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现代篇⑧
温公祠布局简约,不过片刻便已逛遍,温琢在正殿静立片刻,便转身去往碑廊,逐行细看那些刻满姓名的石碑。
沈徵则寻到祠中唯一的工作人员,低声问道:“我见祠堂外墙略有剥落,想尽绵薄敬奉一些,你知道谁负责吗?”
工作人员放下手中扫帚,回道:“您是游客吗,绵州这边温姓后人都会给温公祠捐助,我们祠堂大概每两年修缮一次,有些地方是刻意保留着古韵的。”沈徵了解,但坚持:“我很喜欢温琢,一点心意罢了。”“那多谢您的善心了。“工作人员掏出手机,点了两下,指给他看,“我们温公祠其实有官网的,您直接线上敬奉就行,事后我们会为您寄去捐赠证书与温公文集。”
“好,谢谢。”
不多时,温琢找过来,眼底潮意已散,轻声说:“我们走吧。”两人从温公祠离开,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处事原则,还是买了门票,登上柘山。
妄相寺坐落于半山腰,千余级台阶蜿蜒而上,山间无缆车可乘,只得徒步攀登。
温琢本就体质孱弱,才爬小半程,便气喘吁吁,扶着胸口频频咳嗽。当年在朝中,他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府邸入皇城,赶着上朝,后来宿在乾清宫,连这几步都省了。
沈徵好笑又无奈:“我背老师上去?”
温琢整了整衣袖,断然摇头:“为师体魄尚健,岂有天子背臣之理。”十分钟后一一
温琢蔫蔫趴在沈徵背上,由人一步步背上山。他发丝被汗濡湿,贴在颈侧,脸颊有运动过量后的潮红。他兀自轻声找补:“此乃现世,夫君既愿背我,我便受之。”沈徵扭头去亲他怎么都有理的嘴。
总算到了妄相寺。
寺中香客极多,门庭挤挤挨挨,连落脚都要侧身。整座寺院早已被后世翻修一新,瓦舍干净,梁柱光洁,只有墙角地砖挂着青苔,裂隙丛生,还留着一点旧时的痕迹。香客一入寺,便蜂拥往正殿烧香捐功德,温琢与沈徵反倒被人流挤到僻静后院。
后院是僧舍与小园,晾衣绳上挂着手洗干净的僧衣,菜畦里种着青菜,一旁炉灶生着烟气,飘着淡香,生活气息浓郁。沈徵不欲打扰清修,刚要转身,温琢却忽然顿住脚步,目光落在墙上一行浅刻小字上一一
“寺中老僧记之,法寂大师,戒行无亏,慈心遍覆,唯困于′救与不救’关,情牵尘缘,理缚因果,是以慧灯虽明,终未得圆满。此公案留于刹中,以警后世:禅门之难,非在深山,非在枯坐,而在心上两难。”法寂大师,正是他们那一世的人。
一位得道高僧,究竟是遇到了怎样的难题,才会一生都未得到圆满?就在这时,一旁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只素白简净的衣袖先探了出来,随即走出一个女人。
她长发束起,仅插一支素木簪,上身着棉麻白衫,下身配一袭马面长裙,未施粉黛,却一见惊鸿。
“多谢师父,您不用送了。"她语气温柔,对着门内轻声道。她身侧还跟着一位妆容精致的中年女性,挎着奢牌包,踩着高跟鞋,一身光鲜,可站在那女人面前,不过是泯然众人。温琢闻声抬眼,那女人恰好抬头,两人目光相碰,同时愣住。温琢几乎要以为,林英娘也跨越数百年,来到了现世。可她们的容貌虽有九成相像,但女人的气质和眼神与林英娘截然不同。沈徵也吃惊,数百年光阴流转,竞能撞见容貌如此酷似的两个人。女人还没回过神来,显然也吃惊不小,倒是她身边陪同先失声惊呼,又连忙压低声音,带着粤语口音:“阿秋,你由香港追到这小地方,不会是……秋若玲摇头,轻声道:“不认识。”
陪同松了口气:“哗,就算你亲生,都生不到这么像啦!”秋若玲心道,是啊,亲自生都生不出这么像的。大概因为温琢与她很像,她竟平白生出几分亲切,于是主动上前,对温琢微微颔首:“你们好啊。”
温琢五指不自觉收紧,唇瓣动了动,一时竞发不出声。陪同见秋若玲主动示好遭冷待,便笑着亮明身份:“这位是TVB 的秋姐,秋若玲,《大乾宫苑》《秋明喜事》都是她主演的,你们应该听过。”“啊,久仰!”沈徵适时露出惊喜的表情,事实上他对这个名字只是耳熟,毕竞他没生在港片繁盛的时代,对香港演员了解也不多。温琢依旧沉默,只是静静望着她。
秋若玲却不觉得失礼,反倒想待他更亲切些。见到他们方才盯着壁上蒙尘的刻字,她笑着解释:“这里记载的是一则典故,大乾时期,妄相寺曾有一位法寂大师,他遇到一个少年,被弃于林莽,与猪鹿同游,伴豺豹为邻,不晓人语,不谙人事,唯知食草木、饮涧泉。法寂心生怜悯,以斋饭馈之,以粗麻衣之。”
“直到一日,法寂入深禅,定中窥得天机,此少年尘缘未了,命里却有一场横祸,难以避免。法寂自此陷大迷罔,昼夜参究,不能自解。因果流转,命数自定,若妄加干预,则违背轮回秩序。可佛陀悲心,见苦不救,何以为僧?何以为渡?″
“救则破因果,不救则负慈悲,法寂终其一生,不能破执,不能圆悟,心有遗恨,念有挂碍,所以荼毗之后,没留一颗舍利。”温琢与沈徵相对默然。
典故里那少年,应当就是应星落。
想不到不做宸妃的应星落,还与妄相寺有这段渊源。秋若玲双手合十:“佛法博大精深,我辈一生都难以参透一二,唯求能换心安就好。”
陪同又在旁劝:“阿秋呀,你就同我返香港啦,香港都有黄大仙架,你做咩一定要嗓呢度呀?好影响工作架。”
秋若玲低声与她道:“我祖籍係呢度,我同绵州有缘。”沈徵适时笑道:“受教了,咱们能在妄相寺相遇,也算难得的缘分,可以合张影吗?”
