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现代篇⑤
“老公”二字于温琢而言尚且十分生疏,他虽知与“夫君”同义,心中却没来得及生出羞赧。
沈徵既然开口让他唤,他便抬眸望着对方,一本正经地轻唤:“老公。”这一声清泠泠撞来,沈徵被怦然击中,当场便有将人摁在怀中吻到喘息的冲动。
只是博物馆中人来人往,必须得克制,他将指腹按在提到颈窝的拉链上,压着摩挲片刻,低笑:“动听。”
两人牵着手直奔二楼专题展厅。
温琢也很好奇,自己究竞有什么墨宝流传下来了。尚未走近,便见队伍蜿蜒,持票等候的人挤得密密麻麻。温琢驻足挑眉,颇是讶异:“此处人流,竞比王婆婆枣凉糕前还要拥挤。“沈徵心中却暗自愉悦,专题展开了二十多天,依旧门庭若市,足见温琢在后世被万千人喜爱敬重。
他牵着温琢静静排在队尾,忽听前方一名拎着帆布袋的男生,向手持透扇的女生问道:“你好,你是琢推吗?”
女生手中透扇上画着个画风新奇的小人,温琢从未见过这般画法,却一眼认出那小人身上穿的,正是大乾官袍。
“啊……我不是单推,我是CP粉。“女生连忙解释。温琢听得一头雾水,现世俚语繁杂,诸多词句闻所未闻。他本就好奇心重,便压低声音凑向沈徵:“何为桌腿,何为单腿,色痞粉又是何意?她为何这般贬低自己?”
沈徵吓了一跳,忙伸手捂住温琢的嘴,将人轻揽入怀,生怕被前方两人听见,当他们是神经病。
他附在温琢耳边:“这是现世俗语,′琢'是你的名字,推'是推崇敬仰,琢推,是说这人只敬慕你一人。”
“单推表示只喜欢一个人,她说自己是CP粉,说明她喜欢的是你我二人。一般来说,在小铁壳里,单推和CP粉常有争执,但在生活中,大家都是很克制和礼貌的。”
“原来如此。“温琢轻扯下沈徵的手,侧身让出队伍,专心听前方二人交谈。男生果然客气道:“一样的,我觉得咱们粉历史人物还是要尊重正史,徵琢确实是超越君臣和师生的关系,我们琢推也认。”女子眼含喜色:“对啊对啊,《乾史》写得很明白了。”温琢恍然,原来在谈论《乾史》,谈论他与沈徵的关系。沈徵当年特意下旨,令百官依旧称他为首辅,明言他先为治世名臣,后为帝王之妻,就是怕世人只盯着二人情爱,忽略他一生政绩。如今看来,这份顾虑果然不假,纵是数百年后,世人依旧如此关注情爱。男生从帆布袋中取出一枚精致的钥匙链:“这是我自己做的同人谷,送你一个。”
女子惊喜不已,双手接过,爱不释手:“谢谢太太!好漂亮啊!”温琢斜睨那男生,思忖,原来此人名唤泰太,倒是放达不羁。那男生似是察觉到温琢的目光,转过头来,便怔了怔。眼前人虽遮着口罩,只露一双眉眼,却仍然清绝出尘,宛若画中仙。他愣了片刻,才局促开口:“你也是琢推吗?”温琢想了想,答:“我乃色痞粉。”
男生:…“外地人,有口音。
“那也送你一枚,都是粉温相的。”他摸帆布袋,也给温琢拿了一条钥匙链。温琢接过,掌心托着那枚小巧吊坠,上面彩绘着一位红袍大臣,手执书卷,不卑不亢,应当是自己。
他效仿那女子,颔首道:“多谢,泰兄。”男生精神一紧,太凶是什么?CP圈又出新词他没刷到?“不客气。”男生不好表现得太孤陋寡闻,只好笑笑,又转头看向沈徵,“你也是?”
沈徵唇角噙笑,从容道:“我CР偏琢。”“啊!”男生顿时生出同道中人之感,干脆又摸出两条钥匙链,一并塞给了沈徵。
检票入厅,展厅内冷气沁人,光线暗淡。
入口处投影仪循环播着温琢作品介绍,驻足者寥寥,众人都簇拥在展厅中央,争相瞻仰此次大展的核心展品一一《宝船出海图》。温琢抬眼望去,一眼便认出那幅曾挂在津海竹屋壁上的旧画。边角略有残损,他亲笔题的那两句诗,墨迹被海风晕得淡了几分,唯有宝船图样依旧完整,被一层透明屏障严严实实护着,不许任何人触摸。他此生绘过不少笔力更精、气韵更足的画作,不解后世为何独独珍重此幅。“此作是我兴至随笔所作,他们久久伫立,究竞在观瞻什么?”温琢轻声问道。
沈徵笑道:“它背后的意义。”
温琢正不解偏头,就见一女子立在画旁,耳挂奇特之物,嗓门极大,对身前一群稚童道:“欢迎来到国家博物馆,我们眼前这幅珍品,就是大乾名臣温琢亲笔所绘的《宝船出海图》。”
“大家看画中,一艘巍峨壮观的宝船扬风破浪,帆影连天,这正是大乾弘聿年间,朝廷开海通商、遣使远航的壮阔盛景。这幅画,不仅仅是一幅好看的海景图,它更是大乾国运转折的里程碑。”
“它正式拉开了大乾海外通商的大幕,是经济腾飞的开端,更是王朝国力走向强盛的起点。自此弘聿朝国库充盈、邦交广布、根基稳固,生生为大乾续命了一百年。”
温琢根本没想过如此深远!
