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现代篇⑦
温琢这辈子见过楼船画舫,见过御辇鞍马,却从未见过能凌空而行的铁匣子。
初次搭乘飞机,他有诸多不解之处。
比如他与沈徵刚入机场大门,便被拦进方寸之间,稍作停留才得放行。沈徵解释,这是防爆检测,若有人私藏危险品,旁侧器物便会鸣响示警。比如过安检前,沈徵特意蹲下身,亲手解下他踝骨旁那枚小长命锁,说此物会引安检警惕。
一件贴身御赐之物,何来警惕可言?
总之是沈徵先携锁通过安检,又寻了一处僻静角落,重新为他系好。这些古怪规矩,通通被他扔进名为′不解其理,然可惯之'的小布袋中。飞机从外头瞧着,并不算格外庞大,可一踏入舱内,温琢才惊觉,内里竞能容纳如此多人。
沈徵选了最前排的位置,紧邻入口,说此处空间宽敞,他素来喜爱。随后他便将温琢让至靠窗一侧,自己挨着过道。但温琢环视一圈,发现他二人座位不似后排紧凑,本可紧紧相挨,如今却错开些许距离,隔了小臂长短的空隙,说话反倒不方便。温琢暗自觉得,此处远不如后排座位来得亲近。紧接着,沈徵便耐心教他如何调节座椅、打开小桌板,如何使用前方口袋里的平板。
可温琢左耳进右耳出,心思早飘到窗外去了,他趴在舷窗上,专注望着远处其他飞机起起落落。
海柳绮迎′曾告知他,这庞然大物能凌空,全仗气流托举。但天际之间,得有何等浩荡之气,才能将这般笨重铁物吹得离地飞天?他很快就体验到了。
飞机开始滑行,座椅与窗玻璃都微微震颤,前行速度越来越快,窗外景物被扯成模糊细线,辨不清轮廓。
温琢下意识攥紧扶手,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头顶凉风犹如绳索,带着他五脏六腑猛地悬起。
沈徵温热的掌心忽然覆在他手背上。
温琢几乎是立刻反握回去,指节用力,闭紧双眼。下一刻,飞机骤然昂首,直冲云霄,丝毫不给人缓冲之机,他的性命不在自己掌控之中,全系在那参悟不透的气流之上,如风中飘叶。不知过了多久,震颤渐消,爬升停止,机身平稳如行平地。缓缓睁开眼,偏头望向窗外,温琢一时竞怔住了。他已在层云之上。
机身似一叶扁舟,在云海中缓缓滑行,天是极浓的蓝,云是绵帛般的白,一团团,绒厚蓬松,仿佛伸手便可触碰,躺上便能入眠。极目远眺,太阳悬在平行之处,光色温顺,绯红覆面,全无地面上的灼人之势。
再往下看,万物皆缩成微尘。
山峦如小蛇蜿蜒,长河似银丝缠绕,人间万千琼楼玉宇,都化作暗处点点繁星,渺小得不值一提。
温琢看得心神震荡,久久无言。
不过震撼未消,他就蓦然蹙眉,转向身侧之人,慌张道:“陛下,为师耳中恐有疾,竞听闻昏昧,辨不清声响!”
沈徵侧头,限中噙笑,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我瞧瞧。”温琢连忙凑近。
“再近一些。”
温琢又往前探了探身子,顺手将耳畔青丝挽到脑后,把耳朵全然露出来。沈徵喉结轻轻一动。
没有诊脉,没有查看,只低头以唇轻轻夹住他的耳垂,细细摩挲。温热呼吸喷入耳窝,痒得温琢浑身发紧,却一动不敢动,只当是某种对症之法。
从耳垂到耳骨,一路轻轻吮弄,直到那片白皙变得通红发热,沈徵才心满意足地退开,捞过身侧水瓶一拧,递到他唇边:“晚山,喝一口。”温琢虽不解,还是依言含住瓶口,咽了一口清水。刹那间,耳中的窒塞尽数消散。
他张着唇,不可思议地看向手中水瓶。
莫非此物乃灵药?配合方才耳间的吮弄,便能药到病除?沈徵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感知到这种想法的刹那,顿觉他可爱的要命,于是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轻轻一转,又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这就是清水,老师耳中不适,是因为飞机升空,高空气压不均,耳内一时不能适应。只要吞咽口水,释放压力,就能好了。”再次扔进′不解其理,然可惯之小布袋!
但温琢想起关键,抬眼问:“既然吞咽即可,陛下方才为何将我耳骨含执?”