秋若玲眼中掠过惊喜,目光却径直落在温琢身上:“好啊。”温琢不答,也不反对。
陪同主动接过手机:“我来拍喽。”
沈徵立在右侧,温琢居中,秋若玲在左,他们背后就是那则心上两难的佛门典故。
快门轻响,定格成永恒。
温琢全程身体僵硬,陪同是圈内人,对镜头极讲究,指挥道:“换个姿势,自然一点,笑一笑啦。”
秋若玲微微偏头,看向温琢,轻声问:“我挽一下你的手臂,不会冒犯吧?”
温琢望着她的眼睛,轻轻摇头,抬起了手臂。秋若玲自然地挽住他小臂,镜头前一笑,眉眼温婉。温琢也不由牵起唇角,神色稍缓。
这一张拍得最好,蓝牙一传,便存进了沈徵的手机里。临行前,秋若玲忽然在贴身帆布袋里翻找,最后摸出一枚木雕小马,系着红绳。
她递到温琢面前,语气真诚:“这是在寺里开过光的,今年恰逢马年,相逢即是缘,送给你,愿你一生平安顺遂。”她在娱乐圈沉浮多年,不说八面玲珑,也算行事周全,唯有今日,一时忘形,只记得给温琢,竟忽略了沈徵。
温琢低头看着掌心心那枚木雕小马,喉间微微发堵。他清楚,眼前人不是林英娘,她比林英娘更从容、更明亮、更有底气,可桩桩件件偏偏那么巧合。
他终于开口,对秋若玲说出了第一句话:“你七.……平安。”回程车上,温琢捧着手机,翻看秋若玲的生平。她生在绵州,因不是男孩,被父母遗弃,后来被一对香港夫妇收养,九岁便在香港长大。
因为容貌出众,她参加港姐比赛一举夺魁,一出道便担纲主角。她一共演过二十余部作品,拿过大大小小十余座奖杯,即便如今淡出娱乐圈,在业内也算得上功成身退,一世体面。只是她情路多舛,几次恋情在香港闹得沸沸扬扬,最后都无疾而终,似乎根源是她不愿生育。
她在采访里坦然说:“孩子会拖累事业,我自己童年又有难以愈合的伤口,我没有完整的人格和充沛的母爱,为了对孩子负责,我选择不带他来到这个世界。”
如今她一心向佛,回到祖籍绵州捐资助学、静心清修,似乎终于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温琢放下手机,轻轻摩挲着屏幕,不知在想什么。沈徵握住他的手,柔声提醒:“她不是她。”温琢轻轻一笑:“我只是从她身上看到了我娘的另一种人生。”两人在绵州闲散住了七日,便一同乘飞机返回北京。一到家,温琢先续上断了多日的雪糕,一根落肚,又钻到沈徵书房里翻找下一本读物。
他对现世的领悟近来可谓突飞猛进,果然从古至今唯有一条真理颠扑不破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沈徵则坐在电脑前,被导师追着修改论文。导师发来消息:“开视频,我当面说。”
沈徵无奈点开视频通话。
导师坐在办公室里,推了推眼镜,眉头皱得很紧:“前面改得都可以,论文功底有,角度也够大胆,对顺元朝的梳理也算深入。唯独一点,你那致谢是怎么回事?”
沈徵一脸无辜:“致谢怎么了?”
导师手指敲着桌面,语气匪夷所思:“你谢师、谢友、谢父母,哪怕谢食堂川菜师傅我都不管,你谢′吾爱温琢′?”沈徵分外坦然:“我写论文日久,对大乾这位首辅愈发动心,心向往之,恨不得化身弘聿帝,与他朝夕相守,一世不离。”温琢正抱着书在沈徵身后绕来绕去,闻言脚步一顿,斜睨了他一眼。导师:…你可真对得起自己这名字!但论文里不许玩梗,历史人物不要觊觎,实在要谢,你写感谢温公都行。”
沈徵毫不退让:“温琢本人都没意见,老师你就让让我吧。”导师气笑:“谁跟你说他没意见,他跟你说的?”温琢缓缓移到镜头边缘,不疾不徐道:“我没意见。”导师一怔,这才注意到沈徵椅后那个身形清瘦、气质卓绝的人。“谁在说话?”
温琢决定对陛下现世的先生多几分耐心,于是平静答道:“大乾首辅,温琢。”
导师:……”
沈徵再也憋不住笑,匆匆道:“好了老师,就这么定了,祝您周末愉快!”他手速极快地掐断了视频。