孩童们仰着小脸,满眼艳羡,抬手对着画作轻点腕间器物,发出声声赞叹。女子又道:“可惜卷未题诗因岁月更迭有些损毁,前句'帆横沧海阔′还能挑认,后世学者根据史料与县志考证,普遍认为后句应为心驰万里平',抒发文臣心系万里江山的豪情。”
“不对。“温琢声音清冷,径直打断,“下句为处共一人同。”旁边立刻有人抽了口冷气,小声嘀咕:“我靠,心共一人同.….…这也太戳了!好厨子一句话就是一顿饭!”
讲解员愣了一下,随即温和解释:“这位朋友,诗句目前尚无定论,主流学界还是更认可′心驰万里平。温公是匡扶社稷的治世名臣,见如此国运盛景,绝不会只拘泥于个人私情,那样格局就小了。”温琢"….”
沈徵轻揉他瞬间垮下的唇角,笑着哄道:“晚山别气,有句话叫“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老公知道这是寄情之语就够了。”沈徵半拥半揽,将温琢从画前引开。
展台之上还陈放着温琢诸多笔墨,有他摹写的古帖,有奏对时政的札记,还有巡行四方时随手记下的感怀。
旁侧注解赫然写着′晚山体。
温琢素来只知欧、颜、柳、赵四体,何曾想过自己的笔墨也能独树一帜。当年沈徵对他说的那些期许,竞在数百年后一桩一件的成真了。走到展厅一隅,玻璃展柜中悬着一幅人物丹青,并非温琢亲笔,而是大乾民家圣手所绘。
画中人衣袂翩跹,登临高台,凭栏垂眺,红袍如练,威仪自生,宛若谪仙。温琢一眼便认出,这是春台棋会那日。
可惜旁侧题记未留画手姓名,只注为′传世温公写真。旁边电子屏滚动着依画复原的样貌,两个少女凑在屏前啧啧称叹:“好美好美,我家琢琢不愧是与宋玉、卫瑜齐名的大美人。”“羡慕死徵帝了,有这种绝色做老婆,我一天上朝八百遍。”沈徵偷与温琢说:“爱妻美貌传世不朽。”温琢轻声:“实则陛下三载之后便不再做卷帝,更遑论上朝八百遍。”他探首瞥了眼复原图,只觉与自身仅有三分相似,略显平庸,不知此二人是否爱屋及乌,才如此过誉。
“你傻了,首辅都宿乾清宫去了,还用上朝看?一丝不苟都看八百回了。”“万一真像那些老专家说的,纯师生情深,为了国事分榻而眠呢?”温琢无言,怎会!怎会!
“拜托,你怎么也吃这种洗脑包,那你说弘聿帝怎么纾解欲望,除非他不行。”
沈徵:“?”
等等!
“也对,不行也当不了皇上,可《乾实录》里明明写过,弘聿帝曾因避嫌,将温相遣归府中。”
“那就是小情侣闹别扭了呗,你细想,帝又准中门进出,又准禁中乘辇,连史官都承认,帝对相恩重殊常。但是吧,琢琢那边箭头就模糊了点,他留下这么多笔墨,居然都没有一封给帝的情书,帝肯定会闹脾气啦,但赶回家几天就舍不得,又慌慌张张把人召回宫了。”
沈徵气了半截,哭笑不得。
还挺会磕。
温琢被迫听完全程,耳根霎时泛红,忍不住隔着口罩纠正:“写过。”不止写过,还写了很多放浪不耻之语,就是代价颇重,令他记忆犹新。两人闻声回头,只见两个帅哥并肩而立,一人眉眼深邃,似笑非笑,一人长发垂落,眼神飘忽,瞧着都很微妙。
温琢紧紧抓着沈徵前襟,难为情道:“私房衷肠,怎能泄于外人,且陛下从未逐我……逐相归府,是相忧心陛下耽于情欢,怠误朝政,才偷溜了。”撂下一句,温琢终于忍不住,拽起沈徵领口就走。女生回味无穷,猛按人中:“耽于情欢……认识你之前我简直是在乱磕!”温琢脸皮薄,被后人这样议论私情,只想速速逃离博物馆。可走了几步又心有不甘,恰好展厅门口设了游客互动区,有宣纸毛笔,供人临摹学习晚山体。
他当即扯起衣袖,执笔蘸墨,在纸上落到一一“予与陛下同临津海,波吞日月,势接云霄。幸得君伴,此乐何遥。奈何后世,枉议清标。寸心皎皎,匪石难摇。此情不渝,以寄宸霄。”不少游客围聚观瞧,猛然发现,这行小字竞与字帖所示′晚山体′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