沈徵坦然得惊天地泣鬼神:“晚山周身无一不妙,耳轮尤小巧玲珑,清润堪怜,令人心漾难抑。”
“简而言之,朕想吃了。”
温琢与他对视片刻,从耳根到脸颊一路烧得滚烫,慌忙将脑袋缩回座椅,一把扯过身旁蓝色薄毯,拉高遮住双耳,只留下一双清瞳。飞了约莫两个半时辰,飞机稳稳降在绵州地界。舱门一开,湿热暑气兜头扑进来,温琢只觉周身毛孔一松,瞬间沁出一层细潮。
好在是夜晚,无日头暴晒,晚风一卷,倒还能承受。他在高空扒着舷窗看了好半天,此刻一落地,倦意便汹涌袭来,头都有些昏沉。
沈徵领他去一处客栈暂歇,说此处离凉坪县尚有三十公里,须得歇过一夜,次日乘车再去。
温琢来不及欣赏这座城市的斑斓夜景,简单洗漱过后,便合衣钻入被中。沈徵从后轻轻揽住他,在他如瓷腻白的后颈印下一吻,随后熄了灯。次日一早,二人搭了出租车前往凉坪县。
昔日途中荒草没胫、残垣狼藉的景象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开阔的坦途。
两旁树木郁郁葱葱,高楼拔地而起,行人往来穿梭,脸上皆是饱足安稳的神色。
他们当年殚精竭虑、斤斤计较的田亩,反倒不再随处可见,可百姓的日子却好过太多了。
沈徵解释,世间历经数场作物革命,今人培育出的粮食品种,远胜当年的占城稻,不需再多辟田亩,便能养活亿万生民。温琢想,怪不得沈徵此前说,对百姓而言,再无比现世更好的地方。车一路开到柘山脚下。
这座当年隔开绵州府与凉坪县的半高青山,如今已成了游人往来的景区。山中妄相寺仍在,也已经是存世数百年的古刹,每日香客络绎不绝。温琢站在山脚下,一时竞有些无措。
曾经恶名远扬的凉坪县,作恶多端的温家族长,形同傀儡的绵州府,流淌罪孽的望天沟都已不复存在,唯有这座柘山,这山中草木、青灯古刹矗立依旧。人之肉|体凡胎、恩怨纠葛、生离死别,在静止之物面前,实在微不足道,不足挂齿。
不愧苏轼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停车场边有几位老人歇脚,各自拄着木杖,嘴里嚼着蒜肠,神态闲适。沈徵自来熟,上前询问:“大爷,柘山上有什么好玩的,旧时古迹还留着么?″
老人把嘴里的蒜肠咽下去,摆了摆手:“上山要收钱,我们不上去,我们往前头走。”
沈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条木栈道,曲曲折折探进翠色浓郁的林间。
他随口问:“这小路通哪儿啊?”
“温公祠啊。”
沈徵口舌骤然一涩:“温……公祠?”
“就是我们绵州本地出的大清官,大乾首辅温琢,当年南方蝗灾,他和后来的皇帝千里迢迢来绵州赈灾,救了整个绵州的百姓,你没听说过?”沈徵哑然,身旁的温琢也怔在原地。
“听口音北京的吧,你们小年轻不知道。“大爷一仰脖子,很骄傲道,“我们绵州人都很尊敬他的,这温公祠,是当年整个绵州的百姓,一人一文、一砖一瓦自发建起来的。”
“温公在绵州就是活菩萨,后来改朝换代、打仗起义,不管哪路兵马到了绵州,都不敢动温公祠,到了跟前还要下马拜一拜,表示自己也爱民如子。战的时候,好多百姓躲进温公祠避难,都活了下来。”沈徵握紧温琢的手,那掌心分明还带着车载空调的余威,却沁着层层细汗。“大爷你这么说,我就清楚了。”
“哦?”
“不瞒您说,我毕业论文写的就是温琢,他…我熟得很。”沈徵语气自然,眼底掠过笑意,“只是真没想到,绵州还藏着这么一座温公祠。”老人一挥手:“这祠没怎么宣传,都是我们绵州人自己的念想,游客一窝蜂来反倒乱套。你们今儿要是没遇上我,肯定直接上山了,哪能知道这条小路通向哪儿。”
“可不是嘛,多亏了您。”沈徵深以为然,“我俩这就去拜拜这位青史留名的温公。”
温琢站在一旁,耳尖微微发烫,也说不清心里是震撼还是喜悦。两人顺着木栈道往里走,林间水汽氤氲,草木清甜,脚下木板被潮气浸得发暗,沿途立着几块木牌,白漆写着'′路滑慢行',字迹被雨水打褪了些,却仍旧醒目。
栈道尽头是条石子路,蜿蜒通向一座青砖黛瓦的古祠。祠前两株古柏苍劲,旁边几枝细柳低垂,门楣上悬着块匾额,写着'温公祠′三个大字,笔力清遒。
祠内游人不多不少,三三两两,既不显得冷淡,也不会嘈杂。庭院铺着白砖,两侧碑廊环列,一侧刻着温琢的生平政绩,一侧刻满当年筹建这座祠的名姓。
正殿中央,奉着一尊温公塑像,身着澄红官袍,腰环玉带,面容温雅,周身书卷气。
温琢仰头望着那尊比自己高大些的塑像,眼眶不知不觉就潮了。肉体凡胎当真留不下痕迹吗?
还是有的。
代代人心抵过万水千山。
沈徵将他攥得更紧了些,沉缓又真切道:“晚山,我真为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