听后,险些气笑,斩钉截铁道:“不对。温琢就是弘聿帝的皇后,此事没有任何争议。”
导师严肃:“我说什么来着,史学研究谁也不能把话说死!你又没现场看见。”
沈徵心道我何止当场看见,人都是我亲自娶的。他一字一句:“老师,别人不能,我可以。弘聿帝与温琢,就是情根深种、至死不渝的爱情。”
导师也习惯他这股敢和文学院院长硬刚的自信劲儿了,半嗔半提醒道:“你可别仗着自己也叫沈徵,就真当自己能替古人断案。写可以写,分寸要拿捏住。还有,你之前引野史说顺元帝临终传位给沈瞋,老六那是趁乱谋逆、事败身死,顺元帝属意的一直是太子,这一段没有争议,赶紧给我改过来。”沈徵挑眉,那场逼宫清君侧的真相居然没流传下来,他还是太得民心了。这样也好。
他从善如流:“您说得对,这块我一定改。”他虽然比谁都清楚,顺元朝最后三年的真相究竞如何,可撰文需引经据典,他只能硬着头皮去翻朱熙文的大作。
“朕倒要瞧瞧,你把朕写成了什么模样。”沈徵点开史书,伏案研读,由于过于专注,忘了时间,等电脑右下角弹出晚上七点的报时,他才猛然惊醒。
坏了!他和温琢从正午踏入现世,到这会儿,温琢只吃了两根雪糕垫肚子。他二话不说扔了键盘,大步流星往卧室走。伸手一拧门把手,纹丝不动。
门居然锁上了。
沈徵略感意外,指节轻轻敲了敲门板:“晚山,饿了吧,晚膳想吃些什么?″
卧室里,温琢正捧着平板,他早听见沈徵的声音,只是想起那些难以启齿的规矩,羞恼未消,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便索性缄口不语。“你歇下了?“沈徵贴门细听,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视频的声响,却依旧无人应答。
“我去买海鲜粥,再配几样清淡蒸菜如何?现世还有一味甜点,名曰蛋挞,软糯香甜,你一定会喜欢,咱们也买一盒回来。”听得′蛋挞'二字,温琢心下微松,正犹豫要不要就此作罢,便听门外沈徵轻吸一口气,唤了一声:“嗨,柳绮迎。”视频声刹那截止,那个甜软的小漩涡“嗖”地弹了出来:“我在。”沈徵问:“屋中人睡了吗?”
甜软"柳绮迎:“哈哈没有哦!他正在看《沉浸式吃播一口气三十根雪糕》,需要我帮你叫他吗?”
“″
温琢惊得手一抖,“啪”地把平板拍在床榻上,脸色发白,惊魂未定。他实在无法理解,这方黑匣铁盒,竟能如真人般,洞悉他此刻在做什么、看什么?
既无耳目,又无神识,却能窥探人心般知晓一切,这也太过荒谬!“你……你究竞是何物!”他对着平板质问,声音微颤。门外的沈徵听得真切,挑了挑眉:“老师怎么不搭理我,还把门锁了?”温琢死死盯着安静下去的平板,生怕它再突然开口,抽空往房门瞥了一眼,强作镇定:“臣今日不欲与陛下论事,陛下但躬理庶务即可。”沈徵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琢磨着自己在书房待了三小时,可能冷落皇后了,于是放柔声音,哄道:“老师从正午到现在都未用膳,总要吃点东西,我把菜肴图片给你看,老师选好不好?”
“不必,为师全无食欲。”
沈徵顿了顿,无奈,只好将手从门把上松开,语气故作沉肃:“朕命你立刻开门。”
屋内一时寂然,片刻后只听锁芯咔嗒轻响,房门被缓缓拉开。沈徵暗笑,果然这招对付封建小猫最好用。温琢虽有不愿,面上却已端整神色,双膝跪在地毯上,将绒面压出浅痕,俯首禀道:“是臣僭越了。”
沈徵忍着笑,蹲下身,指尖轻抬他的下颌:“晚山为何将我关在门外,又因何动怒?”
温琢抬眼,眸中明明白白写着嗔意:“陛下不知?”沈徵摇头。
温琢语气平静:“臣问过"嗨柳绮迎',她言现世并无度假必要夜夜厮磨之礼,便是泛舟游湖,也绝非允人凭栏解衣、予取予求,陛下还欺臣,说后世贴身衣物皆不蔽体,其余的,还需臣一一细说吗?”沈徵自知理亏,这下实在心虚,伸手就将温琢从地毯上抱起来。他轻抚温琢落肩的青丝,坦诚道:“我之前的确欺瞒了老师,我认错,老师消消气吧。”
温琢缄默不语,神色依旧严肃。蛋挞听来虽诱人,他却并非无原则之人。沈徵瞧他神色,自知反省尚浅,当即端正态度,去衣帽间取来一身宽松睡衣,又在家中翻找一圈,从储物间寻出一柄小学时用过的长直尺。“这唤作睡衣,是现世之人居家所穿,老师暂且穿我的,明日便带老师去选合身的。往日所言,全因戏谑之心作祟,实在是爱妻太过诱人,我情难自禁。他话音一转:“"可错便是错,《东宫官制》里写'不许隐匿实情,不许饰非报谏,如有欺瞒师长、饰词狡辩者,帝师可持戒训诫,正其言行。我愿遵此制,家中无戒尺,唯有这物,老师尽管责罚,罚完我们就吃饭好不好?”沈徵轻捏他的手腕,将直尺递到他手中,坦荡地将掌心摊开。温琢握着直尺,闷声说道:“此乃《东宫官制》,陛下既已登基,便不受此约束,臣不可行大逆不道之举。”
“朕允了,老师可罚,皇后可罚。“沈徵立刻接道,哄他罚自己,还得给他找说法,“此处是后世,并非大乾,晚山只是朕的妻,不算大逆不道。”甜软"柳绮迎′突兀开口:“哈哈,这位大乾公子是皇后呢,我只听说过一位男皇后,你是不是叫温琢?”
沈徵探身过去,将平板关了机。
片刻之后,温琢握着直尺,端端正正跪坐在床上,态度依旧恭敬,却将沈徵的手掌拉到自己面前。
“如此尚可接受。"他低声嘟囔。
沈徵含笑望着他:“嗯。”
打第一下,温琢是真生了气,力道不轻,但他打完便立刻抬眼觑沈徵神色,见沈徵面色如常,态度依然诚恳,才轻声道:“为师罚你,非为苛责,实为正心性。”
“是。“沈徵点头配合。
打第二下,瞧着有些泛红,温琢当即心软了。他心心里清楚,沈徵不过是癖好古怪些,又见他羞窘,才出此下策,本意是想与他亲近。
“陛下日后,不可再欺瞒我。”温琢道。
“朕保证,以后对晚山绝没有任何隐瞒。”温琢将直尺丢到一旁,俯身将脸贴在沈徵掌心,蹭了蹭,温声道:“既如此,为师腹饥,想吃些蛋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